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江陵又 ...
-
江陵又跟林婉清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四十六小时内冷敷,之后热敷,脚抬高,不要下地走动——然后起身上了楼。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瓷罐,罐子只有巴掌大。师父虽然嘴上说“下山了就别老想着观里的东西”,但装药膏的时候他老人家也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往里多塞了两罐。
他拿着瓷罐下了楼,走到江云白面前蹲下身,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散了出来,不是中药房那种苦兮兮的味道,而是草木本身最直接的清气——有薄荷的凉、有乌桕的涩、有三七的微甘,几种气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鼻子都通了三分。
“这是我在道观的时候师兄弟们一起采药熬的膏药,”江陵一边用小木勺从罐子里舀出一块深绿色的药膏,一边跟家人介绍,语气平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惜,“用的是后山野生的七叶一枝花和三七,还有续断和乌桕脂,都是师父带着我们一株一株采回来的。比外面药房里卖的种植药材效果好很多,活血化瘀特别快。”
林婉清凑过来闻了闻,忍不住说了句“这味道真好闻,跟外面那些膏药完全不一样”。
江陵笑了笑没说话,把药膏放在掌心里搓匀,双手合十捂热了,然后弯下腰,把温热的药膏轻轻地、均匀地敷在江云白肿胀的脚踝上。
他的手指触到江云白皮肤的时候,力道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片花瓣,先是打圈涂抹让药力渗进去,然后用指腹从踝关节两侧往上推,沿着经络的走向慢慢推开。
他的指尖微凉,但药膏捂热之后带着一股温温的暖意,两相交替的触感让江云白微微绷紧的脚背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疼不疼?”江陵抬起头问,手指停在他脚踝最肿的地方没有动。
“不疼。”江云白看着他低头敷药时垂下来的发丝,那根乌木簪子在自己眼前轻轻晃动,“你继续。”
江陵低下头继续敷药,手指在肿胀的踝骨周围画着圈,力道拿捏得精准到位,不能太轻,轻了药力渗不进去;更不能太重,重了会牵动刚复位的关节。
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家里其他人的目光。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两个儿子,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低着头敷药,一个垂着眼看他。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也不出声打扰,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没过多久,王叔提着几大包药回来了,纸包摞得整整齐齐,每一包都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打开来里面的药材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质。
江陵起身接过药包,跟林婉清说了声“妈,我去煎药”,便径直走进了厨房。佣人刘妈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他进来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笑着说二少爷您把药放这儿就行,我来煎,您去歇着。
江陵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说这是给哥哥喝的药,他想亲自煎。刘妈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说好好好,二少爷您来,我在旁边给您打下手。
他把药材倒进砂锅里,加了刚好没过药面两指的冷水,放在灶台上浸泡。然后他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在江云白的椅子旁蹲下来,仰头问:“哥,药要泡两个小时才能煎。你要不要回房间躺着?我背你上去。”
江云白靠在椅背上,受伤的脚搁在靠枕上,姿态倒也算舒服。他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江陵,语气平淡但意思很明确:“不用了,上去也是躺着,不如就在这儿坐坐。你上次说的那本物理教辅,我放在我房间书桌上了,你帮我拿下来,我给你把后面几章讲了。”
江陵张了张嘴想说“你的伤需要休息”,但对上江云白那双认真的眼睛,知道反对也没用,便转身上了楼。他推开江云白房间的门,在书桌上找到了那本教辅,书脊上贴着市一中图书馆的标签,封面有些旧了但保护得很好。他抱着书下了楼,把椅子拖到江云白旁边,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
两个人就这样在餐厅的餐桌旁讲起了题。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膏清香。江云白靠着椅背,受伤的脚翘在椅子上,手里的铅笔点着课本上的例题,讲得比平时更慢一些、更细一些——在这样的下午,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旁人打扰,他可以慢慢地讲,江陵也可以慢慢地听。他偶尔会停下来,等江陵把笔记写完,然后抬起头看一眼弟弟低头写字时露出的后颈。
林婉清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烫了的茶,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餐厅里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刚送阿陵上山学道,道长说他天生道心,这些年想孩子想的整日以泪洗面,道长让他们去福利院接一个四岁男孩回家,说这两个孩子缘分极深。
二人问道长那孩子长什么样,道长只说了句:一切随缘,随心即是。
江振霆把江云白从福利院带回来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男孩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不笑,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让他愿意开口喊她一声“妈妈”。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十三年后,她的亲生儿子会背着这个养子穿过操场、亲手给他敷药、为他煎药,而她的养子会放下所有冷淡和防备,把最好的耐心和关心都给了弟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但她的心里暖融融的。她怕出声打扰两个儿子,只是轻轻笑了。
傍晚时分,江振霆和江丽回来了。江丽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蹬掉,包往沙发上一扔,一边解丝巾一边往餐厅走,嘴里喊着“妈我今天开会开到头都要炸了——”。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江云白搁在椅子上那只肿得老高的脚踝,以及旁边正低头写字的江陵。
“云白你怎么了?!”江丽快步走过来,高跟鞋也不管了,蹲下身盯着江云白的脚踝看了好几秒,眉头皱成一团,“怎么搞的?这么肿!”
江振霆也走过来,放下公文包,沉稳的脸上浮起一抹明显的担忧。他没有像江丽那样大呼小叫,只是走到江云白旁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只包着药膏的脚踝,然后抬头问:“怎么回事?”
江云白把跳远崴脚的事又简单说了一遍。
江振霆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消退了几分,伸手在江云白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有阿陵在,我放心。不过这几天你好好养着,不要逞强。”
江丽也松了口气,退后两步往沙发上一倒,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还好咱家有个神医。云白你也是,跳个远这么拼命干嘛,是不是想拿冠军想到走火入魔了?”
江云白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没拼命,就是没站稳。”
江丽“切”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歪在沙发上,目光在餐厅里那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弟弟蹲在地上给哥哥换药,哥哥低头看着弟弟的侧脸,弟弟写完笔记抬起头来的时候哥哥又迅速把目光移回了课本上。这种画面太好磕了,她在心里默默磕了好几遍,磕到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