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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从浴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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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江陵已经换好了睡衣,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乌木簪子搁在洗手台上,长发披散在肩上,比平时束着的时候多了几分柔和。
他走到床边,看到江云白已经调整好了姿势,靠在床头,手里又翻开了那本物理教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把书拿倒了。
“哥,书反了。”江陵爬上床,在他旁边靠着床头坐下来,伸手指了指那本教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云白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面无表情地把书正过来,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镇定:“继续讲题。第四章,牛顿运动定律——牛顿第一定律又叫惯性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江陵“嗯”了一声,认真听着。他也没有戳穿江云白刚才把书拿倒了的事实。他自己现在也有点心不在焉,拿着笔的手在笔记本上断断续续地记着知识点,字迹还算工整,但偶尔会写出一个歪得离谱的字来。
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中间大概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不近不远。但每当江云白侧过身来指着他笔记本上的一个错误时,那股松木沐浴露的味道就会飘过来,江陵的笔尖就会停顿一小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
他们讲完了牛顿三定律,又讲完了万有引力,一直讲到晚上十一点。江云白把教辅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江陵把笔插进笔筒里,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放好,然后关了吊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最暗的暖光。
两个人并排躺了下来。
床是一米八的单人床,两个一米八几的少年躺在一起,其实并不算宽敞。他们各自侧身躺着一动不动,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被子搭在各自的腰际。
江陵能听到江云白的呼吸声,不重,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地起落,和自己呼吸的频率微妙地错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哥。”江陵在黑暗中小声开口。
“嗯。”
“脚还疼吗?”
“不疼了。”
沉默。钟表的走针声响了十二下。江陵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江云白也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床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两个人各自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各自面对的那面墙。江陵脑子里全是浴室里那个拥抱——江云白撞进他怀里的力度,他手指下江云白后背的温度,还有那双在咫尺之间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映着灯光,微微颤动的睫毛。
江云白脑子里也全是同样的画面——江陵抱住他的瞬间,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怕他碎了。还有擦头发时隔着毛巾的手指,轻柔而专注,好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他们都没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已经是后半夜了,江陵迷迷糊糊地坠入了一个浅浅的梦里。梦里他还在青云观的后山,师父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山路两旁的银杏叶黄得像火,师父回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正要追问——
一声闷响,压抑的闷哼。
江陵猛地睁开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身坐起来,伸手拧亮了床头灯。灯光刺眼地亮起来,驱散了房间里所有的黑暗,照出了床边地上蜷着的那个人影。
江云白侧身摔倒在地板上,右臂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但左脚一碰到地面就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显然已经在摔倒之后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站起来,最后只能屈膝蜷在地板上。
“哥!”江陵几乎是直接翻下床的,赤着脚绕到江云白那边,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江云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剧痛中勉强维持着平静,但声音因为疼痛变得断断续续,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我想上厕所……看你睡着了,不想吵醒你……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起来……左脚刚落地就……”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低了下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狼狈,他只是不想打扰弟弟睡觉,他觉得单脚跳着去应该没问题,可现实就是他摔倒在弟弟床边的地板上,连站都站不起来,要等弟弟来扶。
江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把江云白从地上扶起来,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从地板上捞了起来。
江云白比自己想的还要轻一些,或者是他自己太着急,根本没注意到重量。他重新把江云白安置在床上,然后蹲下身,握着他的左脚踝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关节没有错位,但肿胀又加重了,刚消下去一点的淤青重新变深了,周围的皮肤被撑得微微发亮。
江陵看着那只脚踝,手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自责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是我的错……我不该睡得那么沉……我该把夜壶拿进来放在床边的……你摔了,我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
“阿陵。”江云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陵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他从自责的漩涡里拉出来。
江陵抬起头,对上了江云白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只有满满的心疼,心疼得几乎要溢出来,比他脚踝上的疼痛还要明显。
“不怪你。”江云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掷地有声,“是我自己不小心,你照顾我一整天了,你做得够多了。不许自责,听到没有?”
江陵用力点了点头,但眼底的红色还是没有褪干净。他抽了一下鼻子,站起来,把江云白的胳膊重新搭在自己肩上:“我先扶你去上厕所,回来再睡。”
这次他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一只手揽着江云白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扶着门框。进卫生间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亮堂堂的白光照得瓷砖闪闪发光,把刚才黑暗中的那些狼狈和疼痛全部驱散。
他扶江云白上完厕所,又把他扶回床边,让他在床沿上坐好,自己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上来,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止痛散,倒了一点在温水里,端到江云白面前。
“把这个喝了,里面有延胡索和白芷,能止痛。”
江云白接过杯子,这次没有再说“太苦了”,而是仰头一口一口地喝完。江陵又剥了一颗水果糖递到他嘴边,这次是草莓味的,糖纸剥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粉色的糖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糖放进江云白嘴里,手指和嘴唇之间隔着那颗小小的糖,动作轻柔而自然,没有再紧张得收回手。
“草莓的,”江云白含着糖,声音有些含混,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比橘子好吃。”
“下次我多买几种口味。”江陵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绕到床的另一边,重新钻进被子里。
这一次他们没有刻意保持距离。江陵往江云白那边挪了挪,让自己和哥哥的肩膀靠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隔着两层家居服的薄布料,体温在接触的界面上慢慢交换。他能感觉到江云白的手臂肌肉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也没有躲开。
“哥。”他在黑暗中开口。
“嗯。”
“下次你想上厕所,直接叫醒我。踹我一脚也行。”
江云白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踹你。”
“……那叫醒我就行。”
“嗯。”
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江云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也是,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江陵没有说话。但他把手臂往江云白那边又靠近了一点点,肩膀贴着肩膀,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轻轻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月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
江陵在黑暗中轻轻弯起嘴角,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做梦,只是隐约觉得身边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