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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今年秋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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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季的演练,准备得如何了?”王庆瑞浅啜一口马奶酒,随口询问。
“舅舅,一切均已规划妥当。”高城右手举至额前行礼,“王营附近,如今人烟稠密,繁荣热闹,若在这里大兴兵戈,恐惊扰百姓,终究不妥。甥儿与诸位统领反复商议,最后选定了一处所在。”说着,从怀中取出地图,在案上徐徐铺开,指给王庆瑞看。
王庆瑞微眯了眸子:“此处……是我部西境界碑附近。印象之中,很是萧索。”
高城颔首:“甥儿等选这地方,看中的是它地势开阔,进退有据,容得下千军万马驰骋。附近罕有人迹,不至惊扰民生;且水草丰美,足可供大队人马驻扎休憩。更有山谷可藏兵,平地可列阵,既能避得开塞上长风,视野又极为开阔,是一处进退得宜的用武之地。”
王庆瑞听到这里,不由莞尔:“这么个得天独厚的好去处,倒是被我们白白闲置了许多年。”
高城也笑了:“确是荒僻了些。平日王营的将士们,鲜少到那儿去。甥儿想着,往后年年秋季,大可多利用起来,练兵演武,两不相误,也不算辜负了那片好水土。”
“行,就这么定了。”王庆瑞轻轻拍了拍地图,凝神片刻,又道,“西境边界荒僻,远离王庭,常年驻守在那里的士兵们着实不易。此番咱们大队人马过去,须得先传令下去,让他们早做准备,一来配合演练,二来……”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几分温和,“咱们也该好好慰问慰问这些守边的儿郎,莫让他们觉得,王庭只知调兵,不知恤苦。”
高城躬身,右手加额,郑重道:“舅舅仁厚,甥儿省得。定当安排周全,让守边的弟兄们知道,他们的辛苦,上边都记在心里。”
王庆瑞点点头,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不再多言。
演练一事,便就此定下。
“要去西边儿边境?”
史今听了伍六一带回的消息,默然半晌,长叹一声,“不知那个孩子……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伍六一解下腰间佩刀,正欲洗漱,动作倏地一顿:“……老马,你我是知道的,断不会亏待了他。”
“有五年没见了吧……”史今感慨之中,也有歉然,“其实这几年里,我有时想起他,想到他那么小就没了父母没了家,才到草原还未适应,就被迫离开他刚熟悉的人,前往荒凉之地……我心里是有些不安的。”
“生死关头,蒙人所救;年幼失怙,却有我部收留,衣食无忧。”伍六一冷声道,“他天资不足,在草原五班反倒能平平安安过活。我们还有什么对他不起的?”
史今听他这番话虽说得冷硬,却也是实情,不由默然。
伍六一瞥了他一眼,径自舀水:“——等演练结束,若有时间,我们去老马那儿看看他吧。”
史今一怔,抬头只看见伍六一波澜不起的侧脸,不禁微微一笑:“好啊!演练时,少不得征调周边人手,做些照应的活儿。说不定就能见着了呢。”
数日之后,演练大军,择吉开拔。
此时正值塞外深秋,天高云淡,水草丰美,正是牲畜抓膘已足、马匹最为雄骏之时;且秋收已毕,牧事稍缓,正可腾出手来,操演兵戈。
可汗王庆瑞带队,驾汗血宝马,一身玄色大氅,当风而立,目光沉静,顾盼自雄。可汗身后,旌旗蔽日,铁骑绵延数十里,不见首尾。
高城策马紧随王侧,一路将沿途事务细细禀报:何处可供扎营,何处水源充足,前方百姓可曾安顿妥当,左右哨马巡逻有无疏漏……言语利落,条理分明。王庆瑞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问上一两句,神色间颇为满意。
行至一处高坡,可汗勒马驻足,放眼远眺。但见天地相接处,隐约可见一道山梁,蜿蜒如龙,那便是西境边界了。
“好时节啊。”王庆瑞深吸一口气,秋风送爽,正有草木清香与远山凛冽扑面而来,“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说罢,一夹马腹,当先驰下高坡。
身后大军立时动如潮涌,紧随其后,往西境边缘滚滚而去。
西境边缘,向来平稳,也格外荒僻。王庭派驻于此的兵卒,多是各营考核末尾、训练不力之人。被发配于此后,自知回王庭无望,便得过且过,日子久了,连那点不甘也消磨干净,只剩下一身懒散。
谁料前几日忽有快马传来将令:可汗亲率大军,不日将至,要在此地扎营演练。
此令一至,各营上下,无不震动。便是百户长也诚惶诚恐,连忙领众洒扫庭除,清点粮草,只盼莫要出什么差错。一连几日,人人奔走,竟比过年还忙上三分。
这日午时,忽听得远处马蹄声起,由远及近。传令兵接连来报:可汗大军距此不过数十里!
百户长连忙齐整衣冠,急招各营集合。一时号角声声,人影绰绰,原本懒散惯了的边卒,此刻也都打起精神,列队恭迎。
许三多今日来不及去巡线,同五班众人一并,被召至百户长营前,静候可汗大驾。
他立在人群之中,抬头望了望天。
五年了……
五年对一个孩子而言,似乎很长,他在这漫长时光里,不知不觉长成了少年;可有时又觉得五年短得像一场梦,和史今等人初遇,恍如昨日。他向来过目不忘,还能清清楚楚忆起他们的眉眼,乃至他们说话的语气、看自己的眼神,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五年过去,他们如今是什么样子呢?
再见到自己这个“孬兵”,他们脸上的神态,说话的语气,也还和当年一样么?
还和当年一样……带着一丝头痛,无可奈何,还有怜悯吗?
许三多从未怪过任何人,他能明白,世上之人,看到一个不同的、掉队的人,大多便是如此。只是,对于和他们再相逢,他心底终究有些怕。再笨的人也有自尊,也怕再被那样的眼神刺伤。
恍然间,他又想起袁朗。只有袁朗,会用完全平等、完全懂得的眼神看他。那双多情目中,没有怜悯,没有无奈,只有相知相惜。
他好想他……
远远地,乌压压的云来了,似有雷声低低轰鸣。众人极目远眺,但见尘头大起,遮天蔽日。
直至渐近,便看清那不是云,也不是雷,是来自王庭的铁骑,是可汗麾下的精锐之师!
甲胄森森,旌旗猎猎。马上儿郎皆是苍昀族百里挑一的勇士,与他们这些赋闲边卒,何啻天壤之别!
众人敬畏地望着,既羡慕,又向往,可却自知……自己这辈子,终究不可能和他们一样。
兵骑众多,浩浩荡荡。许三多原以为,难以从茫茫人海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及至大军近前,他才发觉,要看到他们,竟是一点也不难——为首便是可汗王庆瑞,草原上最尊贵的王;策马紧随其侧的,是下一任可汗继承人,世子高城;而高城身后,正是他最看重的两名得力干将,史今与伍六一。
五年过去了,少年们褪去仅剩的青涩,轮廓逐渐成熟,显出青年模样。高城是天之骄子,史今与伍六一更是苍昀族士兵中万里挑一的勇士。
意外地,许三多看到了成才——他在史今后方第二排,身姿挺拔,所立之位,已是王庭军营中颇为突出的所在。
许三多不由微微一笑。
爹临终前,曾嘱咐他照顾好成老爷的独子。这些年他困守边陲,无缘伴在成才身边……不过,看来即便他不在,成才也过得很好。那他爹和成老爷于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
只是,骏马之上,王庆瑞、高城一干人等,却并未注意到许三多。
此番可汗亲临,西陲边境各营士卒尽数出迎,论资排辈,列队而立。许三多年纪最幼,入营最晚,自是按例排在最末。
他本就不甚起眼,此刻安安静静站在队尾,小小的个子,被前面那些高壮士卒悉数遮挡。
于是,便在王营来客眼中,消弭于茫茫人海了。
王庆瑞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掠过众人。那些面孔,有苍老的,有年轻的,却几乎都是一般的模样……风沙磨去了他们棱角,岁月消磨了他们的锐气。便连眼中的光,也变得淡淡的、倦倦的,像是早已认了命。
心中轻叹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尔等戍守西境,远离王庭,风餐露宿,辛苦了。”王庆瑞语声和缓,却自有天子威仪,“本汗知道,这些年你们在这里,日复一日巡边,日子过得安稳,却也过得……寻常。”
众人垂首默立,神色空茫,并无多少波澜。这些话,听过太多了。安稳便安稳罢,寻常便寻常罢,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然而咱们苍昀部能有今日的鼎盛安稳,靠的不只是王庭的铁骑。”王庆瑞顿了顿,沉声道,“你们在边陲管辎重、守后方,这些事看似寻常,却与王庭的将士们一样,是撑起这片江山的基石。”
“咱们脚下踩的,虽是国土不同地方,可咱们守的,却是同一个苍昀,同一片江山。”王庆瑞目光如炬,“此番演练,王庭精锐尽出,并非为了夸示军容,而是想让边陲的儿郎也能看到王庭如何操练,更是想让你们知道——王庭始终记挂着你们,苍昀族从未将你们遗忘。”
即便认为这不过是可汗的安慰之言,可边陲兵卒听在耳中,心头终究还是暖了一暖。
“此番演练,本汗会亲自看到底——不仅看场上的战士,也看从旁奔走、支应辎重的每一个人!”
听到此处,众人不觉抬起头来。
“苍昀族的规矩,是从不埋没一个好儿郎。且本汗还要告诉你们——”王庆瑞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风霜浸染的面孔,“本汗评判一个人,从不只看体格强弱、武艺高低。能吃苦的,是本事;耐得住寂寞的,也是本事;把分内之事做得稳稳当当、让人放心的,更是本事。”
“这次演练,凡有尽职尽责、能让本汗看在眼里的人——不论你在场上,还是在场下;不论你是冲锋陷阵的,还是管辎重、守后方的,本汗都记着。演练之后,这样的人,本汗亲自调回王庭,让他和精锐们一起,驰骋草原!”
最后一句,如重锤击鼓,边陲众人沉寂多年的心,竟在这一刻微微发热起来!
可汗训示完毕,大军即刻开始安营扎寨。
边陲众人懒散惯了,原以为这么多人马驻扎,少不得忙乱到日落时分。岂料王庭精锐们行事迅捷,号令一响,各队立时分头行事,一切有条不紊,井井有序。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偌大的营盘已然成形,旌旗招展,岗哨林立,竟像是已在此地驻扎了十天半月一般。
边陲各营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心中那点儿刚被可汗话语焐热的念头,又凉了半截。
他们与王庭精锐相比,差的又何止一星半点?那差别,又岂仅仅在体格强弱、武艺高低?
“散了散了,早点儿回去休息,明日一早还得给精锐们当陪衬呢。”李梦伸了个懒腰,一手勾住老魏,一手勾住薛林。
老马欲走,见许三多还望着王庭之师,便拍了拍他肩膀:“三多,走了。”
许三多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和五班众人一起回毡帐了。
是夜,秋风微凉。
王庆瑞一时兴起,欲往西境边线走走。百户长闻讯,连忙赶来,在前引路,神色恭谨,且带几分忐忑。高城率伍六一、史今随行,身后跟着数十名近卫。
边线荒僻,举目四望,野草无边。百户长边走边介绍这一带的防务:何处有哨卡,何处需留意,士卒们如何巡线、如何换防……他有意将话说得周全些,只盼可汗觉得这里一切井井有条。
王庆瑞负手而行,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偶尔颔首,却并不多言。草原之王的眼睛,便如天上鹰隼,不动声色间,已然洞悉一切。
那些远远近近的巡卒,今夜格外勤快,三五成群,来来回回地走,却步子僵硬、神情紧张,哪里瞒得过他?平日西境何等懒散,王庭虽远,却尽知全局。
他心下明了,却并不点破。
一行人渐行渐远,离了那些装模作样的巡卒,来到一处更加荒僻的地界。
王庆瑞忽然脚步一顿。
这条路,与刚才所见的景象截然不同。
他低头细看,脚下的草径虽也荒凉,却分明有一条被日日踩踏出来的小道,蜿蜒向前,不偏不倚,正是巡线的路径。
再往前走,界碑赫然在目。那石碑周围,竟无一根杂草——并非新近拔除,而是经年累月、日日清理,方能如此干净。界碑本身,更被擦拭得棱角分明、洁净如新。
王庆瑞目光如电,又看向四周。几处哨点,虽简陋,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用来避风的石堆,垒得稳稳当当,显然时常有人加固;连那条通往远湖取水处的小径,也被细心铺了石块,免得雨后泥泞。
这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没有半点装饰门面的痕迹。有的,只是数年如一日的坚持,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百户长还在絮絮叨叨地介绍,无非是些场面上的话。王庆瑞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却自有威严:
“这片区域,是谁在负责?”
百户长一愣,连忙躬身道:“回可汗,是五班。”
王庆瑞微微眯了眯眼。五班驻扎此地多年,行事作风与其他班并无差别,为何偏偏他们负责的区域,现在如此不同?
“我是问……”他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每日在此处坚持巡线的,是谁?”
百户长心头一凛。可汗这话问得具体,分明是对西境情况了如指掌。
不敢有丝毫敷衍,百户长躬身道:“回可汗,是一个……叫许三多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