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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工作日常(下) 时序步步向 ...

  •   时序步步向立冬推移,晨间的风裹挟着刺骨薄凉,老街梧桐的金叶落得将整条青石板路铺满,踩上去细碎绵软,每一步都碾开淡淡的枯木秋香。
      张婶小院残存的桂香日渐稀薄,只剩晨间无风的片刻,一缕清甜穿窗而过,缠绕野渡花店与隔壁文物修复工作室两处方寸天地。
      自那日江听澜借着轻吻当作古籍学费过后,二人之间暧昧温柔的分寸彻底消融,相处模式愈发松弛自然,再也没有从前藏在心底、反复拉扯的别扭试探。

      江听澜开始下意识、不间断地主动向沈泊舟发出邀约,所有邀约都发自心底,没有刻意刻意制造偶遇的刻意,全是日常相处里顺理成章的随口开口。
      打理花艺遇上瓶颈,线条排布杂乱找不到舒展气韵,便侧头轻声唤他:“这束花不知道怎么插,你来看看线条留白。”
      遇上挑剔难缠、反复修改需求的客人,独自应对难免疲惫,便抬眼示意窗边木椅上的人:“这个客户很难搞,你帮我搭把手应付一下。”
      傍晚收店前拎回新鲜时蔬,随口抛出邀约:“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今早去菜场买了新鲜菜。”

      沈泊舟从来不会推辞,每一次邀约都会如约赴约。
      他安静落座在工作台旁堆满花艺包装纸、各色丝带的老旧木椅上,怀里常捧着影印古籍或是文物图谱,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纸页,大半时光沉默阅读,只在江听澜插花停顿的间隙,抬眸淡淡提点一句“这枝歪了”。
      江听澜便立刻调整花枝角度,将花艺成品推到他眼前等候点评,沈泊舟或是轻轻颔首表示合意,或是轻声叮嘱再往上挑五度,补足昂扬舒展的气韵,一来一往,无需多余言语,独属于二人的默契早已刻进日常。

      长久相伴之下,独属于两间铺面的安静氛围慢慢成型。
      二人沉默独处时,空气里交织着沈泊舟身上的松针旧书冷香,与满屋花草舒展的草木清甜,两种气息相融,酿出一种奇异安稳的平和,哪怕半日无话,也不会滋生半分尴尬冷场。
      若是开口闲谈,话题散漫无边,天南地北的古籍文脉、古器修复见闻,再到老街邻里琐碎小事、形形色色难缠客人的奇葩要求,包罗世间鸡毛蒜皮。
      沈泊舟谈论审美、诗文、青铜纹饰时满口书卷典故,自带一身书呆子气;江听澜则吐槽各类令人哭笑不得的订花需求,鲜活直白,话音相撞相视一笑,细碎暖意漫满整间花店。

      秋分后第三十一天,清晨六点,天色蒙着一层厚重灰白晨雾,街巷只有环卫工清扫落叶的扫帚声沙沙回荡。
      江听澜裹上薄外套,提着帆布花袋前往城郊鲜花批发市场进货。秋分步入深秋,花材完成一轮换季更替,盛夏盛放饱满的向日葵、层层叠叠的大丽花渐渐下市,货架上取而代之的是耐秋寒的各色菊花、细碎馥郁的桂花、枝条柔韧的南天竹,满目深浅错落的秋色调,清寂雅致。

      他在琳琅满目的花材货架间驻足,特意挑出两枝含苞待放的金桂,并非用于花店售卖的常规备货,纯粹是私心留给自己。
      心底骤然浮起尘封多年的旧事,老家院落栽种着一棵粗壮桂花树,儿时每一年秋分天未亮,奶奶便会戴着竹编斗笠,拎着竹篮到树下轻摇枝桠收集桂花,晾晒过后拌糖蒸制软糯桂花糕,清甜滋味刻在记忆深处。
      自十八岁离家与家族断绝往来,他再也没有尝过那般纯粹香甜的桂花糕,也再没见过满树盛放的金桂。

      采购完满满一袋子花材,江听澜拎着重物折返花店,推开玻璃门时恰好八点半,晨间暖阳穿透落地玻璃窗,斜斜铺满原木工作台。
      他取出沈泊舟先前赠予的天青色冰裂纹青瓷瓶,细细擦拭瓶身细碎纹路,将两枝桂花轻轻斜插进去,青瓷冷润底色衬得细碎金桂愈发柔和好看,二者相配,恰到好处。
      日光落在米粒大小的金黄花簇之上,折射出一层细碎金光,香气清淡内敛,不凑近细嗅几乎捕捉不到,只有鼻尖贴紧瓶身,才能嗅到一缕绵长清甜。

      上午进店的客人稀稀拉拉,生意清淡松弛。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迟缓的老太太推门而入,指尖抚过盛放整齐的白菊,坦言是买来祭奠逝去多年的老伴;紧随其后的是青涩年轻女孩,捧着一束红玫瑰,是为人生第一次约会准备;还有一位沉稳中年男人,挑选一束纯白百合,赠予生日的妻子。
      江听澜熟练包扎花束、清点收款,轻声道一句慢走,整套流程熟稔流畅,可心神始终飘向隔壁紧闭的锈迹卷帘门,视线总不自觉飘向玻璃门外,暗自等候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

      上午十点,隔壁铺面毫无动静,门缝没有透出灯光,也听不见毛刷打磨青铜器的细碎声响;十一点依旧一片沉寂,安静得仿佛屋内空无一人;十二点,江听澜锁好花店临时出门,到街角面馆吃一碗清汤素面,折返时眼角余光瞥见隔壁卷帘门向上掀开一道窄窄缝隙,隐约露出屋内暖黄灯光,可不过短短一瞬,铁门便迅速落下,重新归于紧闭。

      午后三点,云层散开,暖阳铺满整间花店,江听澜正埋头赶制酒店三十桌婚礼配套的第二批桌花打样,剪刀起落,雪柳、尤加利、各色白系花材在工作台错落摆放。玻璃门悬挂的风铃叮咚一声轻响,他不必抬头,仅凭轻缓细碎、生怕踏碎花瓣的脚步声,便能认出来人是沈泊舟。抬眼望去,沈泊舟静静伫立在门口,手中拎着一方折叠整齐的油纸小包,温热气息透过纸层淡淡弥散开来。

      “张婶今日刚蒸好的桂花糕。”沈泊舟缓步走入店内,将油纸包轻轻放在柜台,嗓音温润平缓。

      江听澜指尖捏着花艺剪刀微微一顿,心底涌上一层茫然。他在这条老街独居开店半年,平日里邻里之间仅仅是点头之交,各家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从来没有深入往来,从前甚至从未听闻张婶这个人,更谈不上相识。

      “……我并不认识张婶。”他低声坦言。

      “张婶认得你。”沈泊舟安静站在柜台对面,目光落在青瓷瓶里的桂花上,语气平和叙述,“你每日清晨六点准时出门进货,夜里十点锁店归家,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她时常坐在小院门口闲聊,说你身形单薄瘦弱,应当多吃些软糯甜食补一补身子。”

      这番话落在耳中,江听澜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局促不安。他独自生活多年,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从未留意过街巷里有人默默留意自己的作息与模样,这般被人悄悄放在心上、细致观察的感觉,像浑身衣物被尽数褪去,赤裸裸伫立在日光之下,无所遁形。

      “……多谢。”他伸手接过温热的油纸包,没有立刻拆开,指尖轻轻攥住纸边,微微收紧。

      沈泊舟没有转身离开,静静倚靠在柜台边缘,目光落在青瓷瓶中两枝摇曳的金桂上,轻声发问:“特意买来的?”

      “嗯。”江听澜垂眸看向瓶身冰裂纹路,轻声应声。

      “桂花最配青瓷。”沈泊舟缓缓开口,条理清晰,“粗陶质地厚重粗糙,会压住桂花纤细内敛的秀气,唯有清透青瓷,方能衬出桂香温柔雅致。”

      江听澜低头凝视眼前天青色瓷瓶,心底泛起细微暖意。这只瓷瓶正是沈泊舟早前赠予自己的礼物,冰裂纹错落蜿蜒,冷润釉色衬得细碎金桂恰到好处,远比从前自用的粗陶花瓶适配。想起清晨整理储物柜时,他已经将那只老旧粗糙陶瓶收进木柜深处,日日摆上这只青瓷瓶盛放桂花。

      “先前我还没有青瓷器皿。”他下意识低声辩解。

      “你如今有了。”沈泊舟抬眸望向他,眼眸幽深沉静,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井,情绪敛得干干净净,读不出半分波澜。

      江听澜忽然察觉,沈泊舟说话的方式格外独特,从不会刻意炫耀赠予礼物的心意,也不会借机索要感激,仅仅只是平铺直叙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拥有青瓷瓶,是我送你的,所以它此刻安稳摆在你柜台之上,平淡坦然,毫无邀功之意。

      “……谢谢你。”他再次低声道谢,这一回嗓音轻软许多,藏着心底翻涌的细碎温柔。

      沈泊舟轻轻颔首,视线缓缓移到工作台摆放的花艺打样作品上。第二批桌花样板正在调整完善,主花选用白玫瑰、白洋牡丹、白绣球,搭配飘逸雪柳与浅绿尤加利,层次繁复精巧。酒店方要求三十桌桌花每一束都要有细微区分,整体色系风格又必须统一规整,平衡变化与规整,格外耗费心思。

      “眼下在赶制婚礼桌花?”沈泊舟轻声询问。

      “嗯。”江听澜指尖拨弄一枝盛放的白玫瑰,眉头微蹙,“三十桌配套花艺,每一束都要做出细微差别,又不能破坏整体统一的纯白基调,很难把控分寸。”

      “我可以看一看成品打样吗?”

      江听澜迟疑片刻,轻轻将面前完成的花艺样板推向柜台中央。这一组打样搭配两只小巧花篮,一只以白玫瑰作为视觉重心,另一只主打饱满洋牡丹,二者配色完全统一,纯白素雅,远远望去规整协调,细看又各有韵味。

      沈泊舟俯身静静端详许久,沉默的时长久到江听澜浑身不自在,指尖无意识摩挲剪刀手柄,心底泛起忐忑。

      “这一枝玫瑰。”沈泊舟伸出指尖,轻轻点向花篮中盛放至极致的花头,“花瓣完全舒展敞开,婚礼本是奔赴新生的喜庆场合,应当选用含苞待放的花材,藏着来日可期的期待感。”

      江听澜微微一怔。方才挑选花材时,他只觉得这枝玫瑰开得饱满大方、气场充足,是整束花艺的亮点,经沈泊舟一点拨,才恍然醒悟,全然盛放的花朵如同走到人生顶峰,再无向上舒展的余地,少了留白与期许。

      “……换成半开或是含苞的花枝会不会更好?”

      “不必全部更换。”沈泊舟耐心拆解其中藏着的人生意境,语气轻柔,“三枝主玫瑰错落排布,一枝全然盛放代表过往,一枝半开舒展代表当下,一枝含苞待放代表未来。如同人的一生,有逝去的旧时光,有正在经历的朝夕,还有尚未抵达的前路。”

      江听澜抬眼望向身侧之人,心底生出清晰感悟。自己插花,着眼点永远停留在花枝形态、色彩搭配、花艺技法这些表层事物;可沈泊舟看花,透过枝叶繁花看见的是流转时光、藏在草木间的故事,与蓬勃不息的生命。

      他立刻拿起花艺剪刀,抽走开至全盛的玫瑰,替换成一枝半开的花头。仅仅细微调整,整只花篮瞬间生出错落层次,如同沈泊舟所言,藏着过去、当下与未来三层绵长意境。

      “……多谢提点。”江听澜轻声道谢。

      “不必客气。”沈泊舟直起身,作势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江听澜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挽留,心底瞬间涌上懊恼,暗自埋怨自己太过冲动,“晚上……晚上要不要留下来一同吃饭?”

      话音落下,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尖。对方是隐藏身份的Enigma,仅仅相识数月的隔壁邻居,相处分寸本该清晰分明,自己却一次次主动邀约,心思直白得无处躲藏。

      沈泊舟缓缓回头,幽深眼眸安静望向他,温和应声:“好。几点?”

      “七点,我收店关门之后。”

      “好,我准时过来。”

      沈泊舟推门离开,隔壁老旧卷帘门哗啦一声缓缓落下,厚重声响回荡在安静街巷。江听澜独自伫立柜台前,胸腔心跳剧烈轰鸣,久久无法平复。目光落在油纸包裹的桂花糕上,温热温度透过纸层缓缓传递,清甜桂香丝丝缕缕渗出来,缠绕周身,像一句跨越千百年、安稳笃定的古老承诺。

      暮色缓缓笼罩老街,晚间七点整,沈泊舟分秒不差准时赴约,手中拎着一只干净布袋,里面盛放一屉素色包子。他轻声解释,包子出自省博单位食堂,味道算不上惊艳出彩,但食材干净卫生,少油清淡。

      江听澜提前在二楼住处备好两道家常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绿叶时蔬。他常年独自打理花店,极少下厨钻研厨艺,火候调味把控得一塌糊涂,番茄炒蛋盐放过量,咸涩呛口,清炒时蔬翻炒过久,菜叶软烂发糊,品相味道都算不上可口。

      可沈泊舟吃得格外认真细致,每夹起一筷子菜肴,都会微微摊开手掌,接住掉落的细碎菜渣,动作郑重轻柔,如同在完成一场肃穆细腻的文物修复仪式,丝毫没有露出半分嫌弃。

      “……味道很难吃吧。”江听澜握着筷子,局促地低声发问。

      “很好吃。”沈泊舟语气真挚,没有半分敷衍,“有人愿意亲手为自己下厨,这份心意,远比菜肴滋味珍贵。”

      心底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酸涩暖意交织翻涌。江听澜低头扒拉碗中米饭,声音含糊轻柔,许下约定:“下次换我来学做桂花糕,张婶如何教你,你便如何教我。”

      “好。”沈泊舟轻轻点头,“下周三便是张婶蒸制桂花糕的日子。”

      “为何偏偏是周三?”

      “每周三,张婶都会准时采摘桂花、拌糖蒸糕。”沈泊舟温和作答,“那日我们一同上门学习。”

      江听澜缓缓抬眼望向他,窗外街边路灯亮起,暖黄光晕穿过玻璃窗,柔和勾勒出沈泊舟清瘦侧脸,镀上一层温润金边。他忽然真切察觉,这个清冷绵长的秋日,会变得格外漫长,日日萦绕清甜桂香,处处藏着细碎温柔甜意。

      二人吃完晚饭,碗筷堆积在桌面,沈泊舟主动起身走到狭小厨房清洗餐具。江听澜安静站在一旁,拿着干净抹布擦拭桌面水渍,望着他单薄清瘦的背影,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再也按捺不住,轻声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沈泊舟关上哗哗流淌的水龙头,缓缓转身看向他,冰凉水珠顺着修长手腕缓缓滑落,手腕那根奶奶编织的褪色红绳被清水浸湿,颜色沉淀得更深,醒目地缠绕在腕间。

      “因为你值得。”他平静直白作答。

      “听起来太过敷衍。”江听澜别开视线,小声嘟囔。

      “绝非敷衍之词,是心底实话。”沈泊舟脚步轻缓往前半步,目光牢牢锁住他,“那日见你独自站在摇晃的人字梯上,不肯低头示弱,像一只骄傲不肯归巢的飞鸟。我只想让你安稳落地,心甘情愿、毫无防备地落到平地。所以我向你抛出温柔邀请,从来不是强势命令,更不是强迫束缚。”

      滚烫燥热瞬间席卷整张脸颊,江听澜耳尖泛红,慌忙别过脑袋,语气生硬别扭,刻意装出冷淡模样:“……谁稀罕你的邀约。”

      “无妨。”沈泊舟语气包容温和,“这份邀约永远为你留存,你随时可以坦然接纳,也随时能够随心拒绝,我永远不会逼迫你。”

      他擦干双手,将棉质围裙整齐挂在厨房挂钩,走到门口时又骤然回头,轻声叮嘱:“下周三傍晚,我过来接你一同去张婶小院。”

      木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江听澜一人,胸腔心跳依旧轰鸣不止。他扭头望向柜台温热的桂花糕油纸包,清甜桂香缓缓弥散,如同一句亘古不变、安稳妥帖的古老承诺,静静等候兑现。

      隔日,沈泊舟没有登门花店。

      江听澜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二人本就是隔日相见,今日本就不属于约定碰面的日子,不必心生失落空洞。可整日整理花材、修剪花枝、包扎订单的间隙,目光总会不受控制飘向玻璃门口,耳畔时刻紧绷,捕捉风铃细微晃动的脆响,每一次风吹铃动,都会下意识抬头张望,落空之后心底便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寂寥。

      午后,一位中年女士推门进店,想要挑选赠予家中老母亲的花束,特意叮嘱风格素雅清淡,避开艳丽浓烈的花色,老人家不喜张扬浮华。江听澜向她推荐白菊搭配飘逸雪柳,轻声解读其中意境:“花束素净雅致,自带文人风骨,沉静内敛,恰好贴合长辈平和心境。”

      客人十分满意,爽快付款后抱着花束离开。店内重归安静,江听澜独自伫立柜台前,脑海反复回荡沈泊舟时常提及的插花要义“疏朗”。他忽然恍然醒悟,自己如今正在慢慢习得独属于自己的疏朗心境,不单单是插花技法上的留白分寸,更是待人处事的生活态度——不刻意堆砌浓烈情绪,不拥挤纠缠,凡事留足恰到好处的温柔留白。

      傍晚收店锁门,江听澜独自在门口青石板上静静伫立两分钟,视线牢牢落在隔壁紧闭的锈迹卷帘门之上。铁门缝隙透出一缕微弱暖黄灯光,清晰昭示屋内有人伏案忙碌。想起沈泊舟定下的下周三之约,心底忽然生出从前从未体会过的感悟:原来满心等候从来不是煎熬,其中藏着独一份细碎绵长的幸福。

      只因清清楚楚知晓,有一个人,正在为二人往后的每一场相逢认真规划、默默奔赴。

      又一日,沈泊舟如期登门,手中抱着厚厚一叠自行复印装订的《长物志》影印册,并非原版古籍,是他耗费闲暇时间逐页复印整理而成。泛黄打印纸边缘空白处,布满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注释,字迹清瘦端正,如同藏在纸页间的古老密码,逐条解读书中文人雅趣与居室审美。

      “送给你。”沈泊舟将影印册轻轻推到柜台,“不必归还,我留存了多套副本。”

      江听澜伸手接过厚重册子,缓缓掀开纸页。古籍采用传统竖排行文,文字自右向左排布,多数生僻字词、文言典故他全然辨认不出,可版面排版雅致规整,一字一句舒展匀称,如同庭前错落花枝,自带清雅气韵。沈泊舟手写批注以瘦劲小楷落在字句侧边,笔锋清瘦端正,像他本人一般沉静内敛。

      “……书中文字我大多看不懂。”江听澜指尖摩挲纸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低声坦言。

      “没关系。”沈泊舟拉过木椅在他身侧落座,指尖点向卷一开篇,“我一字一句慢慢教你,先从《室庐》篇开始。”

      他低声缓缓诵读原文,语速放得极慢,每一个字音都在唇齿间细细沉淀,才缓缓吐露:“室庐,居山水间者为上,村居次之,郊居又次之。”

      诵读完毕,他轻声细致解读字句含义:“这句话的意思是,居所以山水环绕之地为最优,山野村落次之,城郊郊外又次之。文人雅士毕生向往隐于山水,坐拥草木清欢。”

      江听澜静静侧耳聆听,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沈泊舟城郊老宅的模样。院落背靠低矮山林,门前栽种高大桂花树,屋内堆满满架线装古籍、奶奶遗留的刺绣器物,完完全全贴合文中山水居所的理想模样。可他为了日常前往省博修复文物,特意租下老街这间狭小工作室,远离山林清寂,反倒住进烟火人声之中。

      “……既然偏爱山水居所,为何不长久定居老宅?”江听澜轻声发问。

      “老宅距离省博路途遥远,每日往返太过耗费心神。”沈泊舟平静作答,“但我每周都会抽空回去一趟,清扫院落、浇灌花草、采摘枝头桂花。”

      “独自待在空旷老宅,不会觉得寂寞吗?”

      “并不会。”沈泊舟眼底漾开浅淡柔和,“屋内有藏书相伴,院中花草岁岁常青,还有奶奶留存的无数回忆填满空间。真正的寂寞从来不是身边无人相伴,而是心底空空荡荡,没有寄托牵挂。”

      江听澜陷入长久沉默。他想起自己二楼一室一厅的独居小屋,空间狭小,却被花艺画册、获奖证书、各式花瓶填得满满当当,看似充实饱满。可无数个深夜骤然清醒的时刻,心底总会无端涌上大片空洞,仿佛缺失了某样至关重要的事物,空荡荡无处填补。

      “……那我呢?”他犹豫许久,小声试探发问,“我的心底,从前也是空的吗?”

      沈泊舟抬眸望向他,眼眸幽深如不见底的深井,井底散落点点星光,清晰笃定作答:“从前心里一片空旷。如今……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胸腔心跳骤然加速,砰砰撞击肋骨。江听澜慌忙低下头,随手翻动《长物志》影印册,假装专注研读掩饰慌乱,可两侧耳尖不受控制染上浓烈绯红,在秋日夕阳映衬下,像两颗熟透的小番茄,藏不住心底汹涌翻涌的悸动。

      转眼便到立冬,气温断崖式跌落,晨间薄雾厚重寒凉,风里裹着刺骨寒意。沈泊舟登门时拎着一只小巧白瓷茶壶,壶中是他亲手泡制的桂花茶。桂花取自城郊老宅院落,茶叶是省博共事的文博同僚赠予的陈年清茶,二者同泡,香气清淡内敛,入口之后绵长回甘,余味久久不散。

      “……很好喝。”江听澜捧着温热瓷杯,指尖感受暖意蔓延全身,轻声赞叹。

      “是奶奶当年教我的法子。”沈泊舟望着杯中舒展的细小金桂,缓缓诉说,“秋分过后露水散尽、朝阳尚未升起之时采摘桂花最佳,此时花中甜香积蓄完整,冲泡茶饮香气最为纯粹地道。”

      江听澜指尖轻轻摩挲瓷杯外壁,脑海里浮现儿时老宅树下的场景。从前奶奶也是恪守这般时辰采摘桂花,每一年秋分天未破晓便戴好竹编斗笠,拎着竹篮静静伫立树下许久。年少的他总跟在身后添乱,随手摇晃枝桠,金黄花瓣簌簌落满一地,奶奶从不会厉声斥责,只是望着他温柔浅笑。

      “我奶奶也时常蒸桂花糕。”他低声开口,回忆涌上心头,“和张婶的风味截然不同,她做的甜度更重,甜得浓郁发腻,是独属于童年记忆的味道。”

      “甜味本就是封存记忆的载体。”沈泊舟轻声说道,“越是浓烈甜腻,越是能牢牢锁住旧日时光。”

      江听澜垂眸看向杯中米粒大小的金桂,在温热茶水之中缓缓舒展沉浮,如同一场轻柔古老的舞蹈。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再次脱口而出:“沈泊舟,你究竟为何对我这般好?”

      沈泊舟轻轻放下手中瓷杯,抬眸静静望向他。午后暖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将他清瘦轮廓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纤长睫毛垂落,在细框镜片表面投下细碎浅淡的阴影。

      “因为你是暴雨过后澄澈干净的青绿色。”他一字一句,直白袒露心底情愫,“而我穷尽漫长孤寂岁月,一直期盼能够看见属于自己的春天。”

      江听澜瞬间怔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他从前始终认定,信息素仅仅只是区分种族强弱的气味、衡量阶级地位的社交筹码,从未知晓,在旁人眼中,自己的气息能够化作具象色彩——一场暴雨冲刷过后,澄澈干净、不染尘埃的青绿色。

      “……那你自身呢?你的信息素,是什么颜色?”他忍不住追问。

      “我?”沈泊舟微微思索,缓缓道出Enigma独有的特殊感知,“我本身没有专属色彩。Enigma的气息对旁人而言只有强势压制,于自身内心却是一片空旷虚无。如同一面清冷镜子,只会映照出身边之人独有的色彩。”

      “那此时此刻呢?”江听澜不肯罢休,继续轻声追问,“这面镜子里,如今映照出的是什么颜色?”

      沈泊舟牢牢锁住他的眼眸,眼底星光浮动,温柔缱绻作答:“此刻镜中,满满全是你的青绿色。”

      滚烫燥热瞬间铺满整张脸颊,江听澜慌忙转身快步走到花架旁,将整张脸埋进盛放的花簇之间,假装整理花枝掩饰羞赧。胸腔心跳剧烈轰鸣,像有人手持鼓槌,在胸腔里不停敲击。

      心底暗自嘴硬地反复默念:不过是一个Enigma而已,不必这般心绪大乱。

      可这个清冷内敛的Enigma,清清楚楚告诉他,一心期盼奔赴一场春天。而独属于江听澜的温柔春日,似乎正一步一步,缓缓向自己走来。

      傍晚临近收店时分,沈泊舟主动留下来,与他一同收拾整间花店。二人分工默契,江听澜归类整理剩余花材、擦拭台面花瓶,沈泊舟清洗花艺剪刀、清扫地面散落的花瓣碎屑,全程无需多余言语,动作配合得如同相伴多年的搭档,默契浑然天成。

      “下周三,张婶蒸桂花糕,我来接你一同过去。”沈泊舟一边收拢清扫工具,一边轻声定下约定。

      “我会去。”

      “再等一个月,老宅满树桂花尽数盛放,我带你回城郊老宅看一看。”

      江听澜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慌忙低下头,指尖轻缓拿起最后一枝洋牡丹,小心翼翼插进青瓷花瓶,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损伤娇嫩花瓣。

      “……好,我等你。”他低声应允。

      沈泊舟唇角扬起相识以来最真切厚重的笑意,如同长久沉在深水之下的磐石,挣脱水流浮出水面,坦荡炽热。他走到玻璃门边,临出门前回头轻声叮嘱:“明日我再来花店,教你研读《长物志》下一章节。”

      “……好。”

      木门轻轻合上,风铃叮咚一声清脆轻响,余音在安静屋内缓缓消散。江听澜独自伫立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木门之上,胸腔心跳依旧轰鸣不止。

      心底又一次别扭地暗自念叨:不过区区一个Enigma而已。

      可这个温柔藏尽心事的Enigma,明天还会如约前来,陪他看花、读古籍、慢慢消磨秋日漫长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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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本,可能会有不好的地方,欢迎指出,尽量都改。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