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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许三多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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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终于起身,颤巍巍地系上衣襟。
“有必要这么急么?”袁朗斜倚在榻上,以手支额,胸怀半敞,眼含笑意望着他。
许三多脸上微红:“同袍还在外头等着呢,耽搁太久不好。”
袁朗失笑,起身利落地穿好衣衫,又来帮许三多整理,特意拉高些衣领,遮住红痕。
“此番施救及时,可惜还是损了两三成内力。”袁朗语带几分惋惜,同为习武之人,自然知道练功不易。虽说许三多曾有五成根基是他当年所赠,但他一探便知,许三多如今内力远胜当年,非日日勤修苦练所不能得。
“再练回来就好。”许三多弯眸一笑,“就像你当年一样,也曾历过绝境,不也重回鼎盛了么?”
袁朗一怔,随即笑叹:“你说得对,我是关心则乱了。”
说着,伸手摸了摸许三多的发荏,目光柔和下来。眼前少年面容稚嫩,还是个孩子,却比许多人通透得多。
“有很多人,每天都在焦虑,害怕失去,害怕没得到。我喜欢你这样不焦虑的人。”
许三多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更为开怀。
“这次化功散一事,你可有头绪,是谁害你?”袁朗说回正题。
许三多摇头:“世子虽然嘴上不饶人,本性却不坏。史今、伍六一更是我信得过的救命恩人。若非要说有所得罪,那恐怕就是朔王殿下……”
只是,他实在想不出,朔王的人如何能近他的身,在他饮食中下毒。
成才的面孔忽然从脑中闪过,许三多随即否定——成才不会那样对他的。何况那夜成才不仅告诉了他仇家姓名,还在给他水囊之前,自己先饮了一口。
“能在北疆拿到中原此等稀罕毒药,也算是手眼通天了。”袁朗直指要害,“不管给你下毒的人是谁,背后主使在苍云部绝非等闲之辈。”说着,沉声叮嘱,“此番回去,不仅要提防朔王,便是与朔王有关的一干人等,也须处处留心。尤其是……”袁朗压低声音,“注意王庭军中,是否有人已被朔王收买。”
许三多一怔,他从未经历过复杂的勾心斗角,也不愿在没有证据之前,就把人想得太坏。但袁朗教他的,他向来听得进去,便认真点了点头。
“此外……”袁朗俯身靠近,“回去之后,对外便称身体已无大碍,却内力尽失。”
许三多讶然。
“这幕后主使,不知你我有阴阳和合的独门功法,必定以为已经得手。”袁朗剖析给许三多听,“我说过,此人手眼通天,绝非等闲。对付你这样一个小兵,不过是他棋局中的一步,远非他的最终目的。扫清了你这个障碍,他们便会放下心来,接着走下一步棋。”
“我们便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让他们安心布局。”袁朗微勾唇角,“等他们放松警惕,露出头来,便能连根拔起。”
许三多大为叹服袁朗之智谋,又迟疑道:“……连史今、伍六一,与成才,也要瞒着吗?”
“不错。”袁朗颔首,“在找出朔王究竟调动了何人能近你身之前,不要轻信你身边任何人。”
许三多面露犹豫:“可是……史今和伍六一救过我,成才更与我同生共死过……”
“——人心难测。”袁朗接过话头,沉声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与故人六年未见,其间各自经历过什么,心性是否有变,谁又说得清呢?”说着,他语气微缓,“我不是叫你把每个人都当成坏人,只是希望你多留一分心眼,保护好自己。”
言及此处,袁朗牵起许三多的手,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如今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万望你保护好自己。此番中毒,你却毫无防备,说明下毒之人,必是你全然不曾怀疑的人。因此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不敢轻信你身边任何人。”
许三多细细一想,袁朗所言确实在理,便认真点头应了。末了,忽又想起什么,急道:“差点忘了件要事!”
袁朗挑眉。
“我知道仇家的名字了!”许三多便将昨夜如何与成才在河边说话,尽数讲给袁朗。袁朗听到成才将水囊递给许三多时,心中微微一动,决定之后再命吴哲细查。虽然也许是冤枉了那小子,但事关许三多,苍昀部的任何细节,他都不敢轻易放过。
“……当时成才将那名字如何写,一笔一划地告诉了我。”许三多认真望着袁朗,“那人名叫陆敬之——陆是陆地之陆,敬是敬重之敬,之是之乎者也之。”
袁朗听闻此名,却是一怔:“当真叫陆敬之?”
“有什么不妥么?”许三多疑惑,“事关我与成才灭门之仇,这名字不会有假。”
袁朗沉吟片刻,面色渐渐凝重:“回去后告诉成才,此名绝不可对你之外任何人提起。”
许三多点头:“我和成才都省得。”却愈发觉得奇怪,“这名字究竟……?”
袁朗缓缓开口:“陆敬之这名字,倒不算十分罕见。不过,以我袁家在朝中的地位,比我们位阶低的人未必入得了耳,可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陆敬之……我倒是知道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此人现任兵部侍郎,正四品。我曾听说,他早年在南方某府做过知府,后来步步高升,直入京师。”
许三多的心猛然一沉,若仇家真是这个陆敬之,那凭他和成才这样低微的身份,要报仇谈何容易。
“我家在锦溪府。”许三多连忙道,“他可是从锦溪府升上来的?”
“我与他并不熟悉,此事也需查探一番。”袁朗安慰许三多,“别急,我既答应了你,便定会帮到底。镇北军驻守北疆,远离京师已久,给我一些时间,我定会尽快查清楚。”
许三多心中惶惑,到底是全心信赖袁朗,点了点头。
“那本账册,是最要紧的证据。”袁朗叮嘱,“若能说服成才交给我,才能真正查明陆敬之是否与成府灭门一案有关。”
“我会再和成才好好说说。”许三多认真应下。
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这才相携出了内院。
管事见家主与许三多无恙,甚是欣慰,连忙派人一路通传,引着袁朗与许三多到偏厅见客。
其时,吴哲、齐桓、伍六一皆在偏厅等候,见二人进来,齐齐起身,目光不住打量。
“许三多已无大碍。”袁朗开口,先给今夜送许三多来的伍六一吃了颗定心丸。
伍六一见许三多脸色已从先前的苍白转为红润,像是出了一场大汗,呼吸也已平稳,只是脚步似乎有些虚浮,忙上前几步,伸手欲扶:“我瞧你走路不似往日稳健,可是身体仍有不适?”
许三多脸色微赧,这话如何答得出口?总不能说自己是被袁朗反复怜爱,多次泄身,以致步履不稳。
袁朗不着痕迹地将许三多往自己身侧一带:“放心,化功散之毒已尽数排出,未伤根本。只是……”他微微一顿,“——可惜一身内力尽失。”
对面三人均露震惊之色,吴哲最先回过神来,将二人上下一打量,以拳掩口,轻咳道:“将军说得是。内力尽失……着实可惜,着实可惜。”
齐桓与吴哲共事多年,彼此熟稔,见他这副神情,便已猜到几分,当下也向许三多抱了抱拳:“那个……辛苦辛苦,可惜可惜。”
伍六一向来刚直不阿,当下信以为真,既为许三多痛心,又怒火瞬起:“明日一早,定要禀明可汗,将那害你的恶人揪出来!”
袁朗自小便随父亲出入官场,阅人无数。此刻见伍六一神情坦荡,毫无作伪,心中暗暗点头——许三多在苍昀军中,身边有这等信得过的人,他也放心几分。
此时已近寅时,伍六一谢过袁朗三人,便须带许三多回营复命。袁朗三人一路送至府门外,伍六一率先跃上马背。
许三多刚与袁朗有了夫妻之亲,难免不舍,一双眼睛就这么脉脉不语地望着袁朗,眸光里尽是缠绵。
袁朗见少年眸中爱恋满溢,心中不由轻叹……他又何曾舍得?
“三多。”袁朗向许三多微微一笑,缓声道,“……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这是晏几道《少年游》中的句子,以东西分流之水作喻,说那水流纵然各自奔走,终有一日还会重逢。不明就里者,只当是袁将军文雅惜别,送一送他赏识的苍昀士兵;唯有他与许三多心知肚明,这番话里,藏的是道不尽的儿女情长。
许三多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伍六一伸手将他拉上马背,二人共乘一骑,驰入沉沉夜色众。
袁朗立在府门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良久未动。
伍六一与许三多一路疾行,回到王庭军营地时,东方已是曙色渐开。
三班众人齐齐迎上来,皆是焦急关心:“怎么样了?”
二人跃下马来。伍六一想到许三多内力尽失,恐怕正是沮丧之际,不愿与人多谈,便上前一步,替他答道:“身体已无大碍。”说着,看了许三多一眼,虽有些难以启齿,还是低声道,“但……内力都给那毒给化没了。”
众人闻言,无不愤慨,纷纷大骂下毒之人,誓要揪出来给许三多报仇雪恨。
高城眉头打了个死结:“……内力全没了?”
许三多一怔,垂首行礼:“臣下无能,未能识破奸人诡计,如今内力尽失,不能再像之前演武对阵那样,为世子效力了。”说着,又坦荡道,“只是这些年来,臣下勤学苦练,也并非全仗内力。臣下愿凭世子考核,若考核不过,世子认为臣下不再适合留在王庭军,臣下甘愿调离,重回西境,驻守边关。”
高城给气笑了:“许三多,敢情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把将士用完了便丢、没了利用价值就赶走的人?”
说着,目光凌厉地扫过许三多:“就算你当真不如从前,可汗与我也记得你立过的功、流过的汗。偌大的王庭军,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曾年少有为、却被奸人所害的士兵!”
营内安静一瞬,许三多抿了抿酒窝,缓缓笑开来:“谢世子!”
见大伙儿都笑嘻嘻望着自己,高城背着手,转过身去,硬邦邦道:“什么谢不谢的,这只是我作为主帅的职责罢了!”
甘小宁等人早已按捺不住,跳上来搂住许三多的肩膀,欢呼道:“太好了,咱们三班还能一块儿待着!”
高城负手走出营帐,到了门口立定一回望,见许三多被众人围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似乎并不为失去内力所困,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许三多中毒失去内力一事,很快传遍军营。前晚从苏尔那儿失魂落魄回来的成才,得了消息,第二日一早便来寻许三多。
却说许三多被高城勒令歇息两日,待养好精神再与众人一同训练。此时帐中无人,他正好盘膝而坐,依着袁家独门功法,闭目调息,静心炼气。
打坐片刻,忽觉帐外有人探头探脑。许三多睁眼回头一望,微微一怔:“成才?”
成才有些忸怩地慢慢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踟蹰片刻,才开口:“你……你怎么样了?”
许三多微笑:“还好。”
“还好?”成才皱眉,“不……不是说,你……”他声音一低,“内力尽失?”
想到和袁朗的约定,许三多只得点头:“是这样,不过没伤着根基,已是万幸。”
成才心中五味杂陈,坐在许三多旁边,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三多便与他提起,已将仇人姓名告知袁朗,尚待查证。成才听得心不在焉,似乎心事重重。
“成才?”许三多不明所以,忍不住唤他。
成才咬咬牙,一把握住许三多的手:“许三多,你放心。没了内力也别怕,就算高城不再看重你,这次我也一定护着你。”说着,生怕许三多不信,急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成才定会混出个名堂,有权有势,到那时候,谁也不能再像当年那样把你调离。你跟着我,吃香喝辣,但凡有我一天好日子,绝不会亏待了你。”
握着许三多的手紧了紧,成才心中暗道:许三多……再给我些时间,再等等我。等我在朔王那里混出头来,我们便再也不用看高城脸色!到那时,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所以这次……你就原谅我吧。
许三多安静听他讲完,才轻声开口:“其实……我不在乎咱俩能混到什么权势地位,也不在乎每天能不能吃香喝辣。五年前我最想要的……不过是和你一起回到中原而已。”
“我们家都没了,还回去干嘛?那大仇人还在呢,指不定一回去便是自投罗网。”成才皱眉,“你啊,就是在西境过了五年苦日子,才会觉得这里不好。如今你只管放一百个心,只要跟我着我,小爷一定会带你在王庭飞黄腾达。”
许三多无奈地笑了笑……他和成才虽是过命交情的兄弟,可想法却总碰不到一处去。
五年前刚到苍昀时,他最大的念想,便是有一天能和成才一同回到中原。
可成才志不在此。
再后来,他遇见了袁朗,那个人仿佛正代表了他的梦中故乡。袁朗曾两次问他要不要一起走,无异于中原故乡在邀请他归去。
所以,认识袁朗后,他想一起回中原的人,就变成了袁朗。
那么,他和成才……是注定要走散的吗?
许三多心中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