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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礁与潮信
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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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询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戚澜骁的座位,冷气呼呼地往下灌,吹得她后脖颈发凉。
她没在意。
温疏辞翻开卷宗的动作很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航线图上,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检察官特有的审视感,刚才开门瞬间的失态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
“戚船长,案件的基本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了。”温疏辞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次跨境成品油走私案,涉案船舶‘恒丰168号’在今年二月到五月间,先后六次从马来西亚关丹港出发,绕过马六甲海峡常规航线,经由巽他海峡进入南海,最终在东南沿海数个非注册泊位卸货。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链条还差几个关键环节,需要你从专业角度帮忙确认。”
戚澜骁坐直了身子。
一进入专业领域,她浑身的紧绷感反而松了下来。海上那些年,她最熟悉的就是海图、航线、潮汐和天气,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她接过温疏辞递来的航线图,指尖点在图上的马六甲海峡入口处,眉峰微蹙。
“恒丰168,这条船我听说过。”戚澜骁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去年在孟加拉湾跑过散货,船况一般,抗风等级只有六级,满载情况下遇到七级风就得找地方躲。这种船况跑巽他海峡,船长胆子不小。”
“怎么说?”温疏辞的笔尖顿在纸上,抬眼看她。
戚澜骁把航线图铺平,指尖从马来西亚关丹港一路往下划,穿过赤道,拐进苏门答腊岛和爪哇岛之间的狭长水道。
“巽他海峡比马六甲窄得多,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几海里,航道两边全是暗礁和浅滩。三月份那边正好是西南季风期,风力常年在五到六级,阵风能到八级。恒丰168这种三千吨的小型成品油船,走巽他海峡就像骑摩托车上高速,不出事是运气好。”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数据都精准得像刻在脑子里,没有翻任何资料,也没有停顿回想。指尖在海图上移动的时候,指节分明,小麦色的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温疏辞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还有就是AIS信号的问题。”戚澜骁继续说,“正规商船必须全程开启AIS,自动发送船位信号,海事局和港口都能实时监控。但走私船一般会篡改信号,要么直接关闭,要么伪造虚假船位。巽他海峡监管盲区大,沿线小岛多,随便找个岛背面关了AIS,雷达都扫不到。”
“这个技术难点我们之前也讨论过。”温疏辞放下笔,翻开另一份文件,“但专案组的技术人员对船舶AIS系统的具体工作原理不太熟悉,没法确定走私船是在哪个节点篡改的信号。你能具体说说吗?”
戚澜骁点头,指尖点在航线图上的几个位置:“AIS信号每两到十分钟自动发送一次,包含船名、位置、航速、目的港这些信息。篡改的话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直接关闭发射器,信号就断了;另一种更隐蔽,通过软件修改信号内容,伪造虚假的船位坐标。但不管哪种方式,信号记录里都会留下痕迹。”
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资料,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据。
“这是我之前在船队做安全培训的时候整理的材料,上面有AIS信号的正常数据参数。”戚澜骁把资料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温疏辞的手指。
凉的。
温疏辞的手指很凉,像在空调房里坐太久了,体温偏低。戚澜骁的指尖却带着室外带来的热度,温差撞在一起,两人都顿了一下。
温疏辞先收回手,低头看资料,耳尖泛起极淡的粉色。
戚澜骁装作没看见,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说:“巽他海峡的另一个关键是补给点。恒丰168满载航程大概三千海里,从关丹港到东南沿海,走马六甲是三千五,走巽他是三千八左右。正常情况下三千吨成品油船中途不需要补给,但如果是走私船,可能会在途中加油或者分批卸货。苏门答腊岛东侧有几个小型私人码头,不在国际海事组织的注册名单上,这些地方最容易出问题。”
“能具体标出来吗?”温疏辞把笔递过来。
戚澜骁接过笔,在海图上圈了几个位置。她的字写得很快,笔锋遒劲,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写出来的,反而带着点野气。圈完之后她把笔还回去,笔尖朝向自己,笔帽那头对着温疏辞。
温疏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戚澜骁把涉案航线从头到尾拆了一遍。从关丹港出港的潮汐窗口,到赤道无风带的洋流变化,再到巽他海峡暗礁区的水深数据,甚至连走私船可能使用的伪装涂装和船名喷涂规律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她说话的时候眉峰始终微微蹙着,眼神锐利又专注,像雷达扫描一样精准。
温疏辞从最开始的专业审视,渐渐变成了暗暗的欣赏。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坐在书桌对面的高中生,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能算错,英语单词背了就忘,每次考试前都愁眉苦脸地来找她临时抱佛脚。那时候的戚澜骁坐不住,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不到十分钟就要抓耳挠腮,要么偷偷在草稿纸上画船,要么就趴在桌上说“温老师,我脑袋疼”。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条理清晰,数据精准,每一个结论都有扎实的专业依据。她说的每一个字,温疏辞都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精准戳在关键点上。
“你专业知识很扎实。”温疏辞在问询中途冷不丁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戚澜骁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住嘴角想往上翘的弧度,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跑了这么多年船,吃这碗饭的。”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快就能抓住重点。”温疏辞低头翻了一页卷宗,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只是尾音软了些,“李检察官之前也问询过几个航运公司的人,对方要么说不出关键数据,要么就绕来绕去推卸责任。你的分析比他们精准得多。”
戚澜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
温疏辞在夸她。
尽管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表情专业得不能再专业,但这句话就是夸她。戚澜骁低下头,假装在看航线图,实则嘴角压都压不住。她想起当年第一次物理考了九十分,兴冲冲跑去温疏辞家报喜,对方也是这样淡淡地说“进步很大,继续努力”,语气一模一样。
这个人,从小到大夸人的方式都没变过。
戚澜骁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发现杯子里的水没了。她放下杯子,继续讲航线细节,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中途休息十分钟的时候,戚澜骁去了趟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短发在空调房里待久了,有点翘,她沾了点水压了压。镜子里的人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空调温度太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专业,专业,别丢人。
回到问询室的时候,温疏辞没在座位上。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温水,正看着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光影,深色制服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腰线。
戚澜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跳漏了半拍。
她想起当年夏天,温疏辞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给她讲物理题。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乌黑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绸缎一样。那时候戚澜骁坐在书桌前,假装在听题,眼神却一直偷偷往她身上飘。
十二年过去了,这个背影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站门口干嘛?进来。”温疏辞回头看见她,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催促,不像对待外人那样客气。
这个语气反而让戚澜骁觉得亲近。她走进来,坐回座位上,看着温疏辞也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你平时跑船,一出海就几个月吧?”温疏辞放下水杯,随口问了一句。
“差不多。近海航线短一点,十天半个月就能靠岸。远洋航线跑一次就是三到五个月,最长的一次在海上漂了八个月。”戚澜骁说。
“八个月?”温疏辞的眉毛微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那吃喝拉撒都在船上?”
“都在船上。”戚澜骁笑了笑,“船上什么都得有,淡水、食物、燃料、医疗用品,缺一样都不行。跑远洋航线跟开一个小型城市差不多,什么事都得自己解决。我船上还养过一只猫,暹罗猫,是在泰国靠岸的时候捡的,后来跟着我跑了两年船。”
“猫现在呢?”温疏辞问。
“送人了。船上毕竟不方便,后来它年纪大了,我就托朋友收养了,现在在岸上养老。”戚澜骁说起猫的时候,眼里带了点温柔。
温疏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这个人,明明长着一张冷厉的脸,不笑的时候像深海里淬过的刀,锋利又疏离。可说起一只猫的时候,眼里的温柔却能溢出来。
“你这个船长当得还挺有温度。”温疏辞垂下眼,翻开卷宗,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戚澜骁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休息时间结束,问询继续。
后半段的问题更加专业深入。温疏辞拿出了几份之前扣押的航海日志影印件,让戚澜骁帮忙核验真伪。戚澜骁接过来翻了翻,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这份日志是伪造的。”她指着一页记录说,“你看这里,标注的船位在巽他海峡中间,但同一天的天气记录写的是‘西北风三级’。巽他海峡三月份是西南季风期,不可能刮西北风。这个记录八成是抄的去年同期的真实日志,结果忘了改天气栏的数据。”
温疏辞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细节专案组的技术人员之前也发现了,但花了整整两天才确认。戚澜骁翻了不到两分钟就指了出来。
“还有这里。”戚澜骁继续翻,“这艘船的加油记录显示,三月十五号在某个非注册港口加了两百吨燃料油。但那个港口我之前标注过,是私人码头,水深不够,三千吨的船满载根本靠不上去,至少得减载到两千吨以下才行。这份记录是伪造的,要么就是为了掩盖另一个真实卸货点。”
温疏辞用笔在卷宗上记录下来,在旁边画了个星号,表示重点核实。
戚澜骁看着她在纸上划过的笔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港口附近有个废弃的航道标志,是二战时期的沉船,标注在海图上但已经不太清楚了。如果走私船真的在那里活动,很可能利用沉船作为参照物定位,避开正规航标。你们可以在卫星图像上查找那片海域,看看有没有船舶活动的轨迹。”
“这个线索很关键。”温疏辞抬眼看着她,黑眸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如果卫星图像能找到规律性活动轨迹,就能锁定走私船的下一个停靠点。”
戚澜骁被她这么盯着看,心跳又开始乱。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资料,把文件翻得哗哗响。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百叶窗缝隙里的阳光从白色变成暖黄,最后一点点褪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整栋楼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行的嗡鸣。
问询结束的时候,温疏辞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她在卷宗封面上写下了几个字,字迹清秀,却带着点疲惫。
“今天辛苦了,耽误你这么久。”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文件和笔放进公文包,“你说的航线风险点和AIS信号分析很有价值,帮专案组少走了很多弯路。”
“案件要紧,应该的。”戚澜骁也站起来,把资料装进公文包,看着温疏辞的动作,犹豫了一下,“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随时找我。我近半年都在国内船队,不出远洋。”
温疏辞拿包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好。”
一个字的回答,却让戚澜骁心里美滋滋的。
两人从问询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戚澜骁走在温疏辞右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靠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两人站定等电梯。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点江边的水汽。戚澜骁闻到温疏辞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心跳快了两拍。
电梯来得很快,叮的一声开了门。
两人走进去,空间狭小了许多。电梯壁上是不锈钢材质,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戚澜骁站在温疏辞身后半步,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楼层数字往下跳。
“你也住老小区那边?”温疏辞忽然开口,没回头。
“嗯,还是以前的房子,我爸妈搬去我姐那边了,我一个人住。”戚澜骁说。
“我听说你爸妈搬去澜筝那边了,这几年没怎么见到他们。”温疏辞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软软的。
“我姐结婚了,在青岛。我爸妈帮忙带外孙。”戚澜骁顿了顿,“你那套房子……还是以前的格局吗?”
“没怎么变。书房换了个书柜,原来的用久了,隔板塌了一块。”温疏辞说,“你当年画在草稿纸上的那些帆船,还在我书柜里夹着,上次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出来的。”
戚澜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的凉风呼地灌进来,吹乱了温疏辞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了捋,走出电梯,站在了大厅里。
“你没扔?”戚澜骁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压着点不敢置信。
“忘了扔。”温疏辞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耳尖却有点红。
戚澜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来。
忘了扔。
夹在书柜里放了十二年,只是忘了扔。
她跟在温疏辞身后走出检察院大楼,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刚开始热闹。
温疏辞在台阶下站定,转身看着戚澜骁,停顿了片刻。
“我下班了。一起走一段吧,顺路。”她的语气很自然,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戚澜骁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人行道上,踩着路灯的光影,步子不快不慢。一开始气氛还有点沉默,走了大概五分钟,戚澜骁先开了口。
“当年这棵树没这么粗。”她指了指路边一棵梧桐,“我记得以前树冠小得多,夏天遮不住太阳,走路必须贴墙根。”
“那是东边那棵。”温疏辞纠正她,“这棵是后来补种的,原来那棵被台风吹断了,大概是六年前的事。”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清楚。”戚澜骁失笑。
“职业病。”温疏辞语气淡淡的。
“职业病是记案子,不是记树。”戚澜骁侧头看她,浅棕色的眸子里带着点笑意。
温疏辞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话题渐渐从树聊到了邻居,从邻居聊到了戚澜骁的姐姐。
“澜筝上次来我家,说起你的时候一脸嫌弃,但我知道她其实是骄傲的。”温疏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追忆的味道,“她说你从小胆子就大,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什么都敢干。后来考上海洋大学,她说一点都不意外,你就是坐不住的人,留在陆地上才奇怪。”
“她就会编排我。”戚澜骁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宠溺,“我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得她说了算。我考大学那年,她非让我也去参军,说商船没出息,军舰才威风。后来我坚持去航海大学,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跑来我家炫耀了好久。”温疏辞看着她,路灯的光映在她黑眸里,亮晶晶的,“说你考上了最好的航海专业,说你以后肯定能当上船长。她说的时候下巴扬得很高,比你本人还骄傲。”
戚澜骁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记得姐姐跟她赌气,不知道她跑到温疏辞家炫耀过。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暖又酸。
“那你是不知道。”温疏辞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她还偷偷让我多照顾你,说你看着莽撞,其实心细,就是嘴硬。她说你在外面吃了亏从来不说,让我多盯着你。”
戚澜骁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姐……她确实嘴硬。”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两人沿着梧桐街道走,路过老小区门口的时候,戚澜骁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铁门,保安室还是老样子,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昏黄的路灯照着斑驳的围墙。
“到了。”温疏辞在单元楼下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今天真的谢谢你。”
“应该的。”戚澜骁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能帮到你就好。”
风吹过来,卷着江边的水汽,带着点咸湿的味道。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两人脚边。
温疏辞的碎发又被风吹乱了。她抬手捋了捋,手里却还拎着公文包,动作有点笨拙。
戚澜骁的手指动了动,想帮她别头发,但很快攥成拳收回来了。她记得太清楚了,上次帮她别头发的时候,温疏辞的身子僵得像被电了一样,耳朵红得能滴血。
不能再急。
“你上去吧。”戚澜骁笑了笑,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姿态放松,“风大,别吹感冒了。”
温疏辞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也早点回去。”
她转身上楼,脚步很稳,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规律的响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
戚澜骁还站在梧桐树下,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黑色航海夹克,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利落。碎狼尾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却没伸手整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又稳又安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疏辞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很快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
戚澜骁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没过多久,暖黄的灯光亮了起来,窗帘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抬手摘下发绳。
她没走。
她靠在梧桐树上,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那枚黄铜罗盘。铜面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包浆在指尖下光滑温润。
戚澜骁掏出罗盘,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一点都不晃。她想起今天在问询室里,温疏辞说“你专业知识很扎实”的时候,眼底闪过的欣赏。
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
那是一个专业人士对另一个专业人士的认可。
戚澜骁扬起嘴角,把罗盘塞回口袋,又看了三楼的窗户一眼,转身往回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影晃啊晃,落在她肩上。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打开微信,找到温疏辞的头像,指尖悬在对话框上,犹豫了一会儿。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重新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会不会太随意?会不会显得太亲昵?她正准备撤回,屏幕上忽然弹出来一条消息。
温疏辞:晚安。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没有感叹号,干净得像她的工作作风。
戚澜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半天,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攥着手机,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身后的三楼窗户后面,温疏辞靠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晚安”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打字,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了桌上。
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的人已经不在了。
只有路灯的光落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梧桐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温疏辞放下窗帘,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戚澜骁留下的航线分析资料。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字迹遒劲有力,圈出的重点精准到位。
她看着那些字,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很多年前,有个女孩坐在她对面,在草稿纸上画了满纸的小帆船,然后偷偷夹在她的课本里。女孩的字歪歪扭扭,船帆画得比船身还大,旁边还写了四个字——“我要出海”。
当时她看着那张草稿纸,又好气又好笑,捏着纸角把它夹进了书柜里。
一夹就是十二年。
那个画帆船的小孩,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温疏辞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资料上的字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合上资料,起身去洗漱。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港口传来沉闷的汽笛声,混着晚风,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