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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史今平安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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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平安归来,当时射向他那一箭,力道虽猛,箭尖却去掉了锋利铁簇,以厚棉布缠缚,是以中箭之人分毫未伤。只是那冲击之力撞在胸口,疼痛终究难免。然比皮肉之痛更难受的,是心里——这意味着,演习刚一开始,即被淘汰出局。
而那天晚上,除了许三多,巡哨的士卒几乎全军覆没。
第一场对阵,夜间敌袭,若非许三多迅速奔回报信,王庭军仓促之间哪来得及组织防务?只怕第一仗便已输得干干净净。
高城一夜未眠,脸色难看到极点。
王庆瑞见这向来顺风顺水、骄傲自负的外甥如今这般模样,不禁有些好笑,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浅啜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此番请镇北军来,本就是让他们帮咱们找找弱点,好生磨练一番的。”
高城看向舅舅,眼中犹带几分不甘。
王庆瑞笑了笑:“所以我早与镇北军主帅言明,一切须得模拟两军真实对垒,不必留什么情面。若提前告知你们,那还叫什么实战演练?”
言及此处,放下酒碗,平静看向高城。
“说白了,这回演习,就是专门请人家来找碴,来给咱们找不痛快的。”
高城默然半晌,一咬牙:“……行。昨夜让他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从今日起,也让镇北军瞧瞧,我苍昀部王庭军可不是吃素的!”
“对,就是这番气势。”王庆瑞笑着勉励,“这是你头一回带兵真正对敌。以往演练都是自家兄弟,输了赢了不过一笑。可这回不同——对面是晟国精锐,是真正见过血的铁军。你若能沉住气,从他们身上学到本事,往后便是我苍昀部的大梁!”
高城听罢,胸中虽有闷气未散,可也明白,舅舅说的话句句在理。镇北军昨夜那一手,确实叫他栽了个大跟头。
于是咬咬牙,朝王庆瑞行了一礼:“舅舅放心,我虽不服,却也不敢小看了他们。”说罢,转身大步出了王帐。
王庆瑞望着外甥背影,微微一笑,又转过来,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张行兵布阵图上。
此次演习,为期五日。镇北军远道而来,名为切磋,实则也是试剑。
双方约定,镇北军为攻,苍昀部为守。攻者意在突破防线,直取高城所在帅帐区域;守者则须层层设防,力保纵深不失。
胜负之数,分为三等:若能攻入帅帐,镇北军为上胜;若未能及帅帐,则以所占地盘多寡、深入程度论高下;若双方均无寸进,则以战损定输赢。
另有规矩:不伤性命,不毁兵马。演练时,只许用未开锋之假刃、不装镞之弛弦。凡中箭着刃者,以朱砂点于衣上“伤口”处,是为“阵亡”,当即退出演习,不得再战。
此后数日,战报时时飞入王帐。
王庆瑞端坐案后,眉头越拧越紧……苍昀部的状况,委实不太妙。
高城领兵,向来是直来直去、光明磊落的打法。铁骑冲锋,正面硬撼,从不屑使那些阴谋诡计。可镇北军却屡发奇袭,如草原幽灵,来无影去无踪。今日在东边劫了粮草,明日在西边端了哨卡;有时佯退数十里,诱得苍昀军深入,再回马一枪;有时又趁着夜色摸到营前,放一阵冷箭,搅得人彻夜不得安枕……
其手段层出不穷,刁钻古怪,令人防不胜防,有些甚至称得上‘诡谲缺德’。
高城气得暴跳如雷,屡次在帐中拍案大骂:“这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出来堂堂正正打一仗!”
王庆瑞听了这些禀报,苦笑着摇摇头,向近臣察罕叹道:“这一仗,不拼蛮力,拼的是脑子。镇北军是来教咱们做事的,咱们若还只晓得横冲直撞,那便真叫人看扁了。”
察罕躬身道:“可汗明鉴。这些年来,我部偏安一隅,享着草原霸主的美誉,实则在实战上,确已有些落后了。”他顿了顿,又道:“周边那些部族俯首称臣,泰半也是被镇北军打得无力来犯。咱们这霸主之位,倒有一半是人家替咱们撑着的。”
王庆瑞微微颔首,目光沉沉。
察罕续道:“可汗,世子还年轻,将来是要接您班的。趁现在早些栽几个跟头,多吃些亏,把天下形势看真切了,未必是坏事。”
“你说得在理。这孩子,从小我们宠着长大,不知何为不顺。”王庆瑞轻叹一声,“此次孰胜孰负,我倒不那么看重了。只盼世子和我苍昀将士,能在这场演习中真正有所成长。”
“可汗英明,正是如此。”察罕以手加额,微笑行礼。
却说这几日,成才打得着实痛快。他家世代行商,幼时又得成老爷悉心教导,心思本就比草原上这些直来直往的汉子灵敏多变。此番遇上诡谲作战的镇北军,倒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此刻,成才伏在枝叶最密处,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他已在此处窥伺多时,那丛灌木终于露了破绽,只见枝叶微微一动,不甚自然,分明藏着一个人。那人也如他一般,伪装得彻底,沉得住气。
嘴角勾起一抹恶质笑意,手中弓弦骤响,一支涂了朱砂的羽箭疾飞而出。枝叶后闷哼一声,朱痕染衣——阵亡。
几乎在同时,数支利箭朝他藏身处射来。成才不敢怠慢,就势一滚,避开来箭。
“寅位毙敌一名!对方尚有弓箭手潜伏!”
王庭军闻报,火力立时朝那方向倾泻而去,打得那片草木簌簌作响。
“世子,要趁此时追击吗?”伍六一在旁请示,
高城摇头:“不必。这等距离,追上去也是徒劳,弄不好还要折损人手。”他拍拍成才肩膀,难掩赞赏,“回去之后,你给大家讲讲弓箭狙击的要领。”
成才愈发得意,应了一声“是”,便匍匐着朝另一处早已相中的狙击位置爬去。经过许三多身旁时,伸手轻轻一拍对方肩膀:“掩护我。”
许三多也不多言,跟着他爬向那处位置,并把最好的隐蔽地点留给成才。
成才伏在那处,弓弦连响,接二连三又“干掉”数名镇北军士卒。每毙敌一名,他便觉心头一阵畅快,眼中神色也愈发兴奋起来。
成才此刻打得兴起,胸中豪气勃发,自信膨胀到了顶点。他一个翻身,蹲踞在地,目光如鹰,扫过对面山坡,迅速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个披挂着全套伪装物什的人,远远望去,活像一株会移动的枯树,正朝另一个方向瞄准。
深吸一口气,成才弯弓搭箭,对准那人头部,屏息凝神,力求一箭中的。
然而对方直觉却如大漠猛兽一般敏锐,竟蓦地转过身来!成才甚至没看清他如何瞄准,只来得及瞥见对方箭头上朱砂红痕一闪而来。
那一瞬间,成才瞳孔猛缩!
箭矢冲撞力极大,将他击得仰面倒翻出去——
一切都晚了。
只听一声闷响,成才倒下来,压翻了四周用作隐蔽的矮树丛,引得其他人都惊诧地望过来。
许三多连忙上前查看情况,低声喊他:“成才!成才……”
成才心灰意冷地仰面躺着:“我没死,可是我完了。”
方才的飞扬和兴奋,此刻荡然无存,许三多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
“一箭就给我踢出演习……我还有什么机会?!”成才是苍昀军中的佼佼者,向来趾高气扬,从不服人。此刻却哭丧着脸,可谓失落至极。
许三多从掩体后抬身,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山坡,胸中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
管它是演习还是真刀真枪……演习尚未过半,他的两个朋友,史今与成才,接连被人毙了。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高城叹了叹,不再看成才,沉声吩咐:“去几个人,四下里搜一搜,莫要越过咱们自己的支援范围。”
话音未落,许三多已从掩体后一跃而出。他是头一个冲出去的,快如离弦之箭,远远领先于旁人。
许三多在草海深处玩命地飞奔,身形如风。两旁草浪、山脊和流云,尽数化作残影,朝后方呼啸倒退。
一路紧追不舍,跟着那扮作枯树的对手,直追到一处湖泊谷口。许三多喘着气,左右张望,却失了对方踪影。
正四下寻觅间,忽觉一股凉意自脊背爬上。那是被猛兽伏击盯住的直觉,不由激起一阵战栗。
许三多忽然身形一跃,险险避开一支冷箭,随即伏低身子,顺势朝斜刺里一滚,整个人埋入了草沟深处,藏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风过草浪,沙沙作响。许三多与那对手各自伏在掩体之下,谁也没有贸然动上一动。
许三多不过是王庭军中最末等的一个普通士兵。他独自追到此处,既不耽误高城调兵遣将,也不像成才那样想着多立战功出人头地。是以他心中既不焦,也不慌,只安安静静地伏着,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觉得自己已与这茫茫天地融为一片,耳根忽然敏锐捕捉到——对方动了!
对方从掩体后站了出来,随手将弓箭抛在一边。许三多听到缓缓拔出佩刀的声音,那人踏着草浪,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缓缓朝他逼近过来。
扑通,扑通……心跳从平稳渐渐加剧,越来越快。许三多调动全身感官,去捕捉那人的方位与距离。
近了……越来越近了,近得几乎能听见对方衣袂带风之声。他屏住呼吸,浑身绷紧如弓弦满张。
就是现在!
——许三多忽然暴起,从草沟中一跃而出!那人显然未料到伏在暗处的对手竟敢如此大胆,微微一怔。许三多趁这电光石火的空隙,飞起一脚,将对方佩刀踢得脱手飞出,远远落在草丛之中。
那人手中没了兵刃,却也不退,反而欺身上前。许三多毫不示弱,迎上前去,两人立时赤手空拳缠斗在一处。
顷刻间,二人拳来脚往,打得草屑纷飞。那对手身披枯树伪装,脸上抹了炭灰,又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许三多此刻哪顾得上细看这对手生得何等模样,只一心想着要将对方制伏。
这人武功着实了得。许三多不敢怠慢,当即催动内力,不料对方丝毫不弱于他!双掌相交,震得四下草浪起伏,一时间竟打得有来有往,难分高下。
此人招式精妙,内力雄浑,每一招都接得游刃有余。许三多心下暗暗吃惊,他会的格斗招式本就粗浅有限,此刻内力不相上下,招数上的短板便渐渐显露出来。对方似乎也瞧出了这一点,出手愈发从容,引着他边斗边走。
许三多全神贯注于拳脚之间,竟未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被引向某个方向——那正是对方兵刃坠落之处。待他猛然惊觉,为时已晚。对手忽然一掌拍来,力道如山,将许三多重重压倒,另一只手已迅疾抄起地上佩刀,刀尖直指许三多鼻尖,寒光凛然。
许三多跌坐在地,心跳如擂,胸膛起伏不定。他以为对方定会干脆利落地“了结”自己,谁知那人却并未下手,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来,像找到了什么极为有趣之物。许三多心中愈发愤懑,只当如猛兽捕得猎物,杀死之前总要好好戏弄一番。
正愤慨间,他心中忽然一动——这人虽占尽上风,却迟迟不下手,这便是战场上难得的闪神之隙!他此刻跌坐在地,仰面朝着对方,双手撑在身后,便悄悄抓了一把泥土断草,五指紧握,蓄势待发。
下一刻,他扬手一掷,那泥沙断草劈头盖脸地朝对方面门飞去!那人未料有此一招,眼睛被迷,本能地偏头闭目。许三多便趁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猛地跃起,掀翻对方,双腿一跨,骑坐在那人身上,双手狠狠揪住对方衣襟,死死按住,再不肯松手!
许三多心下明白,论招式精妙,自己远非此人对手,唯有内力尚可一拼。当下索性抛却一切花巧招数,只将浑身内力尽数贯注于腰腿双臂之间——下身死死压住对方,令其动弹不得;两手则紧紧按住那人胸膛,不叫他挣起身来。
许三多全神贯注于压制对手,哪还顾得上其他?二人下身紧密相贴,挣扎间不免频频相摩,他竟浑然不觉,只顾死死制衡对方。
末了,对方忽然卸了力道,不再挣扎,就那么仰躺着,任由许三多骑在身上。
许三多心下狐疑,只道这人又要使什么诡计,正暗自提防,忽听那人低低一笑,声音带着几分熟稔。
“——小兄弟,两年未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