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第 113 章 散席时 ...
-
散席时,云白去前台结了尾款。
阿陵站在酒店门口,替爷爷拢了拢衣领,又给他围上了那条新买的羊绒围巾。
傅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围巾,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最终只化成一声含糊的:“还是阿陵心细。”
宾客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握手,寒暄,说着“老爷子保重”“改日再来拜访”。
云白站在爷爷身侧,和每一位宾客道别,姿态周到而克制。
萧明和江丽则帮着送客,把几位年长的合作商一路送到车上。江振霆和林婉清也陪在旁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只把眼底那点担忧藏得很好。
送走了客人,江振霆走过来,拍了拍云白的肩膀:“先回去,让老爷子歇着。别的事,明天再说。”
云白点头。一家人上了车,阿陵和云白一左一右陪着爷爷。江丽和萧明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爷爷偶尔发出的叹气声。
回到傅家老宅,管家已经提前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
佣人端来热茶,给每人倒了一杯。傅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
阿陵把茶端过去,轻轻放在他手边。云白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只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傅老爷子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看了看围坐在四周的人——江振霆、林婉清、江丽、萧明,还有阿陵和云白,一张张脸都笼在暖黄的灯光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云白。”他先叫了一声。
云白坐正了身体:“爷爷,我在。”
傅老爷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透过这老宅的天花板,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老二,叫傅云深。”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不是我亲生儿子,是我抱回来的。”
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阿陵端着杯子的手一僵,茶水差点晃出来。云白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他看了阿陵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屏住了呼吸。
“那年,我还不到三十,家里条件不好,但长得还算周正。”傅老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像是在嘲笑命运的弧度。
“你奶奶,是富家小姐,漂亮,能干。有一回在街上遇见我,便认定了我。”
“她家里不同意,她不管,硬是嫁给了我。”
“婚后她怕我被她家里人看不起,就拿嫁妆钱陪着我一起创业。”
“”我们开了一家公司,就是傅氏集团的前身。”
阿陵把茶往爷爷那边推了推,小声说:“爷爷,喝口水再说。”
傅老爷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又继续说:“你奶奶是个女强人,样样都要做到最好。”
“怀云白爸爸那会儿,还跟着我出去谈项目,跑工地。后来生下一个男孩,就是你爸,云庭。”
“那几年,我们过得不差。公司也越做越大,日子也有了盼头。”
“可人总是贪心的。”
“我们想着,一个孩子将来接管集团太辛苦,就想再生一个。可你奶奶的身体,早就被累垮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起初只是累,偶尔肚子疼。”
“她总说没事,吃点胃药就过去了。”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些检查手段,去医院也只当是胃炎,开点消炎药,开点止痛片。”
“她不肯歇,我也没狠下心拦她。”
“公司一天天忙,她就一天天熬。脸色也越来越差,人瘦了一大圈。”
“生孩子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林婉清已经别过脸去,用手帕擦眼角。江丽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
萧明坐在她身旁,没说话,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后来有一天,她肚子痛得受不了,吐了血。”
“我吓坏了,带她去拍片子。医生说是肿瘤。”傅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抬起来。
“就是癌症。那时候没有靶向药,只能眼睁睁看着。没多久,她就走了。”
阿陵起身走到爷爷身边,蹲下来,把手覆在爷爷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瘦得皮包骨。阿陵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疼了很久的老人。
云白也站了起来,走到爷爷另一侧,低声说:“爷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这些。”
“不怪你们。这些事,我原本不想再提。”
傅老爷子叹了口气,“她走以后,我也没再娶。可我想起我们商量的那句话,说好了要再要一个孩子。自然生不成了,我就想着去领养一个。”
“好好养,好好教,也能给云庭搭把手。后来,就有了云深。”
“傅云深。”云白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云深。他小时候也聪明,会看人脸色,嘴巴甜。”
傅老爷子眯起眼,像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云庭性子稳,像他母亲。
“云深活泛,爱讨人喜欢。”
“我把他们兄弟俩一样养,吃的穿的用的,从不厚此薄彼。”
“”后来公司做大了,我把大部分产业交给云庭打理,只分了一小部分给云深。”
“不是偏心,是我清楚云深那性子,守不住大摊子。”
“可他不这么想。”
“他总觉得,我偏心亲儿子,不把他当傅家人。”
阿陵感觉到爷爷的手抖了一下。他什么都没问,把爷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做亏了几个项目,都是云庭给他兜的底。可他不领情,反而越来越恨。恨云庭,恨我,觉得傅家的一切都该是他的。”
傅老爷子说到这里,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后来,他就做了那件事。害死了我的儿子和儿媳。”
云白的呼吸沉了一下。阿陵抬头看他,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我暗中花了几年时间,才把事情查清楚。”
傅老爷子闭上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找到证据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我想了整整一夜。”
“他叫了我二十多年爸。”
“我把他从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养成那么大的一个人。”
“可到头来,他亲手害死了我的亲儿子和亲儿媳。”
“你们说,我该不该恨他?”
没有人回答。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傅老爷子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松枝摇动的轻响。
“我把他送进了监狱。我本来可以坚持让他死。可终究……没下得去手。”
傅老爷子睁开眼,眼里已经浑浊了,“我让他活着,让他这辈子都在监狱里悔过。我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后的一点仁慈。”
“可我今天看见那个女人,看见那孩子,我就知道,我这点仁慈,又被糟蹋了。”
他转过头,看向云白和阿陵,声音有些发颤:“所以我才说,孩子必须是傅家的血脉。不是我心狠,是我怕了。”
“怕再来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阿陵眼睛已经红了。他仰起头,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爷爷,您别说了。”
“这些事,我和哥哥都记着。”
“您放心,傅家不会乱。有哥哥在,有我在,我们一定把傅家守好。”
云白也蹲下来,握住爷爷的另一只手:“爷爷,您今天说出来了,就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以后这些事,我来处理。那个女人,还有那孩子,我会查清楚,不会再让她们来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