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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临时标记(上) 时序行 ...
时序行至霜降,秋寒一日重过一日,清晨的雾裹着刺骨凉意,老街梧桐落尽大半金叶,踩在青石板上脆响干涩。
对于Alpha而言,霜降前后是易感发热期高发的时段,体内激素骤然紊乱,信息素不受控翻涌,躁意与蚀骨燥热缠满四肢百骸。Omega有规律分明的发情期,世人多有耳闻,可Alpha独有的发热期极少被人细细在意,没有腺体失控的失控渴求,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暴躁、体内灼烧般的燥热,唯有同源信息素的安抚标记,才能压下翻涌的紊乱气息。
过往数年,每一次发热期来袭,江听澜都选择独自硬扛。提前囤好足量强效抑制剂,关紧花店门窗,把自己锁在二楼狭小的独居小屋,隔绝所有外界人声与气息,硬生生熬过整整三天的煎熬,从不愿将自己脆弱失控的一面展露给任何人。他骨子里刻着Alpha与生俱来的骄傲,打心底抵触依靠他人、被他人气息包裹安抚的滋味,仿佛一旦示弱,便等同于沦为依附旁人的附属品,落入他最厌恶的那套等级支配规则。
可这一次,随身常备的抑制剂彻底失效。
清晨六点,天还蒙着一层厚重灰白的冷雾,街巷只有清扫落叶的环卫工缓缓走动,扫帚摩擦石板的声响悠远单薄。江听澜如常裹上厚外套,拎着帆布花袋动身前往城郊鲜花批发市场进货。深秋花材正值鼎盛时节,冷调秋花铺满整片交易大棚,清瘦素净的各色菊花、细碎馥郁的金桂、枝条赤红柔韧的南天竹,还有本年度最后一批盛放饱满的大丽花,层层叠叠,色彩沉静雅致。
他在一排排花材间细细挑选,专挑花苞紧实、枝干挺拔的最优品相,清点结算完毕,左右手各拎起沉甸甸一大袋花材,袋底渗出露水,冰凉浸透掌心,顺着指缝往下滴水。
返程走到老街中段时,异变骤然袭来。
身上骤然冒出一层细密冷汗,并非秋日行走产生的温热薄汗,而是从骨骼缝隙、血脉深处源源不断渗出来的灼热潮气,仿佛有人在他周身血管里点燃一簇明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四肢发软发飘,连站稳都变得费力。他踉跄两步,后背紧紧抵住冰冷斑驳的老墙,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深呼吸,试图靠自身意志压制体内翻涌的躁动。
可体内紊乱的信息素已经不受控向外大肆外放。那是独属于江听澜的气息——暴雨冲刷过后干净清冽的青草绿意,混着折断玫瑰嫩茎时淡淡的腥甜,化作一片带着尖锐刺感的青绿色气场,像一把失去掌控、四处横冲直撞的薄刃,无声地向外扩散压迫。路过的普通行人仅仅擦肩而过,便下意识眉头紧锁,脚步不自觉加快,慌忙绕开这片浓烈躁动的信息素场。Alpha的气息虽不会对普通人造成实质伤害,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强势压迫感,会本能勾起旁人躲避逃离的念头。
江听澜死死咬紧后槽牙,指尖颤抖着探进外套内袋,摸索随身携带的抑制剂药瓶。指尖触到空空如也的塑料瓶身,瓶内早已见底,昨日发热前兆初现时,他打完了最后一支药剂,一心忙着整理酒店桌花订单,彻底忘了补货。
“该死。”
低沉沙哑的咒骂从齿缝间挤出来,他攥紧两只沉重花袋,强撑着浑身燥热与发软的四肢,加快脚步往花店方向赶。滚烫汗水顺着额角源源不断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进眼底,咸涩液体刺得眼球阵阵发疼,视线都蒙上一层模糊水雾。
等他踉跄着赶回野渡花店,墙上时钟已经走到八点半。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清醒,将两大袋沉甸甸的花材一股脑推进恒温冷库,随手甩上冷库铁门,转身反锁花店正门,拉上落地玻璃门厚重遮光窗帘,隔绝外界所有光线与人声,跌跌撞撞顺着木质楼梯冲上二楼独居小屋。
抑制剂彻底耗尽的情况下,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能如同从前无数次一样,独自封闭起来硬扛三天发热期。
他重重倒在柔软床铺之上,整张脸深埋进棉质枕头,试图依靠布料隔绝自身外放的浓烈信息素。可体内躁动不受约束疯狂疯长,青绿色带刺、裹挟雨后青草腥甜的气息填满整间小屋,浓稠得近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灼烧喉咙。尖锐头痛顺着太阳穴往颅内钻,钝痛一波叠着一波袭来,失控的指尖无意识用力,在素白床单上抓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白色划痕。
手机屏幕忽然震动响起,嗡鸣声响在死寂小屋中格外刺耳。他勉强抬眼,视线模糊间看清来电备注——沈泊舟。昨日二人早早约好,今日沈泊舟会过来花店,一同研读《长物志》里专讲草木花木的章节。
“……喂。”他的嗓音沙哑干涩,粗糙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摩擦过,每一个字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喘息。
“你怎么了?”沈泊舟平缓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速依旧缓慢,却清晰捕捉到他声音里的异样,“你的信息素很乱。”
“……你怎么能察觉到?”江听澜心头一震,恍惚间生出茫然。他明明关紧门窗、躲在二楼,信息素外放的程度竟然已经浓烈到能穿透两层墙壁,飘到隔壁工作室被沈泊舟捕捉。
“我就在隔壁,”沈泊舟语气平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我闻见了。”
江听澜浑身脱力,挣扎着撑起身靠在床头,浸透汗水的睡衣紧紧黏在后背,每一寸皮肤都灼烧发烫。
“……没事,不用管我。”他勉强稳住呼吸,低声解释,“Alpha发热期,抑制剂用完没来得及补货,我自己关在家里硬扛三天就能熬过去。”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沉默,安静得只能听见隐约的风声,漫长到江听澜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通话。良久,沈泊舟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我过来。”
“不用——”
话音才吐出两个字,听筒里传来短促忙音,通话被直接切断。
五分钟不到,木质楼梯上传来轻缓细碎的脚步声,落地轻得近乎无声,如同沈泊舟一贯的模样,生怕踏碎沿途任何细小物件。紧接着,三下轻叩门板的敲门声缓缓响起,力度柔和克制,像一段流传千年、无需言说的古老暗号。
江听澜心底生出强烈抗拒,不愿开门。Alpha刻在骨血里的骄傲,让他极度排斥将自己这般失控脆弱、浑身燥热狼狈的模样展露在旁人眼前,尤其对方还是特殊的Enigma,他下意识抵触一切与标记、依附相关的接触。可门外的敲门声没有停歇,间隔片刻,又是三下轻柔叩门,一遍又一遍,带着极致耐心的邀约,不曾催促,不曾强硬。
他挣扎着撑住墙壁,双腿发软,一步一挪缓慢挪到房门口,指尖握住冰凉门把,轻轻拉开房门。
沈泊舟静静伫立在门外走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褪色的灰蓝色棉质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手腕那根奶奶亲手编织的褪色红绳,在昏暗楼道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温润的浅光。他抬眸望向江听澜,幽深眼眸安静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井,眼底翻涌着清晰浓烈的担忧,却被他死死压抑收敛,藏在平静表层之下,不轻易流露分毫。
“……你的信息素,”沈泊舟目光落在他潮红发烫的脸颊,轻声开口,语气软得惊人,“很疼。”
江听澜骤然一怔,愣在原地,浑身燥热都短暂停滞一瞬。活了二十六年,他听过无数人评价自己的信息素,有人说凌厉强势,有人说压迫感十足,有人说清冷带刺,所有人都只将它视作区分阶级、衡量强弱的气味,从来没有人会用“疼”这个字去形容一股信息素。气息只是味道、只是等级标识、只是无形的压迫,怎么会和“疼痛”扯上关联?
“……不是疼,只是体内气息紊乱失控。”他哑着嗓子低声反驳,胸腔里的躁意依旧翻涌不休。
“是疼。”沈泊舟脚步轻缓往前半步,目光牢牢锁住他,直白说出自己独有的感知,“在我眼里,你的信息素本是澄澈干净的青绿色,可此刻溢出来的气息,全都变成了灰蒙蒙的浊绿。像被人狠狠揉皱的嫩叶,像被鞋底反复碾踩践踏过的青草,满是压抑难受的褶皱。”
江听澜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灰绿色?他独有的气息向来是干净、骄傲、带着锋芒的鲜亮青绿,是暴雨过后晴空下舒展的草木,如今竟浑浊发灰,如同被揉烂碾碎的叶片?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是怎么上来的?我明明反锁了一楼花店大门。”他回过神,想起楼下紧锁的店门,心生疑惑。
“你收拾花材时忘了关上二楼朝南的窗户。”沈泊舟侧头示意窗边敞开的木窗,晚风卷着梧桐碎叶吹起轻薄窗帘,“我从隔壁工作室搬了木梯,顺着外墙爬上来的。”
江听澜抬眼望向那扇敞开的窗户,冷风源源不断灌入屋内,方才发热期扰乱神志,他清理花材时思绪昏沉,全然忘记关窗这件事。
“……你疯了,二楼层高不低,万一脚下打滑摔下去怎么办?”心底泛起一阵后怕,语气里藏着不自觉的慌乱。
“楼层不算高,”沈泊舟淡淡作答,眼底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急切,“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等不及绕路开门。”
他侧身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楼道冷风。整间小屋彻底被江听澜浓稠躁动的青绿色信息素填满,刺感浓烈,几乎凝成有形的雾霭。寻常普通人待在此处不出片刻便会头痛恶心,Beta长时间吸入更是会反胃不适,可沈泊舟仅仅只是浅浅蹙了一下眉,下一秒便缓缓释放出自己独有的信息素。
那气息没有半分Enigma标志性的强势压制,不带丝毫掠夺与掌控,纯粹是温柔的安抚。清冷的松木涩香、旧藏书经年沉淀的厚重墨味,混着一缕淡淡的桂花甜润,三种气息交织缠绕,化作一床温热柔软的薄毯,轻飘飘覆在江听澜周身,不是捆绑束缚,而是稳稳托住他翻涌失控的所有躁动,温柔承托住浑身灼烧的燥热。
被这股气息包裹的瞬间,江听澜紧绷急促的呼吸终于顺畅缓和几分。体内灼烧血脉的烈火像是被微凉清水缓缓浇熄大半,依旧残留细碎余温,却再也没有方才那般濒临失控的剧烈灼痛。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后背抵着冰冷墙壁,声音闷闷的,藏着Alpha本能的戒备。
“帮你缓解发热期的痛苦。”沈泊舟语气平和,直白道出办法,“临时标记,能快速平复紊乱的信息素。”
“我不要。”江听澜猛地咬紧牙关,心底生出强烈抵触,“我不要标记,不要这种依附绑定的关系。”
“这不是捆绑依附的关系。”沈泊舟耐心轻声解释,没有半分逼迫,“只是单纯帮你熬过这三天难熬的发热期。标记结束之后,你依旧是完整独立的江听澜,我也依旧是我,不会改变彼此原本的模样。”
“你骗人。一旦标记,就等于……”江听澜话说到一半,卡在喉间难以出口。
一旦完成标记,便等同于划定从属、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落入这套他厌恶了整整二十六年的ABO固有剧本。从小到大,他亲眼目睹父亲以强势Alpha身份支配、漠视身为Beta的母亲;见过无数Alpha凭借信息素压制弱小Omega;更清楚Enigma与生俱来的顶级压制力,一旦标记Alpha,便会形成一层无形枷锁,无论临时还是永久,本质都是同一套强弱划分的规则,不过换了一层温柔说辞而已。
“我不愿意被任何人支配。”细碎哽咽混着燥热喘息溢出喉咙,此刻的他褪去平日利落强硬的模样,脆弱得像受了委屈、无处可躲的孩童。
沈泊舟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凉如玉,如同打磨光滑的古玉、静置千年的青铜器皿,带着独有的沉静凉意,轻轻拨开他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皮肤的一瞬,带来一阵安稳的安抚,像跨越千年时光递来的一句温柔慰藉。
“这从来不是支配。”沈泊舟的嗓音轻缓温柔,一字一句落进江听澜混乱的心底,“是我向你递出一场温柔邀请。我邀请你,接纳我信息素的安抚。从头到尾,选择权都在你手上,你随时可以拒绝,随时可以抽身离开,我不会阻拦,不会强求。”
江听澜抬眼望向他沉静幽深的眼眸,那片深潭太过平和包容,他不由自主沉溺其中,连挣扎的念头都慢慢淡去。长久的沉默过后,他低声问出心底的疑问:“……要怎么完成标记?”
“两种方式。”沈泊舟微微侧过修长脖颈,露出一截苍白细腻的皮肉,皮下青色血管轻轻起伏跳动,像镌刻在肌肤上的古老隐秘纹路,“要么是你俯身咬在我的颈侧腺体,要么由我来咬你。Enigma安抚Alpha,大多是后者。”
江听澜胸腔呼吸愈发粗重紊乱,视线牢牢锁在那截单薄苍白的脖颈,皮下跳动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道等待回应的古老密码。心底翻涌的躁动与隐秘的心动交织在一起,他不受控制微微往前凑,没有直接下齿撕咬,只是柔软唇瓣轻轻落在对方颈侧肌肤,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片皮肤冰凉细腻,裹挟着松针冷香,尾调藏着一缕淡淡的桂花甜。唇瓣相触的刹那,他清晰察觉到沈泊舟浑身躯体骤然僵硬一瞬,片刻后又彻底放松下来,仿佛一扇尘封许久、紧闭多年的古老木门,终于心甘情愿缓缓向内敞开。
“……我来咬你。”江听澜低声下定决心。
沈泊舟微微一怔,片刻后唇角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轻轻应声:“好。”
第二天·霜降后
整场临时标记的过程,远比江听澜预想之中要温柔万千,没有半分粗暴强势的掠夺感。
沈泊舟持续释放着松针混桂香的安抚信息素,像一张细密柔软、无拘无束的网,完整将躁动不安的江听澜包裹其中,不束缚四肢,只稳稳承托住他翻涌失控的情绪与灼热的气息。江听澜微微俯身,齿尖轻轻抵在沈泊舟颈侧细腻皮肉,咬破表层肌肤的瞬间,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漫开,与松针冷涩、旧书厚重、桂花清甜的信息素交织相融,缔结起一场短暂、温柔的古老契约。
他刻意收着力道,不愿给对方带去过多痛感,可Alpha刻在本能里的力道依旧划开一道浅浅伤口,细小鲜红的血珠顺着齿痕缓缓渗出来。沈泊舟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脑勺,没有半分按压强迫的力道,只是轻柔托住,如同小心翼翼捧着一件薄脆易碎、千年出土的青铜瓷器,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疼吗?”江听澜缓缓松开齿尖,声音微微发颤,心底涌上一丝愧疚。
“不疼。”沈泊舟颈侧新鲜鲜红的齿痕在苍白皮肤上格外醒目,像一枚新鲜盖下的红色印章,他语气平和温柔,“这样很好。”
缠绕周身、灰蒙蒙浑浊躁动的青绿色信息素终于彻底平复消散,如同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雨骤然停歇,湖面归于平静澄澈,清晰倒映出天光云影。体内灼烧四肢百骸的燥热尽数褪去大半,无边倦意瞬间席卷全身,江听澜浑身脱力,直直倒在沈泊舟温热的怀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对方的松针桂香,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沉沉陷入熟睡。
再度睁开双眼时,周遭环境早已全然变换。身下不再是花店二楼简陋的单人床,而是一张铺着柔软棉麻被褥的老式木床,这里不是他租住的老街小屋,是城郊沈泊舟奶奶遗留下来的老宅。整间屋子四面靠墙立满层层叠叠的线装古籍,泛黄纸页的陈旧墨香与沈泊舟身上的松针气息浑然相融,交织成一曲安稳绵长、治愈人心的古老摇篮曲。
窗外庭院里栽种着一棵粗壮老桂树,天光破晓,朝阳穿过层层叠叠翠绿枝叶,斑驳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床面被褥之上,缓缓晃动。江听澜轻轻动了动手腕,往日常年接触花粉滋生的细密红疹尽数消退,颅内持续折磨人的剧烈头痛也消失无踪,浑身只剩下松弛安稳的暖意。
“……我睡了多久?”他嗓音依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整整十四个小时。”沈泊舟安静坐在床边木凳上,手中捧着一册古籍静静翻阅,颈侧那道昨夜留下的齿痕已经凝结一层浅红薄痂,落在苍白脖颈上,像一枚专属的红色刻印。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格外沉,”沈泊舟抬眸望向他,眼底柔和,“像一个长久负重、终于得以卸下所有疲惫的人。”
江听澜撑着被褥坐起身,薄被顺着腰腹轻轻滑落。他低头看向自己恢复平稳、不再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望向沈泊舟颈侧结痂的齿痕,心底生出清晰的恍然——昨夜失控之下,是他主动俯身,标记了身为Enigma的沈泊舟,换言之,是这位拥有顶级压制信息素的Enigma,心甘情愿放任他留下属于Alpha的印记。
“……这到底算什么?”他低声发问,心绪纷乱。
“一场临时标记而已。”沈泊舟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古籍,语气平淡客观,“有固定时效,等到我体内的信息素彻底代谢消散,印记带来的联结便会自然褪去,大概一周左右。”
“一周之后呢?”
沈泊舟抬眸与他对视,眼眸沉静如深潭古井,不含半分逼迫:“一周过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再来。若是你心底抵触、不愿再触碰,只需等气息淡淡消散,我们依旧如同从前,只是邻里、知己。”
江听澜五指紧紧攥住身下棉絮被褥,心底明明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我不愿意”“仅此一次”,可话语卡在喉间盘旋许久,出口却变成一句柔软发问:“……老宅这棵桂花,什么时候才能盛放?”
“要等到明年四月。”
“那还有整整半年。”
“嗯。”沈泊舟安静应声,等候他下文。
“……半年之后,我还会来这里。”江听澜低声笃定地说。
沈泊舟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笑意,细碎光泽落在眼底,像湖面浮动的粼粼波光,晃得江听澜心头微微发烫,视线都有些躲闪:“好,我在这里等你。”
第三天·霜降后
江听澜在城郊老宅完整停留了一日,彻底休养平复发热期残留的虚弱。沈泊舟一早便走进老式厨房,小火慢炖一锅清淡白粥,搭配一小碟自制腌咸菜,食材简单朴素,却温润养胃,恰好抚平体内残留的燥热余息。江听澜接连吃下两碗粥,额头渗出一层薄薄温汗,盘踞四肢的灼烧感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缕温和安稳的暖意,流淌在血脉之中。
老宅的规模远比江听澜想象之中宽敞,两层砖木结构老式院落,青石板铺就天井,院中矗立那棵陪伴沈家数十年的老桂树,枝干粗壮虬曲,遮住院子大半空地。屋内四面墙壁立满藏书木柜,塞满泛黄线装古籍,侧边置物架整齐摆放一整套老旧绣绷、各色丝线,都是沈泊舟奶奶生前留下的物件,那位技艺精湛的老刺绣艺人,一生的心血尽数留存于此。
“奶奶离世之后,这里所有东西我都没有挪动过分毫。”沈泊舟站在书架旁,目光温柔扫过满室旧物,“每一年秋分前后,我都会独自回来一趟,清扫院落、浇灌花草、轻摇枝桠收集桂花,蒸制小时候常吃的桂花糕。”
江听澜缓步走到靠墙摆放的一副绣绷前,绷面铺着素白棉缎,一幅山水刺绣只完成大半。连绵起伏的青绿色山峦已经细密绣完,针脚密实沉稳,可本该灵动流转的流水位置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缕歪歪扭扭的蓝色丝线,潦草勾勒出不成形的波纹。
“这幅山水,是奶奶亲手绣的?”
“嗯。”沈泊舟缓步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未完成的绣品,轻声诉说往事,“奶奶从前说,等整幅山水纹样完整绣制完毕,就用这幅绣品给我缝制一床婚嫁锦被。”
短短一句话,让江听澜心脏骤然漏跳一拍,心头泛起一阵酥麻慌乱。他下意识转身,身形微微前倾,险些直直撞上沈泊舟的下颌。二人距离近得过分,鼻尖几乎相触,能清晰捕捉到彼此交融缠绕的信息素——独属于他的暴雨青绿色草木气息,与沈泊舟的松针桂香,两种气息相融缠绕,缔结起一场无声、温柔的古老契约。
“……你特意带我来到这里,”江听澜呼吸微微发紧,心底藏着忐忑,“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泊舟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反射窗外天光,短暂遮住眼底情绪,语气直白坦荡:“是一份邀请。”
“邀请我什么?”
“邀请你完整看见我全部的模样。”沈泊舟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江听澜耳畔,“不是省博里沉默修复青铜器的工作人员,不是老街伪装成Beta、与世无争的普通邻居,是完完整整的沈泊舟。拥有这座盛满回忆的老宅、牵挂已故奶奶、守着满屋子旧书、身负Enigma特殊身份的……沈泊舟,没有任何伪装与隐瞒。”
江听澜胸腔呼吸彻底乱了节奏,空气中的松针旧书气息浓稠温和,像一只轻柔的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温柔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我已经看见了。”他低声开口,眼底藏着复杂心绪,“看见了全部,然后呢?”
“然后,”沈泊舟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悠长叹息,裹挟着绵长期许,“等你什么时候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防备与骄傲,也让我完整看见你的全部过往、你的所有柔软与伤痕。”
江听澜没有给出任何答复,脚步错开,独自走到庭院老桂树下,仰头凝望满树尚且紧实闭合的花苞。距离春日盛放还有半年之久,细碎花苞藏在翠绿叶片之间,虽未绽放,却已经酝酿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萦绕周身。他心底忽然笃定,待到明年春日,他一定会回到这里,等候这棵老树开满一树碎金桂花。
沈泊舟静静伫立堂屋门槛处,安静望着树下的身影。秋日阳光穿过交错枝叶,细碎金辉落在江听澜肩头,如同漫天散落的细碎金箔,温柔包裹住他单薄的身形。
“……下周三,张婶会蒸桂花糕,你愿意过来吗?”沈泊舟轻声打破庭院里的安静。
“我来。”
“再等一个月,街巷桂花次第盛放,我再带你回到老宅,看满院金桂。”
江听澜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门槛边的人。沈泊舟眼底藏着太多他一时无法读懂的情绪,幽深如千年深潭、沉寂古井,如同三千年前深埋地下的青铜器铭文,藏着厚重绵长、未曾言说的心意。
“……好。”他轻轻应声,“我等你。”
一阵微凉秋风卷过老桂树枝桠,尚未绽放的细小花苞簌簌晃动,零星浅黄花苞轻轻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发间,无声无息,如同一场专属二人、无需言语的温柔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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