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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钢笔与潮汐 ...


  •   戚澜骁这次远航,比原定计划晚了五天靠岸。

      穿越南海的时候遇上了强台风“浣熊”,风级远超气象预报,中心风力达到十四级,整艘船在浪里颠簸了三天三夜。浪头拍在甲板上发出震天的响声,船舱里的东西摔得七零八落,全船人都揪着心,连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都捏了把汗。

      只有戚澜骁守在驾驶台,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盯着雷达屏幕,指尖在海图上快速标注,一次次调整航线,硬生生带着船从台风缝隙里穿了过去。最后驶出台风圈的时候,她眼睛里布满血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却还是先确认了全船人员和货物安全,才靠在椅背上歇了十分钟。

      靠岸的时候,大副拍着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佩服:“戚船,你真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船长。换别人早就抛锚避风了,你倒好,硬穿过去。”

      戚澜骁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不要命。她是不敢出事。

      口袋里揣着温疏辞送的罗盘,还有出发前她塞给自己的牛肉干,她还剩了半盒,舍不得吃。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还没来得及问她愿不愿意等自己,她不能出事。

      公司特意给她办了接风宴,顺便庆祝她二十六岁生日。双喜临门,船队的人都闹着要好好喝一顿,说要给戚船庆功。

      戚澜骁没什么心思应酬。她从早上靠岸就开始看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消息,等着温疏辞的回复。

      她上周就发了邮件,告诉对方自己今天靠岸,晚上有接风宴,问她能不能来。其实她没抱太大希望,知道温疏辞工作忙,开庭时间不定。

      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收到回复:【下班过去,不用等我。】

      就这么简单的七个字,戚澜骁盯着看了好久,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被大副撞见,调侃了好一阵。

      宴会设在港口附近的酒店,包厢里闹哄哄的。戚澜骁坐在主位,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敬酒,眼神时不时往门口飘,像只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狗。

      大副跟她开玩笑:“戚船,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等谁呢?不会是女朋友吧?”

      戚澜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耳尖却悄悄红了。

      晚上八点多,包厢门被推开了。

      温疏辞站在门口,还穿着上班的深色西装套裙,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藏青色礼盒。她刚开完庭,赶过来的,头发有点乱,脸颊带着点赶路的薄红,额角还有点汗。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女人气质清冷,眉眼温婉,一身正装衬得她端庄又大气,和满屋子晒得黝黑、嗓门洪亮的船员格格不入,像误闯了水手酒馆的贵妇人。

      戚澜骁“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你来了。”

      “刚开完庭,没迟到吧?”温疏辞把礼盒递过去,声音带着点赶路后的微喘,“生日快乐。”

      “没有没有,刚刚好。”戚澜骁接过礼盒,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心里美滋滋的,像揣了颗糖。她侧身把温疏辞让进来,对着满屋子的人介绍,“这是温检察官,我以前的邻居姐姐,帮过我很多。”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笑着打招呼。有人起哄:“戚船的姐姐啊?长得真好看,气质真好!”

      “是啊,看着就温柔,跟戚船这冷性子完全不一样。”

      温疏辞礼貌地笑了笑,没解释。

      戚澜骁却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姐姐”这个称呼,更不喜欢“邻居姐姐”。这个称呼像一道界限,把她们划在了两个辈分里。可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说破的时候。

      她把温疏辞安排在自己身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低声问:“吃饭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让服务员加菜。”

      “吃过了,过来坐会儿就走。”温疏辞轻声说,“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说是不用管,可戚澜骁的注意力全程都在她身上。有人过来敬酒,她二话不说替她挡;有人讲起船上的荤段子,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连她杯子里的水凉了,她都立刻给换上热的,细心得不像话。

      大副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他们戚船平时在船上说一不二,冷得像块冰,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过?连船员的生日都记不住,这会儿倒记得人家喝温水。

      切蛋糕的时候,众人闹着让戚澜骁许愿。

      戚澜骁站在蛋糕前,闭上眼睛。

      包厢里的灯光暗下来,蜡烛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她在心里很认真地说:我想和温疏辞在一起,想给她一个家,想让她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想让她知道,不管我走多远,都会回来。

      吹灭蜡烛,掌声响起来。

      开始送礼物了,大家送的都是航海相关的摆件、限量版船模、定制舵盘工艺品,都是戚澜骁平时喜欢的东西。

      轮到温疏辞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戚澜骁深吸一口气,拆开了手里的礼盒。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

      黑色哑光笔身,设计简洁大气,没有多余的装饰,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船锚图案,精致又低调。她拧开笔帽,借着灯光看笔身内侧,刻着两个瘦金体的小字——归航。

      戚澜骁的呼吸一下子就顿住了。

      她跑船这么多年,唯一经常动笔的时候,就是每天写航海日志。她习惯了用便宜的签字笔,坏了丢了也不心疼,从来没想过要用钢笔。船上潮湿,钢笔容易堵墨,太娇贵。

      可温疏辞记得。

      她记得自己有写日志的习惯,记得她每次靠岸都会把日志整理好收进箱子里。她送她这支钢笔,刻着“归航”两个字,是盼着她每一次出发,都能平安回来。

      戚澜骁甚至能想象到,她为了找这支合适的钢笔,跑了多少家店;为了刻这两个字,跟店家反复确认了多少遍。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着你平时写日志能用得上。”温疏辞看着她,眼神有点紧张,像怕送错了礼物,“要是不喜欢……”

      “喜欢。”戚澜骁打断她,声音有点哑,“特别喜欢。”

      她握着钢笔,指腹反复摩挲着“归航”那两个字,心里像被潮水填满了,涨得发疼。十二年的暗恋,好像在这一刻,有了回音。

      周围的人还在闹,夸钢笔好看,说温检察官有心了。可戚澜骁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看着温疏辞,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酒精混着心动,冲得她脑子发热。她忘了场合,忘了周围还有人,往前凑了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温疏辞耳边。

      “温老师,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热气扫过温疏辞的耳廓,“我跑了这么多年船,去过几十个国家,见过无数风景。我有最先进的导航仪,有最精准的海图,可我最想靠岸的地方,从来只有你这里。”

      温疏辞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转头看戚澜骁,黑眸里满是错愕,还有点无措。对方的眼睛离她很近,浅棕色的眸子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喜欢,直白又热烈,像海上正午的太阳,烫得她无处可逃。

      “别、别乱说。”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慌乱,“这么多人呢。”

      戚澜骁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又甜又涩。她知道自己太急了,可她忍不住。

      她等了十二年,实在是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大副突然笑着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戚船,你跟温检察官关系真好。说起来,温检察官看着比你大不少吧?得有个七八岁?”

      另一个船员也接话,没什么恶意,就是随口闲聊:“何止啊,我看着得有十来岁吧?跟我姐差不多大,看着就稳重。戚船,你这姐姐跟你差得有点多啊,是不是从小带你玩的?”

      “说什么呢。”戚澜骁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扫了那两人一眼。

      可那些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温疏辞耳朵里。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指尖微微发凉。十二岁的年龄差,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她们中间。平时她刻意不去想,可被旁人这么直白地点出来,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和顾虑,一下子就全都涌了上来。

      她今年三十八岁了。离过婚,有过失败的婚姻,常年和阴暗的案件打交道,一身疲惫。而戚澜骁才二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热烈鲜活,前途无量,有整片大海等着她去闯。

      她们之间,差的不只是十二年的时光,还有世俗的眼光,身份的距离,还有她跨不过去的心理坎。她已经耗不起了,也输不起了。

      温疏辞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听不出情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我送你。”戚澜骁也立刻站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温疏辞没看她,脚步很快地走出了包厢,背影带着点仓皇。

      戚澜骁想追,却被大副拉住了:“戚船,干嘛去啊?酒还没喝呢!大家都等着敬你呢!”

      “放开。”戚澜骁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得吓人。

      大副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下意识地松了手。

      等戚澜骁追出去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没了温疏辞的身影。一辆出租车刚开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戚澜骁站在台阶上,晚风吹得她有点冷。她掏出手机,想给温疏辞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慢慢放了下来。

      她知道,温疏辞需要时间。

      那些顾虑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的。年龄、身份、世俗,还有她过去的伤痛,都是横在她们之间的墙。

      可她不怕。

      戚澜骁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笔身还带着礼盒里的温度,“归航”两个字刻得很深,像刻在她心上。

      她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这个人了。从当年第一次敲开她家的门,看着她穿着浅色的家居服,笑着说“进来吧”的时候,就喜欢了。

      她喜欢了十二年,等了十二年,从一个偷偷画航线的高中生,等到了能独当一面的远洋船长。山海她都跨过来了,这点距离算什么。

      戚澜骁打车回了老小区。

      她站在温疏辞家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夜里风大,吹得她外套猎猎作响。远处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潮汐的呼吸。楼下的梧桐树影晃啊晃,落在地上,像她翻涌的心事。

      戚澜骁攥着手里的钢笔,指尖抵在“归航”两个字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温疏辞在里面,知道她肯定也没睡,知道她在纠结,在退缩,在害怕。

      没关系。

      戚澜骁慢慢扬起嘴角,眼里带着坚定的光。

      她有的是耐心。她可以等,等她放下顾虑,等她愿意迈出那一步,等她相信,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年龄。

      反正她已经等了十二年了,不介意再等久一点。

      反正她的罗盘永远指着这个方向,她的船,永远会朝着这个港口靠岸。

      风卷着潮汐的声音吹过楼道,带着海盐的气息。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夜色很深,星光很沉。

      一场跨越十二年的暗恋,终于在这个夜晚,掀开了最直白的一角。

      前路还有很多阻碍,可戚澜骁一点都不怕。

      山海皆可平,人心也总能焐热。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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