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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罗盘与热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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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戚澜骁起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行李箱摊在卧室地上,里面全是刚从船上搬下来的东西。她翻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挑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好几遍,既不能太随意显得不重视,又不能太刻意显得奇怪。折腾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抓回了平时的样子,只是耳尖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热。
她开车绕了大半个城,特意去了码头附近的海鲜市场。凌晨刚到的进口海鲜,三文鱼脂线清晰,北极贝带着鲜活的光泽,都是温疏辞以前爱吃的。当年补习的时候,温阿姨总做三文鱼刺身,温疏辞嘴上说“太麻烦,下次别做了”,每次却都能吃不少,尤其是蘸着芥末酱油的时候,鼻尖会微微泛红,像只偷吃鱼的猫。
戚澜骁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摊主跟她熟,笑着打趣:“戚船,今天挑这么仔细,给重要的人带啊?”
“嗯,很重要的人。”戚澜骁点头,语气认真得很。
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戚澜骁的手心都出了汗。她站在302门口,看着熟悉的防盗门,深吸了三口气,才抬起手敲门。
开门的是温疏辞。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柔顺地垂在肩头,没了制服的凌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眉眼间都是居家的松弛感。看到戚澜骁手里拎着的两大袋海鲜,她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责备:“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下次不许了。”
“刚从码头拿的,新鲜,你以前爱吃。”戚澜骁把东西递过去,自然而然地弯腰换鞋,像当年无数次来补习时一样熟稔。玄关处还摆着当年的棉拖鞋,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她愣了一下。
“我妈留着的,说你说不定哪天还会来。”温疏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解释了一句,转身拎着海鲜进了厨房。
屋子里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简洁干净,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客厅的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生机勃勃的。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还有淡淡的雪松气息,和温疏辞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戚澜骁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桌还是当年的那张,靠窗的位置摆着台灯,桌角摞着厚厚的卷宗。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就是坐在书桌对面,一边听温疏辞讲题,一边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帆船,画了一张又一张,最后都被她夹在课本里带走了。
“阿姨呢?”戚澜骁把海鲜放进厨房冰箱,随口问。
“去隔壁市看我外婆了,要下周才回来。”温疏辞系上格子围裙,接过她手里的三文鱼,“饭快好了,你去客厅坐会儿,看会儿电视。”
“我帮你吧。”戚澜骁跟着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就想打下手。她在船上什么都干过,做饭洗碗都是家常便饭。
“不用,你是客人。”温疏辞推她出去,力道很轻,“很快就好。”
戚澜骁没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温疏辞的动作很娴熟,切菜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侧脸线条柔和,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十二年过去,她褪去了刚工作时的青涩,多了成熟温婉的韵味,像陈酿的米酒,越品越有味道。
“看什么呢?”温疏辞回头,刚好撞见她直勾勾的目光。
“看你做菜。”戚澜骁笑得坦荡,一点被抓包的窘迫都没有,“以前就觉得你做菜好吃,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香。”
温疏辞的耳尖又热了。她转过身去翻炒锅里的菜,声音有点含糊:“就会那几样家常菜,你别嫌弃就行。”
吃饭的时候,两人聊起了当年补习的事。餐桌不大,隔着一张桌子,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我记得你当年偏科偏得厉害,数学物理接近满分,语文英语次次拖后腿。”温疏辞给她夹了块清蒸鱼,“那时候背古文,你总偷偷在课本下面画航线图,我都看见了,没说你而已。”
戚澜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出海,坐不住。要不是你天天盯着我背单词,我肯定考不上航海大学。”
“你自己本来就聪明,只是心思没放在上面。”温疏辞顿了顿,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欣慰,“现在……真的当上船长了?”
“嗯,去年刚提的。”戚澜骁点头,说起自己的职业,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灯塔,“跑过环球线,也跑过极地航线,见过很多以前只在书上看到的风景。等以后有空,我给你讲海上的事。”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黄铜材质的迷你罗盘,只有掌心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铜色氧化出温润的包浆,一看就是常年被人带在身边摩挲。罗盘的指针很稳,牢牢地指着北方,一点都不晃。
“这个,你还记得吗?”戚澜骁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温疏辞的目光落在罗盘上,愣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来,指尖拂过磨旧的刻度盘,记忆一下子就拉回了十八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戚澜骁刚满十八岁,高考结束,拿到了海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生日那天,她抱着录取通知书跑到自己家,眼睛亮得像星星。
“记得。”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摸着罗盘边缘的小凹痕,“你十八岁生日,我送你的成人礼。那时候你说想当船长,我跑了好几个古玩店才选到这个,想着你出海能用得上。”
“我一直带在身边。”戚澜骁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浅棕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每次出海都揣在兜里,遇上风暴的时候,摸一摸它就安心。当年我爸妈都不同意我学航海,想让我跟我姐一样去参军,只有你跟我说,‘喜欢的事就去做,山海辽阔,总有人要去看看’。”
“温老师,”她叫出这个多年没叫过的称呼,声音有点哑,“要不是你那句话,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温疏辞握着罗盘的手指紧了紧。她没想到自己当年随口一句鼓励的话,居然被对方记了这么多年,还成了支撑她走这么远的动力。隔着一张餐桌,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认真,还有藏在深处的、滚烫的情绪。
那情绪太直白,太热烈,像海上正午的太阳,烫得她有点不敢对视。
“是你自己足够优秀。”温疏辞把罗盘轻轻放回桌上,错开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能坚持自己的梦想,很了不起。”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聊了很久。聊海上的日出日落,聊检察院的琐碎日常,聊老小区的旧邻居,好像要把这十二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戚澜骁发现,温疏辞其实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她会吐槽难缠的被告人,会说熬夜看卷宗的疲惫,会笑着说起当年戚澜骁偷摸在她课本上画小帆船的糗事,说到好笑的地方,眼睛会弯成月牙,很好看。
只是每次聊到私人生活,她都会不动声色地绕开。戚澜骁旁敲侧击问过她的婚姻,她只淡淡说了句“早就离了,一个人挺好”,指尖捏着茶杯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疲惫。
戚澜骁没再追问。她知道温疏辞心里有墙,是过去的经历砌起来的。她不着急,她可以慢慢拆,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接下来的几周,戚澜骁成了温疏辞家的常客。
有时候是案子有新的细节需要沟通,她带着资料上门,一聊就是一下午;有时候是船队发了新鲜海鲜,她拎着就送过来,放下东西就走,从不添麻烦;还有时候,她什么理由都不找,下班路过就上来坐会儿,说“顺路,上来喝杯水”。
她手脚勤快,每次来都不闲着。温疏辞家里的灯泡坏了,她搬梯子就换;水管堵了,她挽起袖子就通;连阳台的绿植,她都顺手帮着浇水修剪。温疏辞一开始还拦,说“不用麻烦”,后来也就习惯了。每次听到敲门声,她都会下意识地起身,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微妙。
有次厨房的吸顶灯坏了,戚澜骁站在梯子上换灯泡,温疏辞在下面递工具。她抬头的时候,刚好一滴汗水从戚澜骁的下颌线滑落,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温的,带着点海盐的气息。
温疏辞的手猛地一颤,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砸疼了?”戚澜骁立刻低头看她,话音还没落,就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抓起她的手看。她的手掌很大,带着常年握舵盘的薄茧,包裹着温疏辞纤细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惊人。
“没、没事。”温疏辞迅速抽回手,指尖有点发烫,“就是吓了一跳。”
戚澜骁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没戳破,只是笑着说:“小心点,别站太近。”
可下次再递东西的时候,两人的指尖还是会不经意地碰到。每次触碰都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能让两人都沉默好半天,空气里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
变故是在一个雨夜发生的。
那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戚澜骁刚从码头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案件补充材料,是警方刚找到的新航线证据。她知道温疏辞明天一早就要提交给法院,没多想就抓起车钥匙,冒着雨赶了过来。
敲开门的时候,温疏辞吓了一跳。
戚澜骁浑身都湿透了,短发滴着水,夹克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腰线。她嘴唇冻得有点发白,却还是把资料袋护在怀里,用外套裹着,一点都没湿。
“你怎么淋成这样?”温疏辞赶紧把她拉进来,关上门挡住外面的风雨,“不会打个电话吗?我明天去拿也行啊。”
“怕耽误你事。”戚澜骁笑了笑,把资料递给她,声音有点哑,带着感冒的前兆,“你看看齐不齐,不齐我再回去拿。”
温疏辞没接资料,先转身去浴室拿毛巾:“先擦头发,去洗个热水澡,不然该感冒了。”
她找出自己以前买大了的男士家居服,放在浴室门口:“先穿我的吧,干净的,就是有点大。”
戚澜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有点晕。她连续熬了三天三夜调整新航线方案,本来就累,又淋了一路雨,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都发烫。
她强撑着走到客厅,想跟温疏辞说一声就走,结果刚走到沙发边,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温疏辞端着姜茶从厨房出来,就看见戚澜骁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澜骁?”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惊人。
戚澜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的脸,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像小时候生病时一样:“温老师……”
这一声“温老师”,叫得温疏辞心都化了。
她没抽回手,任由对方抓着,另一只手把姜茶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点责备,又藏着心疼:“先把姜茶喝了,然后吃退烧药。都烧成这样了,还硬撑着送什么资料。”
戚澜骁乖乖地喝了姜茶,又吞了药片。烧得迷迷糊糊的,她下意识地往温疏辞身边靠,脑袋枕在了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打在温疏辞的颈侧,带着点姜茶的甜味,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海盐气息。
温疏辞的身子僵了僵,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对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眉峰也不像平时那样蹙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孩子气的软。
这是第一次,她们靠得这么近。
温疏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抬起手,犹豫了很久,轻轻落在了戚澜骁的头发上,顺着发丝慢慢捋着,动作很轻。
“傻不傻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戚澜骁哼唧了一声,往她怀里又钻了钻,像只找到了暖炉的大型犬,安分又依赖。
那天晚上,戚澜骁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温疏辞守在旁边,给她换了好几次退烧贴,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沙发边睡着了。
第二天戚澜骁醒的时候,烧已经退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温疏辞的头发上。她看着趴在沙发边的人,眼底满是温柔,心里又暖又疼。她没敢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久。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病好之后没多久,戚澜骁就接到了远航任务。要跑东南亚航线,来回三个月。
出发前一天,她去跟温疏辞告别。温疏辞给她装了满满一大包常用药,感冒药、肠胃药、退烧药,分好类贴了标签,还有她亲手做的牛肉干,装了满满一保鲜盒。
“海上信号不好,有事就发邮件。注意安全,遇上台风别硬扛,绕着走。”温疏辞叮嘱她,絮絮叨叨的,像送孩子出远门的家长。
戚澜骁看着她,突然很想抱她一下。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点点头,语气郑重:“放心,我经验丰富。等我回来。”
码头送行那天,风很大。戚澜骁穿着白色的船长制服,站在舷梯边,身姿挺拔,像一杆标枪。她看着码头上的温疏辞,对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些,正抬手按着帽子。
“走了!”戚澜骁大声喊,声音盖过了海风。
“一路顺风!”温疏辞也挥着手喊,声音飘在风里。
戚澜骁转身上船,走到甲板上又回头。温疏辞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她掏出怀里的黄铜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家的方向。
三个月而已。她想。
等她回来,有些话,她该说了。
时间一晃而过。三个月后的清晨,港口笼罩在薄雾里,咸湿的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远帆号”缓缓靠岸,船锚落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戚澜骁站在船头,目光穿过薄雾,精准地落在了码头上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上。
她嘴角慢慢扬起来,眼里盛着光。
她的归港,来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