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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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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这天,戚澜骁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不是平时那个温和的震动,而是戚澜筝专享的军舰汽笛铃声,穿透力极强,足以把整艘远洋货轮的船员从睡梦中轰起来。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然后看到了戚澜筝发来的消息,连发三条,一条比一条嗓门大——当然是文字版的嗓门大,每个字都像是用喇叭喊出来的。
“今天小年!妈问你和温检回不回来吃饭!”
“妈说买了你爱吃的带鱼,不回来就全炸了给隔壁王阿姨!”
“回不回?速回!不回我就把摩托停你们楼下!”
戚澜骁笑了,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温疏辞已经不在卧室了,厨房那边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锅铲碰铁锅的脆响。她披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温疏辞系着海鸥围裙正在煎葱油饼,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晨光从水雾里透进来,把整个厨房都染成了暖黄色。
“我姐问今天回不回去。我妈买了带鱼,说不回就炸了给王阿姨。”
温疏辞把煎好的葱油饼铲进盘子里,转身去打鸡蛋,动作行云流水,好像煎饼和打蛋之间的衔接在脑子里已经排练过无数遍。她头也不回地说:“回。我下午请了假,所里今天本来也不忙。不过晚上得早点回来,我手上还有个证据目录要复核。”
戚澜骁走进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雪松香里混着葱油味。晨光把两个人靠在操作台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温老师。你现在请假都不用跟我商量了。”
“跟你商量什么。你姐的微信同时发给了我。原话是——‘温检,今天小年,请务必把戚澜骁押送回家。我妈说了,带鱼已经腌上了。’”
戚澜骁笑得肩膀都在抖。戚澜筝给温疏辞发消息的语气和给她发的完全是两个人——给她是命令,给温疏辞是外交照会。
两人吃完早饭,戚澜骁洗碗,温疏辞在旁边用干布把碗碟一个个擦干放进碗柜。收拾完厨房,戚澜骁去换衣服,温疏辞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正在给戚澜筝回复。戚澜骁在卧室里喊:“你跟我姐说了什么?”
“说你已经在路上了。让她把摩托停回去。”
下午两点多,两人拎着礼物到了戚澜筝家。院门开着,戚澜筝正蹲在院子里擦她的新摩托,看到温疏辞来了,立刻站起来把抹布往车筐里一塞,快步迎上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海军毛衣,袖子上还印着舰队番号,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了。和温疏辞说话时声音明显比平时收了几分,像在军舰上接待上级视察,但热情程度丝毫不减——具体表现为把摩托挪开老远给温疏辞腾出停车的地方。
“温检来了!妈——澜骁她们到了!”
戚母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到温疏辞的瞬间眼睛亮了,快步走出来拉住温疏辞的手,上下打量着:“疏辞来了!哎呀快进来,外面冷。澜骁你怎么回事,让疏辞拎这么多东西!”戚澜骁拎着三四个袋子站在院子里,哭笑不得地跟进去,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在小年这天又创了新低。
戚父从书房走出来,朝温疏辞点了点头。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和戚澜筝站在一起,父女俩身上都有那种军队般的板正气质。他往温疏辞手里塞了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说了句“外面冷,喝茶”,然后转身去阳台搬花盆——戚母说今天人多,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挡路。戚澜骁看着父亲的背影,觉得他每次见到温疏辞都会搬出最好的茶和最正式的态度,今天的中山装就是最好的证明。
戚母的带鱼已经腌上了,挂着一层薄薄的面糊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油锅还没开火,旁边摆着好几盘备好的菜——红烧排骨的料已经配好,葱姜蒜切得齐齐整整;拔丝地瓜的红薯切好了块泡在水里去淀粉;凉拌海蜇和松花蛋已经装盘,绿白相间煞是好看。戚澜骁看着厨房灶台上那盆腌好的带鱼和一盘盘备菜,忽然想起她高中时有一年小年,她妈也做了炸带鱼。那天晚上她端着盘子跑去隔壁敲三零二的门,说“温老师我家的带鱼炸多了,你尝尝”。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谎言之一——带鱼不是炸多了,是她特意留了一份端过去的。
现在不用撒谎了。现在温疏辞就坐在她家客厅里,她妈亲切地叫她“疏辞”,她姐跟她讨论法律问题,她爸给她泡最好的铁观音。戚澜骁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走廊里,看着这个画面,偷偷在心里记了一笔航海日志——今日小年,全员到齐,带鱼已下锅,喜欢的人坐在我家沙发上喝茶。
“澜骁!过来帮忙端菜!”戚母在厨房喊。戚澜骁赶紧进去,经过客厅时看见戚澜筝正坐在温疏辞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表情严肃地请教温疏辞关于海洋污染的一个法律适用问题。戚澜筝说她们舰队最近协助海监管了一起海上非法排污的案子,有几个执法流程上的问题需要确认一下——当事船舶被查获时正在公海与领海交界处,管辖权归属存在争议。温疏辞接过资料认真看了看,逐条解释相关的司法解释和类似案例的处理原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但句句都在重点上。戚澜筝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完后靠回椅背上若有所思,说“所以我们当时的现场处置基本是对的,就是后续移交环节需要补充程序材料”。温疏辞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需要正式的专家意见,可以走所里的公益诉讼协作流程”。戚澜筝说“那太好了”,然后转向厨房方向喊,“戚澜骁!你女朋友是法学全书吗?”
戚澜骁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带鱼从厨房走出来,看着姐姐和温疏辞并肩坐在沙发上的画面,两个人面前摊着同一份材料,聊着同一个案子,表情是同样的专注。她觉得这个画面比她见过的任何海景都美。
“不是全书。是专攻海洋方向的专家。”她把炸带鱼放在茶几上,“趁热吃。”
戚澜筝伸手去抓带鱼被烫得嘶嘶吸气,温疏辞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动作安静而从容,像是照顾一个在海上吹了太久海风、有些毛毛躁躁的后辈。
晚饭正式上桌时,外面天已经黑了。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炸带鱼、红烧排骨、拔丝地瓜、凉拌海蜇、松花蛋、莲藕排骨汤,还有几道戚母亲手做的家常小炒。六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戚父坐在主位,左边是戚母,右边是戚澜筝,戚澜骁和温疏辞挨着坐。戚母给温疏辞夹了好几块带鱼,说“这个刺少,趁热吃”。
戚澜骁在旁边看着自己碗里空空如也,叹了口气,自己夹了一块。戚澜筝举起手里的饮料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她平时在舰队广播室练出来的声音洪亮有力,此刻压下所有嘈杂声:“今天小年,我说两句。第一句——欢迎温检来我们家,以后小年、大年、各种年,都是我们家的人。”温疏辞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嘴角有一点弧度。戚澜筝接着说,“第二句——戚澜骁你以后要是欺负温检,我把你塞进舰队锅炉里。”
“你不是开军舰的吗,军舰哪有锅炉?”戚澜骁端着杯子困惑道。
“有轮机舱。烧油的,不比锅炉温柔多少。”
全桌都笑了。戚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端起酒杯和温疏辞碰了一下,没说话,但那杯酒喝得很慢很郑重。戚母笑眯眯地给温疏辞又夹了块拔丝地瓜,说“这个甜,趁热吃,凉了就拔不起来了”。戚澜筝还在旁边吹嘘她舰队轮机舱的温度,戚澜骁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戚澜骁看着满桌的菜和满桌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小年。那时候她还在远洋,船上的大厨也会做炸带鱼,和戚母的做法一样——裹薄薄一层面糊,炸到金黄酥脆。她每次吃都会想起家,想起她妈在厨房里被油烟呛得直咳嗽还回头冲她吼“别偷吃!等上桌再吃!”然后端着盘子跑去敲隔壁三零二的门。现在她就坐在家里,她妈在厨房里咳嗽的声音还在,她喜欢的女人坐在她旁边吃她妈做的炸带鱼。她姐跟她喜欢的女人讨论法律问题,她爸给她的女人泡最好的茶。这就是她在大海上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晚饭后,戚澜筝拉着戚澜骁去院子里看她的摩托车新改装的反光镜,戚母在厨房收拾碗筷,温疏辞和戚父坐在客厅喝茶。戚父不太会聊天,年轻时在海上跑船,习惯了沉默,但他每次给温疏辞续茶时都会把茶杯往她那边轻轻推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上次那个案子——海洋污染那个,怎么样了。”
温疏辞放下茶杯,认真回答:“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目前正在准备公益诉讼的起诉材料。预计春节后就能正式立案。上次您给的航线图帮了大忙,那几个暗礁区的排污轨迹和我方掌握的水文数据完全吻合。这份证据提交后对方律师没有再申请质证。”
戚父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深冬的夜色和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他的下一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说出来,和他年轻时跑船完全相反——在海上舵盘一转就是千吨巨轮的航向,但在家里说一句心里话却比什么都重。
“澜骁从小就想当船长。她八岁那年跟我上船,第一次看到海,跟我说——爸,我以后也要开这么大的船。后来她真的当上了。她跑远洋,每次出航她妈都掉眼泪,我不掉。我是跑船出身,知道海是什么脾气。但她每次平安靠岸,我都会在航海日历上画个圈。你们在一起,我没什么意见。就一条——澜骁在海上漂泊惯了,有时候不会照顾自己。你多担待。不是替她说的。是替我自己说的。”
温疏辞安静地听完。窗外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冬夜传过来。她站起身给戚父续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戚叔叔,我从小在检察院工作,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遇到澜骁之前,我以为一个人过一辈子也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照顾我比我照顾她多。不过您放心——她不会照顾自己的地方,我会。她忘了穿围巾、熬夜写报告、擦破皮不贴创可贴——这些事以后都是我来做。”
戚父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喝了一口。铁观音的回甘在舌尖化开,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一笑和戚澜骁每次得逞时的弧度一模一样。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茶壶往温疏辞那边推了推。
在回家的车上,戚澜骁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你刚才跟我爸在客厅聊什么?聊那么久。”
“没什么。你爸给我看了他年轻时跑船的航海日志,有一本里面夹着你八岁写的保证书。”温疏辞靠在副驾椅背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今晚没有雪,但深冬的街道上结了一层薄霜,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戚澜骁差点把方向盘打歪。她当然记得那张保证书——八岁那年第一次跟戚父上船,在航海日志的最后一页用铅笔画了一艘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我长大要开大船,爸爸不哭。”戚父当时看了把日志合上放回抽屉里,什么都没说。她以为他早忘了。
“你爸没有哭。他只是每次你出海都在航海日历上画圈。”温疏辞轻声说。
戚澜骁没有接话。她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伸手握住了温疏辞的手。那只手很快反扣回来,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握舵盘,又像被舵盘握着。她想起下午在厨房里,戚母说“疏辞是你自己选的,也是我们家的选择”,想起晚上戚父在客厅里对温疏辞说的那句“替我”,想起戚澜筝在饭桌上吼的那句“欢迎来我们家”。她也想起温母在电话里对温疏辞说“你喜欢澜骁,我就喜欢澜骁”,想起温母在她面前说漏嘴的那句“澜骁”,想起那天在三零二楼下温母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一直以为家人是血缘,是出身,是没法选择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家人也是选择。是每一次在航海日历上画圈,是每一次把炸带鱼往另一个碗里拨,是每一次在饭桌上举起杯子,是每一次把钥匙放在信封里。她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出海,回来。她航过了真正的四大洋——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北冰洋。但最后发现,她真正要航的,是人心。而她已经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