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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工作日常(上)   时序缓 ...

  •   时序缓步推移,秋分的温润凉意渐渐褪去,清晨的风多了一层浸骨的薄寒,距离霜降不过短短数日,老街两侧梧桐的金叶落得愈发稠密,踩在青石板上会碾出细碎干燥的沙沙声响。
      张婶小院残留的桂香淡得近乎虚无,只在晨昏无风的时刻,才能捕捉到一缕转瞬即逝的甜,缠绕在野渡花店与隔壁文物修复工作室之间,成了两间铺面独有的隐秘羁绊。
      自那日黄昏窗边,江听澜一时冲动,轻轻落在沈泊舟脸颊的那一记轻吻过后,二人之间那层隔着分寸、藏着试探的薄纱彻底撕碎,相处节奏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沈泊舟前来花店,多半是顺路捎上一杯温热豆浆,放下东西便短暂停留片刻,不多打扰;如今他登门的频次固定为隔日一次,每次一待便是两三个钟头,不再是短暂路过的过客,而是心安理得留在这间满是花草香气的小店里,拥有一处专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
      店里靠窗摆放着一把老旧木椅,椅面常年堆放各色包装牛皮纸、丝带、花艺衬纸,边角缠满各色纱料,从前只是临时堆放杂物的闲置座椅,如今成了沈泊舟专属位置。
      他推门而入后便安静落座,手边或是摊开一册古籍慢慢品读,或是随身带来小块青铜器残片,借着花店柔和天光细细打磨除锈;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手肘搭在椅沿,静静放空发呆,任由满屋草木清香包裹自身,不用开口,不必刻意找话题,独处也自在松弛。
      日复一日的相伴,让江听澜慢慢养成了全然依赖他存在的习惯。
      习惯沈泊舟静坐身旁时,空气里浮动那一缕淡而绵长的松针与旧书融合的气息。这味道绝非Enigma与生俱来、带着压迫感的支配信息素,更像是尘封数十年的老宅樟木箱,被人轻轻掀开一条缝隙,经年沉淀的木香缓缓流淌,安稳厚重,抚平心底所有躁动不安。
      习惯沈泊舟不在的空窗日里,整间花店陡然变得空旷辽阔,原本错落花枝填满的空间,处处透着冷清寂寥。修剪花枝的剪刀碰撞木台,声响突兀刺耳;玻璃门悬挂的风铃,稍有风吹便脆响震荡,连自己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都清晰得过分,衬得周遭愈发孤寂。
      习惯他偶尔抬眼,淡淡一句提点“这枝歪了”,自己便下意识抬手调整花枝角度,无需多余争辩;习惯他随口引经据典、谈论古物诗文时满身书卷气,自己嘴上吐槽一句“说人话”,心底却悄悄记下他所说的每一句审美道理;习惯他手腕那根褪色发白的手工红绳,在日光、灯光下轻轻摇晃,丝线起落往复,如同一枚跨越岁月的古老计时器,默默丈量着二人相伴的细碎时光。
      秋分后第二十六天,清晨七点,天色尚蒙着一层灰白薄雾,街巷里只有早起清扫街道的环卫工,扫帚摩擦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江听澜揣着微凉的晨雾,推开野渡花店玻璃门,正要弯腰卷起门口挡雨脚垫,一眼看见台阶正中平放一只厚实牛皮纸袋,纸袋边角被晨露浸润,微微发潮,并非往日温热豆浆的简易塑料杯,内里装着一卷厚重古旧书籍。
      他俯身拾起纸袋,指尖触到粗糙厚实的牛皮纸面,袋身侧面贴着一张裁剪整齐的素白纸便签,字迹清瘦端正,是沈泊舟独有的笔锋:给你。不是借,是送。我有多本。——S。
      江听澜抱着纸袋走入店内,反手关上玻璃门,隔绝门外微凉晨风,将纸袋轻放在原木柜台正中。他拆开绳线,小心翼翼取出内里的线装古籍,是影印版《诗经》,整套书页泛黄发脆,纸边布满细密虫蛀孔洞,凹凸不平,带着经年存放的陈旧痕迹,仿佛刚从深埋地底的木匣中清理出土,满是时光沉淀的厚重感。
      指尖轻轻摩挲封皮棉线装订的纹路,江听澜对着书页微微蹙眉。古籍采用传统竖排版式,文字自右向左依次排布,与现代书籍阅读习惯截然相反,他平日里只接触花艺画册、现代图文刊物,从未碰过这类旧式典籍,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小字,全然无从下手辨认。可即便一字不识,他依旧能察觉到独属于古籍的雅致美感,每一个汉字笔画舒展飘逸,横平竖直错落排布,宛如庭前舒展的花枝、山间蜿蜒的流水,又似古人长袖舒展的轻柔舞步,自带无声的气韵。
      他缓缓掀开第一页扉页,纸面留白处留有一行手写墨字,墨色温润,落笔轻重均匀,是沈泊舟提前写下的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江听澜垂眸久久凝视这一行字迹,“伊人”二字周边墨色微微晕开一小片浅痕,像一滴无声滑落、悄然浸透纸页的清泪。他不由自主在脑海描摹沈泊舟书写时的模样,必然是坐姿端正,指尖轻捏毛笔,落笔极慢,每一个字都要在心底默读一遍,斟酌气韵,才肯缓缓落于纸面,不急不躁,如同他修补青铜器时那般耐心克制。
      上午进店的客人寥寥无几,生意清淡松弛。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迟缓的老太太缓步推门而入,目光落在柜台盛放的白菊之上,轻声说明来意,是买来祭奠逝去多年的老伴。老人挑选时格外挑剔,反复摩挲花瓣,喃喃念叨心中标准:“太蔫败的没有精神,开得过分繁盛又显得张扬,就要那种刚好盛放、不偏不倚的。”
      江听澜依着她的标准,细心挑选十枝花期恰到好处的白菊,搭配细碎尤加利叶简单包扎。老太太接过花束,眉眼舒展,连连夸赞他懂花草,心思细腻温柔。
      江听澜心底淡淡自嘲,他谈不上多么精通人情世故,只是忽然读懂了老人口中“刚好”二字的深意。那是一种极致难得、平衡完满的状态,正如沈泊舟时常挂在嘴边的插花要义“疏朗”,不多一分堆砌,不少一分留白,不偏不倚,分寸恰好。
      午后三点,云层散开,暖阳穿透玻璃铺满工作台。风铃叮咚一声轻响,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江听澜不必抬头,仅凭脚步声便能分辨来人。沈泊舟的脚步轻缓细碎,落地无声,仿佛生怕踏碎地面散落的花瓣,或是惊扰屋内流转的花香。
      “书拿出来看了?”沈泊舟径直走到那张堆满包装纸的木椅旁落座,手探入棉质外套口袋,摸出一方小巧油纸包裹,轻轻推到柜台江听澜手边,内里是一块温热软糯的桂花糕。
      “看了,但是完全看不懂。”江听澜指尖依旧握着花艺剪刀,低头修剪一枝盛放洋牡丹外层残缺花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竖排文字从右往左读,看得我眼花缭乱,分不清行文顺序。”
      “我慢慢教你。”沈泊舟伸手将线装《诗经》拉至二人中间,指尖轻轻翻开扉页那行手写诗句,“就从‘蒹葭苍苍’这一段开始。”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落在泛黄纸页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覆着一层薄而细腻的茧,是常年手握修复毛刷、毛笔打磨古器、书写铭文磨出的痕迹。指尖顺着竖排字迹缓缓缓慢移动,一字一行指引,如同为江听澜开辟一条通往古文字的小路,温柔引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沈泊舟语速依旧缓慢低沉,每一个字音都在唇齿间细细沉淀,才缓缓吐露,“蒹葭便是水边丛生的芦苇,苍苍是草木繁茂浓密的模样。白露为霜,说的是深秋清晨,寒凉露水凝结成细碎白霜,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笼住整片水岸。”
      江听澜停下手中剪刀,静静侧耳聆听。他从未亲眼见过水岸成片芦苇,可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店内常年摆放的雪柳,细碎白花蓬松簇拥,远望如同朦胧白雾,随风轻晃。他暗自揣测,秋日水岸的芦苇,大抵也是这般白茫茫一团,静静伫立流水之畔,清冷又温柔。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沈泊舟继续轻声解读,眼底柔光漫开,“伊人,是心底牵挂惦念之人。那人隔水而立,清晰看得见身影,中间却隔着一汪流水,伸手触碰不到,咫尺又天涯。”
      短短一句话入耳,江听澜胸腔里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心绪纷乱起伏。他慌忙低下头,重新握紧剪刀修剪花瓣,心神恍惚之下,锋利刀刃不慎擦过指尖皮肉。
      一滴鲜红血珠立刻从伤口渗出来,尖锐刺痛顺着神经蔓延,他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嘶了一声。
      话音未落,沈泊舟已然起身跨步走到柜台前,手迅速探进衣袋,摸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他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备上这类细小医用物品,从未间断。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江听澜任由他轻轻捏住自己受伤的指尖,任由对方动作轻柔地清理血迹、贴上创可贴,没有躲闪回避。
      “日常修补青铜器,打磨残片、清理铜锈时常会被锋利残边划伤手掌,早已习惯随身携带。”沈泊舟指尖微凉,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如同对待一片薄脆易碎的青铜残片,不敢稍用力道,生怕加重痛感,“常备着方便。”
      包扎完毕,他没有立刻松开江听澜的手指,目光下移,落在对方手腕处一片细密淡红疹子上。那是常年接触各类鲜花花粉、植物汁液催生的过敏痕迹,一道道细碎红痕蜿蜒排布,像古青铜器上连绵缠绕的云雷纹饰。
      “你对花粉过敏?”沈泊舟轻声发问,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只是轻微过敏,不碍事。”江听澜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不愿让他过多担忧。
      “既然过敏,为什么执意要开花店,日日与花草相伴?”
      江听澜垂眸看向工作台错落盛放的各色鲜花,语气笃定直白:“因为真心喜欢。”
      沈泊舟没有继续追问刨根问底,合上书卷,将手边温热桂花糕再往他面前推了推,温和开口:“趁热吃,张婶今日一早刚蒸出来的,甜度刚好。”
      江听澜拿起桂花糕轻咬一口,软糯糕体裹着细碎干桂花,甜味浓郁绵密,微微发腻,唯独桂花香纯粹地道,没有工业香精的刺鼻感。咀嚼间,他忽然抬眼发问,心底萦绕的诗句始终放不下:“方才那句‘在水一方’,后面还有什么内容?”
      “我翻给你看。”沈泊舟重新展开线装书页,指尖点在下一段文字之上,低声诵读,“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是什么意思?”
      沈泊舟放轻音量,仿佛唯恐惊扰诗中隔水相望的温柔情愫:“我一心想要追寻心中之人,逆流而上前去寻找,前路艰险阻隔,路途漫长难行。我顺流而下奔赴,那人又好似静静伫立在流水正中央,近在眼前,可伸手触碰,一切影像便消散无踪。”
      江听澜口中桂花糕的甜意渐渐褪去,舌尖泛起一缕淡淡的涩。他不由自主想起十八岁那年毅然离家,逆着父亲所有期待与规划,孤身一人奔赴陌生城市,走过数不清艰难坎坷的长路;又想起这五年独自经营花店,顺着自己本心随心所欲生活,看似已经抓住了梦寐以求的自在,可无数个寂静深夜清醒时分,总会恍惚觉得眼前安稳日子如同水中倒影,看着真切,伸手却抓不住分毫。
      “……你心里,也有这样一位隔水相望、难以触碰的人吗?”江听澜犹豫许久,小声试探发问。
      沈泊舟抬眸望向他,眼眸幽深沉静,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井底散落点点星光,清晰笃定作答:“有。”
      “……是谁?”
      沈泊舟没有直白道出答案,只是缓缓低下头,指尖轻柔抚过书页上“伊人”二字的墨痕,动作温柔缱绻,仿佛在描摹心心念念之人的眉眼轮廓。午后暖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将他清瘦侧脸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纤长睫毛垂落,在镜片表面投下细碎浅淡的阴影,隔绝了眼底汹涌翻涌的情愫。
      沉寂片刻,他轻声开口,定下往后相伴的约定:“下周三,张婶照旧蒸桂花糕,你过来吗?”
      “来。”
      “下周五,省博新开展青铜器专题展览,我有内部参观名额,要不要一同前往?”
      江听澜心头暖意翻涌,低声应允:“……来。”
      “再往后一个月,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会尽数盛放,满院飘香,我带你过去看看。”沈泊舟语气平缓,藏着细碎温柔期许。
      江听澜心跳骤然加速,砰砰撞击胸腔,慌乱地低下头,指尖收拾桌面散落的桂花糕碎屑,装作忙碌无暇顾及对话,可两侧耳尖不受控制染上浓烈绯红,在秋日暖阳映衬下,像两颗熟透的小番茄,藏不住心底汹涌悸动。
      “……好,我等你。”
      隔日,沈泊舟并未如约前来花店。
      江听澜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二人本就是隔日相见,今日本就不属于约定碰面的日子,不必心生失落,可心绪始终无法平复。整理花材、修剪花枝、包扎花束的间隙,目光总会不受控制飘向玻璃门口,耳畔时刻留意风铃细微响动,每一次风吹带动铃片轻响,都会下意识抬头张望,落空之后心底又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
      午后五点,临近黄昏时分,一位年轻男生推门进店,想要挑选赠予女友的花束,特意提前叮嘱,要浪漫别致,避开烂大街的红玫瑰。
      江听澜向他推荐盛放柔和的粉色洋牡丹,轻声解释花束寓意:“花语本是受人喜爱,换一重心境理解,便是被整个世界温柔接纳、好好善待。”
      男生听完十分满意,爽快付款,抱着花束满心欢喜离开。店内重归安静,江听澜独自伫立柜台前,脑海反复回荡昨日沈泊舟解读的那句“伊人,在水一方”。他忽然恍然发觉,自己长久以来,也一直在等候一个隔水而来的人,那人或是逆流跋涉,或是顺流缓步,跨越漫长阻隔,慢慢走向自己。
      日暮西沉,天色彻底暗下,江听澜收拾完所有花材,锁好花店玻璃门,独自在门口青石板上静静伫立两分钟。视线落在隔壁紧闭的锈迹卷帘门之上,铁门缝隙间透出一缕微弱暖黄灯光,清晰昭示屋内有人。他想起沈泊舟约定好的老宅桂花、省博展览、下周三的桂花糕,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体悟:原来满心等候,未必全是煎熬,也藏着独一份细碎温柔的幸福。
      因为清清楚楚知晓,有一个人,正在为往后每一场相逢认真规划、默默奔赴。
      霜降当日,气温骤然跌落,晨间薄雾厚重寒凉,空气里彻底褪去最后一丝秋老虎的暖意。沈泊舟如期登门,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方木质绣绷,绷面铺着素白棉缎,并非奶奶遗留的老旧绣品,是他闲暇之时亲手摸索绣制的小幅山水图景。
      缎面上绣着连绵起伏的青绿色山峦,线条密实规整,只是代表流水的纹路寥寥数笔,歪歪扭扭,残缺单薄,透着生涩笨拙。
      “奶奶从前教过我刺绣,”沈泊舟将绣绷轻放在柜台,坦然坦言自身短板,“我只练得会绣稳重山峦,灵动流转的流水,始终绣不好。”
      江听澜伸手接过绣绷,举到窗边透光处细细端详。山峦所用青绿色丝线针脚细密堆叠,层层交错,如同古青铜器上连绵繁复的纹饰,藏着独属于岁月的隐秘密码;本该灵动婉转的水流仅寥寥几缕蓝线,扭曲歪斜,如同泥土里随意扭动的蚯蚓,毫无流畅气韵。
      他直白评价,毫不遮掩:“……好丑。”
      “我承认。”沈泊舟坦然颔首,没有半分窘迫,“山水刺绣讲究山稳水活,山峦只需沉下心密铺针脚便可成型,可流水要绣出流动鲜活的气韵,最难把控,我始终做不到。”
      江听澜凝视缎面上扭曲单薄的水纹,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剩下的流水,我帮你一起绣。”
      “你会刺绣?”沈泊舟微微诧异。
      “完全不会,”江听澜坦诚摇头,眼底却藏着认真,“但我可以慢慢学,陪你一起完成。”
      沈泊舟将绣绷推至二人中间,伸手覆在江听澜手背,手把手指引持针力道、走线角度。江听澜手握花艺剪刀三年,指尖精细灵活,能精准修剪每一片花瓣,可刺绣是全然不同的功夫,针体纤细,丝线细软,力度分毫不能偏差,一针出错,整幅缎面的气韵便彻底损毁。
      第一针落下,针尖用力过猛,直接戳破棉缎表层,留下细小破洞;第二针穿线时丝线缠绕打结,扯得缎面微微起皱;第三针刻意模仿流水波纹,绣出来的线条僵硬扭曲,像一条抽搐蜷缩的小虫,和沈泊舟那几缕“蚯蚓”纹路不相上下,一样笨拙难看。
      “……实在太丑了。”江听澜望着自己绣出的线条,无奈叹气。
      “虽生涩,却自有蓬勃生命力。”沈泊舟望着缎面,轻声评价,“和你插的花一样,不刻意规整,鲜活自然。”
      江听澜抬眼瞪他,佯装恼怒,可对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忍不住笑出声。他此刻才清晰察觉,这是自己人生第一次主动想要学习一件完全不擅长、无法彰显自身优势的小事。不为证明自己有多优秀,仅仅只是想要和眼前这个人并肩,把大把闲散温柔时光,浪费在一件无关生计、无关名利的无用小事之上。
      二人并肩坐在柜台前,低头一同穿针引线,整整耗费两个钟头。原本僵硬扭曲的水纹总算有了细微改善,那条如同抽搐小虫的线条慢慢舒展,隐约勾勒出流水波浪的柔和弧度,虽依旧算不上精巧,却多了几分共生相伴的温度。
      “下次有空,我们接着完善这幅山水?”江听澜抬眼询问。
      “好。”沈泊舟应声应允,“下次我带来奶奶遗留的细绣针,比现下这枚针体更纤细,走线会更顺滑。”
      霜降过后一日,沈泊舟没有前来花店。
      江听澜整日打理花材、包扎订单,脑海里反复萦绕那幅尚未完工的山水绣绷,青绿色沉稳山峦,残缺单薄的流水纹路。他忽然恍然发觉,自己如今的生活,恰似这一方未完成的绣品:自身如同沉稳不动的青山,早已扎根安稳;而心底期盼的温柔与陪伴,便是那尚待绣完的流水,故事远未走到结尾,还有大把时光慢慢填补。
      午后,一位每周固定采购桌花的老客户登门,预定本周办公室摆放的花艺,指定雪柳搭配白洋牡丹。江听澜包扎花束时,下意识将主枝雪柳向上抬高十五度,严格遵循沈泊舟此前提点的线条章法,如同青铜器夔龙纹昂首向上,自带昂扬舒展的气韵。
      客户接过成品花束,微微一怔,反复打量片刻,轻声感慨:“这周这束花,和往日截然不同。”
      “哪里不一样?”江听澜轻声发问。
      “更有精气神,”客户细细端详花枝线条,直白描述感受,“仿佛整束花在向上生长,蓬勃有朝气。”
      江听澜心底漾开浅浅笑意。他脑海浮现沈泊舟指尖在空中划出的上扬弧线,由低至高,舒展腾飞,如同盘旋升空的蟠龙。原来仅仅十五度细微角度之差,便能赋予一整束花草鲜活蓬勃的生命力。
      傍晚收店,江听澜锁好一楼铺面,缓步踏上木质楼梯返回二楼住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末尾署名简单一个S。
      “今日馆内临时加班修复文物,没法过来花店,明日准时赴约。——S”
      江听澜指尖反复摩挲屏幕上那个简约字母S,凝望许久,才缓缓敲击屏幕回复:“好,我等你。”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轻轻贴在胸口,清晰感受胸腔里急促跳动的心脏。他一遍遍在心底劝慰自己,不过是一句寻常礼貌回复,不过是相伴日久养成的习惯,可心底汹涌的悸动无法压制,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与期待,填满整片心房。
      距离立冬仅剩数日,晨间寒风愈发凛冽,沈泊舟如约登门,手中携来奶奶遗留的老式绣针。针体细如发丝,金属针尖在午后天光下泛着细腻冷亮银光,存放三十年依旧完好无损。
      “这枚针是奶奶晚年绣最后一幅山水时所用,”沈泊舟指尖捏着纤细针身,轻声诉说过往,“她离世之后,我便收进木盒妥善存放,再也没有拿出来用过。”
      江听澜伸手接过绣针,指尖触碰冰凉金属,却仿佛能触碰到数十年间奶奶持针刺绣留存的温热,并非金属本身的冷硬,而是跨越时光、被两代人温柔体温反复焐热的温润质感。他小心翼翼取来蓝色丝线穿入针孔,蓝线澄澈,像秋日晴空,像山间流水,也像心底藏着的遥远温柔念想。
      二人并肩坐在窗边,继续完善那幅山水绣绷。沈泊舟负责绣制连绵青绿色山峦,针脚密实沉稳;江听澜专注绣制流转水纹,慢慢揣摩走线轻重。山稳水活,青绿色缎面之上,后来沈泊舟又取浅灰丝线,在山脚添上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伫立在桂花树下,线条简约稚嫩。
      “奶奶从前缝制婚嫁被褥时,总会在山水纹样旁绣上一对相伴之人。”沈泊舟轻声解释。
      “婚被?”江听澜指尖微微一颤,手中绣针骤然戳破棉缎,留下细小孔洞。
      “嗯。”沈泊舟淡淡诉说遗憾,“奶奶当年说,等绣完一整幅山水,便给我做一床婚被,只是她没能完成,就离开了。”
      江听澜垂眸望向缎面上两个矮小相依的人影,身形一高一清瘦,一明艳利落,静静伫立桂树之下,无形之中像极了他与沈泊舟。绣工粗糙简陋,没有精巧繁复的纹路,可一针一线裹挟的情意,真挚厚重,无可替代。
      “这幅山水,我们一定能一起完整绣完。”江听澜抬眼,语气认真笃定,许下无声承诺,“我保证。”
      沈泊舟缓缓抬头望向他,眼眸幽深如古潭,潭底星光浮动,轻声应允:“好,我们一同慢慢绣完。”
      二人并肩穿针引线,直至夕阳西垂,漫天暖金霞光铺满整间花店。玻璃窗投射出两道交叠依偎的影子,缠绕相融,如同一卷流传千年、纹样温润雅致的传统手工绣品,安静定格黄昏温柔。
      窗外桂树花期将近落幕,空气里依旧飘来一缕清甜甜香,说不清是隔壁张婶厨房蒸制桂花糕溢出的香气,还是心底尘封多年、关于老宅桂花的遥远记忆。
      “下周三,张婶照旧蒸桂花糕,你过来吗?”沈泊舟率先打破安静,再度提起约定。
      “来。”
      “再等一个月,老宅满树桂花尽数盛放,我带你回去看看。”
      江听澜低声应下:“……好。”
      沈泊舟目光落在柜台那本线装《诗经》之上,书页已经翻过一页,“蒹葭苍苍”之后,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本古籍,余下篇目我慢慢教你读完。”
      “文字晦涩难懂,太难了。”江听澜轻声抱怨。
      “不难,”沈泊舟语气柔和包容,“我一字一句慢慢讲解,你静下心慢慢学,我们有大把充裕时间,不必着急。”
      江听澜侧头凝望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纤长睫毛在镜片投下细碎阴影,心底翻涌的情愫再也按捺不住,微微倾身向前,柔软唇瓣轻轻擦过沈泊舟的脸颊,轻盈短暂,如同斑斓蝴蝶停靠娇嫩花瓣,一触即分。
      触碰过后,他立刻往后退开半步,浑身僵硬,两侧耳尖瞬间涨得通红,熟透如秋日番茄,滚烫燥热。
      他慌忙错开视线,掩饰窘迫,生硬找借口:“……刚刚那一下,是付学习古籍的学费,也谢谢你带来奶奶的细绣针。”
      沈泊舟愣怔一秒,随即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温柔笑意,是相识以来最浓烈真切的模样,如同沉在深水多年的磐石,终于挣脱水流浮出水面。他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的唇角,低沉嗓音裹着淡淡的笑意轻声打趣:“不客气。不过下次缴纳学费,可以亲这里。”
      视线落在对方指尖指向的唇瓣,江听澜脸颊热度再度飙升,燥热难耐。慌乱之下随手抓起一旁蓬松布艺靠垫,抬手朝着沈泊舟方向轻轻抛掷过去,耳尖通红,又羞又恼,低声呵斥:“……滚!”
      沈泊舟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靠垫,顺势抱在怀中,胸膛压抑不住笑意微微起伏,肩膀轻轻抖动,温润低沉的笑声在狭小花店空间缓缓回荡,悦耳绵长。江听澜佯装恼怒,瞪圆双眼望向抱着靠垫发笑的人,故作凶狠凝视许久,原本紧绷抿起的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再也绷不住冷硬神情,跟着一同低笑出声。
      落日余晖斜斜穿透玻璃窗,两道依偎交叠的影子静静落在温润木质地板之上,轮廓缠绕相合,宛如一卷历经岁月、纹样雅致温婉的古老绣品,山稳水活,青绿色丝线交织,永不褪色。
      玻璃门悬挂的风铃叮咚一声轻响,晚风穿堂而过,携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温柔裹住两间铺面,也裹住两个漂泊许久、终于寻到彼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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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