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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史今与伍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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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与伍六一闻言,心头齐齐一震,不约而同对望一眼。
刚才一路行来,他们自然也看出了此地的与众不同。那样的细致与坚持,数年如一日的痕迹,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他们也曾猜测,能做到的人,是何等的脾性与心志。却没想到,在这一眼望不到王庭的地方,如此坚守原则、未被环境和其他人同化的,竟是那个小小的、新兵营就被淘汰的孩子。
高城怔了半晌,才从遥远回忆中,将那个瘦怯的身影,自尘埃里翻出,与‘许三多’这名字对上号。
“这不是那个……”高城皱眉,“举手投降的兵?”
王庆瑞也略微回忆了一瞬,叹道:“是那个天可怜见的中原孩子啊……当年,和成才一同来的草原,是吧?”
“正是。”史今轻声回禀,“他……新兵营考核未能通过,依例便分派到了此处。”
“不容易啊。”王庆瑞颔首,回望四周许三多日复一日坚持的痕迹,“这孩子不错。经历了许多磨难,非但没有颓丧,反倒愈发沉稳坚韧,足见其心性可贵。”
说着,向高城等人道:“我常说,磨难不是坏事,既是人心的试金石,也最能锤炼意志。反倒是你们,尤其高城,从小到大都太顺,倒叫我有些担心,将来若真遇上什么劫难,可受得住?”
“我?”高城拧眉,哼了一声,“难道我还比不上一个举手投降的兵?舅舅也忒小看我了。”
王庆瑞大笑,对高城的话不予置评,只指着他笑叹摇头:“你这人啊,心气太高,”
百户长察言观色,见可汗话中对许三多颇有赏识之意,便小心探问:“明日军演,可要调那许三多近前侍奉??”
“不必。”王庆瑞摆摆手,“他该做什么,便让他做什么,无需刻意。”
“是。”百户长躬身领命,不敢再多言。
夜色渐深,草原上的风也愈发刺骨。一行人拨转马头,踏着月色往回走。及至营帐前下马,正要各自散去,高城忽然一瞧史今:“笑什么呢?何事让你这般高兴?”
史今忙敛了笑意,轻声道:“五年前,许三多离开王庭时,年纪尚幼,我时而想起,心中总有些挂念。今日见他在这荒僻之地,竟能落地生根,如原上草般坚韧,我便放心多了。”
“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高城斜睨他一眼,哼道,“你是救过他的命,又不是欠了他的债。这般牵肠挂肚作什么!”说罢,一撩毡帘,转身进帐去了。
伍六一面色淡淡,瞥了史今一眼:“看吧,我早说过,你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人在世间,各有造化。”
“六一,我倒是很盼着能见见许三多。”史今微微一笑,“也不知演练时,可有机会。”
伍六一并不答话,只径自转身。史今便笑着跟上,并肩往帐中行去了。
第二日,演练伊始,王庭精锐列阵驰骋,声势震天。西境边卒则往来奔走,支应辎重,搬运粮草器械,从清晨忙到日暮,片刻不得歇息。
史今与伍六一各自随军行动,竟未能与许三多照上一面。高城则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来回奔波,传令督战,忙得脚不沾地。
唯有王庆瑞,连日端坐高台之上,将场上场下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许三多。
那少年混在后勤兵卒中,肩扛物资,脚步匆匆,旁人忙得汗流浃背,面上多少带着几分不耐,他却神色如常,动作稳健。王庆瑞暗暗点头,心道这孩子果然不曾荒废,平日里定是日日苦练,方能在这般繁重的劳役中仍不见疲态。
校场正中,王庭精锐正捉对厮杀。王庆瑞环顾四周,见观战的兵卒们看得目瞪口呆,面上神色或惊叹,或敬畏,或羡慕,更多的是自知不及的自卑。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许三多身上。
那少年正将一捆箭矢码放整齐,偶尔抬头望向场中,面上虽也有几分新奇之色,却平静沉稳。没有惊叹,没有艳羡,更没有旁人自惭形秽的卑微。
王庆瑞心中暗暗称奇。却不知,两年前许三多曾有一段奇遇,结识了袁朗那样得天独厚之人。
袁朗武学世家出身,内力深厚,轻功卓绝,对战之际更是举重若轻、游刃有余。许三多亲眼见过真正的上乘武学是什么模样,更得袁朗亲口指点过武学至理。苍昀部将士虽勇悍过人,可终究是沙场搏杀的路数,与袁朗那等世家高手相较,便如萤火之比皓月。
是以此刻校场上杀声震天,旁人看得热血沸腾、自惭形秽,许三多却能心如止水、神色如常。
见过更高的山,便不会被眼前小丘惊得失了分寸。
此番演练,轰轰烈烈。铁骑驰骋,弓弦响处,箭无虚发,可汗龙颜大悦,诸军士气如虹。
到了第七日,已是收官之期,只待演武完毕,便可论功行赏,各自归营。
谁料正当演武至酣处,忽闻高城方向骏马一声惨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马双目赤红,竟丝毫不顾高城驾驭,狂奔乱突,撞翻数人,连高城都险些被掀落马下!
演武场登时一阵大乱,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人目光皆被那狂马所吸引。
而看台之上,本有数名近卫簇拥可汗左右,其中一名魁梧卫士,才刚刚当众演示完刀法,赢得满堂喝彩。孰料此刻,他竟猛然一个旋身,动作快逾闪电,手中长刀直刺王庆瑞而来!
这一下,变生肘腋。众近卫大惊失色,急忙抢上护驾!便在此时,王座附近几名垂首侍立的杂役,霍然抬头,眼中凶光大盛,竟从身后草垛中抽出雪亮兵刃,齐齐扑向王座!
这些刺客身手诡异,招式狠辣,绝非草原各部武士路数。王庆瑞身边的近卫,俱是草原本土培养出来的勇士,所学皆是坦荡刚正的草原搏击之术,何曾见过这等鬼祟阴毒的打法?一时间竟被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更糟的是,方才高城马惊,已有小半近卫被调去救应,此刻回援已然不及。众刺客觑准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攻势愈发凌厉,直逼王庆瑞面门!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身影疾奔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身法轻灵,足尖点地,掠上高台。众人尚未看清其面目,他已赤手空拳,闯入战局——
是许三多!
少年手无寸铁,全凭掌上功夫。他招式说不上精妙,翻来覆去不过是军中日常操练的那几路拳法,朴拙得很,甚至连专攻要害的狠辣招数都不会。可他一出手,刺客齐齐脸色骤变——
那一掌拍出,带起劲风,内力沉雄,刺客只觉排山倒海的威压迎面撞来,手中兵刃竟拿捏不住,虎口剧震,连连后退,心下大骇——这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瘦瘦小小,貌不惊人,可内力之深厚,竟远在他们之上!
许三多稳稳挡在王庆瑞身前,其招式朴实无华,内力却如山岳倾压,每一拳击出,都有雄浑气劲相随,逼得刺客们不得不全力招架,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乱了章法,再也无法逼近可汗半步。
此时外围的近卫们终于稳住阵脚,重新组织反击,越来越多的勇士回援而至,将刺客团团围住。
刺客失了先机,又被许三多内力震得气血翻涌,阵脚大乱,哪里还抵挡得住这许多人?顷刻之间,便被尽数拿下,按倒在地。
高城带着史今、伍六一匆匆赶到,面色铁青,正要审问,却见那几名刺客口中同时一咬,身子猛地一僵,立时毙命——竟是牙齿中藏了剧毒,事败之后,立时服毒自尽,无一活口。
场中一片死寂,只闻秋风吹得旌旗猎猎声响。
“舅舅!”高城扶住王庆瑞,急急将他上下打量,“可安好?”
王庆瑞处变不惊,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目光却越过众人,寻向早已安静退后、正欲离开看台的少年,扬声唤道:“刚才多亏了这名小战士。看这模样,若我没记错的话,五年前王庭一别……你是许三多,对吧?”
许三多被叫住,讶然回头,连忙躬身,右手加额行礼,不曾想到,可汗日理万机,竟还记得他这无名小卒。
这一照面,高城同史今、伍六一才真真切切将许三多看清楚了——
五年光阴,弹指须臾。当年那个被送出王庭的小小孩童,如今已长成少年。眉宇之间,仍带着几分稚气未脱。他身量比同龄儿郎矮上一些,统一发放的兵卒衣裳,穿在他身上也过于宽大。
少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一如当年他离开王庭前的那个夜晚,从来只是安静,不闹,不求,不怨,仿佛世间一切加诸于身的际遇,都坦然接受,静心面对。
许三多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怀念,有些好奇地将他们上下打量。大约那双眼睛过于干净,倒叫人莫名有些无法直视,便微微错开了视线。
“多年不见,你一身武艺,竟精进若此。”王庆瑞微笑打量许三多,目光中满是赞许,“今日得亏有你,不然那几柄刀递到面前,本汗身边这些近卫,怕是来不及周全。”
许三多向来不擅长说场面话,只讷讷再度行礼。
王庆瑞也不以为意,又问了几句边陲日常之事,许三多一一答了,言语朴拙,并无半句花巧。王庆瑞听着,不时点头,面上笑意愈深。
“你方才出手,我瞧得分明。”王庆瑞忽地话锋一转,饶有兴味,“那般雄浑内力,绝非军中所能练就。你是如何得来的?”
这话问得直接,许三多微微一怔,立时想起袁朗当日的叮嘱——袁朗早就料到,许三多这身内力终有藏不住的一天。苍昀族与中原虽有渊源,如今到底各自为王,若许三多被人疑心私通中原,只怕不好收场。可袁朗知道许三多生性纯真,说不来精巧谎言,更不愿句句骗人,便教他话说一半、藏一半。
“回禀可汗。”许三多将与袁朗排演过的话,缓缓道出,“我日日巡线,五班负责的那段路,是西境最荒僻之处。两年前,在断崖边的湖泊旁,意外遇见一位受伤的前辈,我便帮他寻些药草疗伤。前辈不过略微休养了三日便动身要走。临行前,许是感念这点微末相助之情,便传了我一套内功心法,叫我日日勤练,又叮嘱说,习此功法,只可行善,不可害人。后来……我便再也没见过他。”
众人听得惊讶,草原兵卒更是羡慕,他们只道日日巡线是桩没人瞧得见的苦差事,荒僻之处走断腿也无人知晓,却不曾想,许三多这老实人一日日坚持下来,竟能有这般奇遇!
王庆瑞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许三多脸上,细细端详。但见少年神情坦荡,目光澄澈,说话时直视于他,并无半分闪躲之意。他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番话虽未说尽,却句句是真。
听罢许三多所言,不由长叹一声:“我苍昀部先祖当年远赴北疆,带来三千中原子弟,在此落地生根。那三千人中,不乏武学世家出身者。只是年月久远,渐渐隐没。本以为那些传承早已断绝,不想今日,还能有这样不出世的高人。”顿了顿,又怅然道,“可惜你与他再无联系,这般人才,却不能为本汗所用,着实可惜。”
之前袁朗虽未言明,许三多亦曾猜测过他的身份,只怕在中土与草原之间,都是举足轻重的家世,才不能轻易告知旁人。不过,他相信袁朗说的,一定会同他再相见,等到那一天,想必袁朗已经处理好一切,能够向他全然开诚布公。
围观的兵卒艳羡不已,本以为许三多救驾有功,可汗必当立刻将他调入王营,不必在这荒僻边陲吃苦受累。谁料王庆瑞接下来只是又简单勉励了许三多几句,便转过头去,与高城等一众要臣商议查办刺客之事了。
众人心中纳罕,目光齐齐落在许三多身上,却见他并无失落,只神色如常,恭恭敬敬施行一礼后,便平静退下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