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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舅舅,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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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已经查明,刺客确为草原族人。”王帐灯下,高城正向可汗禀报查办进展,“只他们这武功路数,倒很像中原几家功夫杂糅而成。”
王庆瑞颔首,垂眸看着桌台上的羊皮地图,并不做声。
高城皱眉:“舅舅,您说……这会不会是大晟国……”
话未说完,王庆瑞便抬手做了一个止语的手势:“事情尚未明朗,切勿轻易揣测。我们心中一旦存了偏见,再与晟国交往,难免会误判对方的意图。倘若另有势力躲在暗处,从中挑拨,岂非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高城神色一凛:“舅舅说得是。”
“不过,这事倒让我有了些新思考。”王庆瑞感慨,“苍昀一族,本与中原大晟同根同源,可这百年来,各自偏安一隅,却也逐渐疏远了。治国之道,内修文德,外结邻好,二者缺一不可。若我苍昀与晟国平日里多些往来,知根知底,也不至于如今遇到事,只能胡乱猜测,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意图了。”
高城有些不屑:“我苍昀乃草原之主,北疆各部莫不俯首称臣。晟国虽独占中原,却也管不到咱们头上来。大家各守疆土,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来往的?草原自有草原的规矩,何须仰他人鼻息?”
见高城神色间颇有几分傲然之意,似乎对此不以为然,王庆瑞笑笑,并不和他争辩,心下已另有安排,只暗叹这外甥恐怕今后免不了吃些苦头,才能磨磨性子,真正成长起来。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侍卫通传之声:“启禀可汗,察罕求见。”
王庆瑞精神一振,扬声道:“宣。”
帐帘掀起,一名身形精干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向王庆瑞行了一礼。此人目光锐利,脚步轻健,一看便知是个久经沙场、办事利落之人。
王庆瑞见了来人,笑着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回来了?这几日在边境奔波,可辛苦?”
察罕恭声道:“为可汗效力,乃是臣下的本分,何来辛苦二字。”
王庆瑞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演练那日,近前救驾的那个小兵,叫许三多的,这些日子如何?”
高城在旁听得一愣,不由抬眼望向舅舅。他本以为演练结束后,可汗早已将那小兵抛诸脑后,却不料竟暗中遣了察罕去观察他。
察罕微微一笑,便将自己半月以来收集的情报,一五一十禀报:“回可汗,演练一毕,王庭大军走后不出三日,西境各营兵卒便又打回原形,恢复成了之前那样日子没盼头的懒散模样。”
王庆瑞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皱。
“唯独那许三多,与旁人全然不同。”察罕话锋一转,毫不吝于对许三多的欣赏,“这些日子,臣下暗中跟随,见他仍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巡线、操练,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乃至打扫界碑,清理杂草,修整巡线石路这些小事,样样都做得仔细。即便这些事没人会看、没人会查,他也一丝不苟,从无敷衍。”
王庆瑞听得连连点头,面上笑意愈深。
高城嘴角一撇,嘟囔道:“这本就是一个士兵该做的,有什么特别。”
“你啊,就是嘴上不饶人。”王庆瑞笑叹,“士兵分内之事该当如何,谁人不知?可在那样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得住初心的,又有几人?”
高城不语,其实内心并非不明白。只是那样一个他曾如此看不起的小兵,竟做出这般叫人佩服的事来,一时之间,他这心里头,竟有些转不过弯。
“这么一个兵,搁在西境,是有些浪费。”王庆瑞随手拾起一卷公文,慢慢翻阅,语气不疾不徐,“倒适合与王庭将士们多些往来,彼此砥砺,互相熏陶,于他于旁人,都是件好事。”
可汗之言,点到即止,然而臣下皆已听得明白。
察罕右手加额:“臣下这就去办。”见王庆瑞颔首,便躬身退出帐外。
“高城。”王庆瑞转过来,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外甥,打趣道,“这的确是个好兵,往后你们可要好好相处才是。”
高城视线飘向帐顶,深深吸了口气,终究没有答话。
距离王庭精锐来西境演练,已过了一个月。西风渐冷,原上之草,枯荣交替,北疆已入深秋。
“哟,老马,这么早就起了?倒与往年大不相同啊。”
五班正忙着收拾内务,老马转身一看,笑了:“百户长,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看呐,百户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薛林杵着扫帚,笑嘻嘻地接口道,“只不知这吹来的风,是好是坏呢?”
百户长轻咳两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庭吹来的风,不管好坏,咱可不都得接着么?”
五班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意外,也有些了然。
“这……”老马试探着问,心中却已猜到了几分,“是来找许三多的?”
“正是。”百户长点头,“许三多人呢?”
“巡线去了呗。”老魏笑道,“这几日,咱们也试着早起,可到底还是差他一截。等睁开眼,人家早出门练武巡线去了。”
“得。那我就当散散步,出去找他。”百户长摆摆手,“这王庭的话啊,还是得亲自带到才是。”可汗看重的人,他自然要多上几分心。
众人送百户长出了营帐,目送他顺着那条巡线小路渐渐走远,心中虽有羡慕,却并无不服。
五年如一日的坚持,试问这西境还有谁能做到?今日这一切,不过是许三多应得的罢了。
百户长找到许三多的时候,那少年正在加固石围子,动作认真,神情专注。百户长就那么站在远处,遥遥看了他一会儿,待他歇下来,才喊了一声:“许三多。”
许三多擦擦汗,一回头,见百户长笑眯眯地冲他招了招手。
二人相向而行,一同在湖边寻了块平整处坐下。
“我是来给你道喜的。”百户长语带几分笑意。
“什么喜?”许三多不明白。
“好风来报喜,送尔上青云。”百户长卖了个关子,见少年确实懵懂,不由笑了笑,这才缓缓道出,“上头来了命令,调你回王庭。”
许三多一愣:“当真?”
“这还能有假?”百户长笑道,“便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可汗旨意。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得动身,回王庭报到去。”
不料许三多并未惊喜,却垂头半晌,低声道:“……我能不去吗?”
“不去?”百户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去?你可知,这是西境人人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造化?”
许三多垂着眸,视线落在湖面波光上:“……我在这里五年了,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我……我不想再离开了。”
他自幼失了家,辗转流离。用了五年时间,习惯成自然,在这里扎根下来。虽与五班众人志趣不同,谈不上投契,可日夜相处下来,倒也和睦安宁。
好不容易习惯了这里,也习惯了身边的人,如今却突然告诉他,又要变动,所拥有的一切又要如镜花水月般散了。
他心里头,着实难受。
百户长不知许三多过往经历造成的心底创伤,只当是小孩离不开熟悉的地方,意气用事,便又劝他:“你这孩子,怎的这般想不开?西境虽好,到底荒僻。王庭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苍昀族的根本重地,草原上最繁华富庶的去处。到了那里,你便能编入最精锐的王军,学得上乘的本事,能见识大场面,能……”
他顿了顿,见许三多仍低着头不说话,又苦口婆心道:“你可知,西境多少人羡慕你?做梦都盼着有朝一日能调回王庭。薛林、老魏他们,哪个不是日思夜想,盼着这样的机缘?偏偏他们没有,你有!你难道偏要放着金光大道不走,非要窝在这荒地上?这不是犯傻么!”
百户长说得口干舌燥,原以为这孩子多少会回心转意,却见许三多仍是闷不吭声,只倔强地盯着湖面。
二人一时安静,只听得风过水面,细浪拍岸,声声入耳。
良久之后,许三多听到百户一声长叹——
“……许三多,你以为,这事儿有得选吗?”
许三多一怔。
“这是可汗的旨意,王庭来的风。我们底下的人,不过是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去罢了。”
许三多抬头,正对上百户长的眼,他卸下了那些虚礼笑意,同样平静地看着许三多。
寒风刮过,吹得衣袍扬起,同无边的荒草一样,起落浮沉,身不由己,只能跟随风的方向。
“……我明白了。”许三多终于低低应声。
正如家破逃难,正如五年前他被宣告遣离王庭的那个夜晚……这次不过也是一样,又一次不能自主地,只能跟随命运飘零。
百户长先行回去了。他走出很远,忽地心中一动,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许三多仍独自立在湖边,瘦小身影几乎与那茫茫荒草融作一处,身不由己地被风吹动。
那晚许三多回到毡帐,安静地开始收拾行囊。帐内一时无声,片刻之后,五班众人也默默围拢过来,帮他一起整理。
“我……我去给你们煮碗面吧。”老马搓了搓手,转身掀帘去了后屋。
待热腾腾的面上了桌,正如许三多初来的那一日,大伙儿围坐一处,同案而食。
“可惜没有酒。”老魏笑道,“不然该敬三多一杯,也算是贺他高升了。”
“那就以水代酒罢,大伙儿都不嫌弃。”薛林举起水碗,率先笑道,“来,祝三多此去顺风顺水,从此平步青云。”
众人这才纷纷举碗,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恭喜祝福的话。却没有一个人提起“到了王庭莫要忘了五班”——西境草原的兵卒早已认命,也看得清,这里是个王庭看不上的地方,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
许三多饮尽碗中水,默然半晌,低声道:“我走了后……便没人替你们巡线了。”
众人俱是一顿。
许三多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细细交代:“……这段线,从界碑往东,来回一趟,约莫两个时辰。界碑需日日擦拭,绳索半月一换;那三处石围子,每逢风雨过后,须得检查加固,若有石块松动处,则重新垒过;断崖下风口处,每到秋末,落叶堆积,若不清理,便遮住了哨望的视线……”
他说得极慢,极细,仿佛要将自己五年来日日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原原本本地交到他们手里。
帐中无人出声。
“这些事,说来琐碎,做起来也枯燥。”许三多目光平静,却认真到近乎执拗,“可是……总要有人去做。”
“我知道……在这里,不管我们做了什么,做得好或坏,都没有人来看,也没有人来查。”
“可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是,天会看,地会看,茫茫草原会看,山河湖泊也会看。”
众人与他视线相接,五年光阴,少年多了几分沉稳,目光澄澈却一如当年初到五班之时。
“这些话,原是我这些年自己对自己说的。”许三多微微一笑,有些腼腆,却足够恳切,“今日临别,我……我想说给你们听。以后……以后便拜托你们了。”
帐中一片寂静。
良久,老马斟满水碗,当着许三多的面举高,而后再次一饮而尽,哑声道:“放心。从明日起,这条线,咱们替你守,绝不叫我们五班的任务就此荒废。”
自那日演练,眼见许三多王前救驾,一鸣惊人,五班各个心中,便已悄然起了变化。
回想这五年光景,许三多日复一日巡线、练功,一丝不苟,风雨无阻。周遭无人督促,他却从不敷衍;众人懒散度日,他也从不随波逐流。
这份定力与坚持,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方知是何等不易。
都说许三多命里有奇缘,得遇高人传功,可若不是他数年如一日地坚守那条荒僻巡线,奇缘又怎会偏偏落在他头上?
他们心里明白,这等奇遇,可遇而不可求,这辈子怕是再难轮到自个儿头上。可那又怎样呢?许三多用五年光阴告诉他们,机缘这东西,从不凭空而降,人若不先把自己预备好了,便是天大的机缘到了眼前,你也接不住。
帐中沉默良久。不知是谁先端起水碗,众人便也跟着举起,默默饮尽。
许三多一一望去,五班众人眼中神色,已与往日不同。那里面,不再是无望的麻木,也不再是得过且过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有懊悔,有恍然,也隐隐约约地,燃起了一星半点的火光。
那火光虽微,却终究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