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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年关 ...


  •   腊月二十八,老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上挂了一串红灯笼,被冬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在跟每一个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年轻人打招呼。保安大叔在亭子里贴了张手写的“新春快乐”,底下还压了一排小字——“快递请放右边架子,左边是温检的,别混了”。戚澜骁路过的时候看到那行小字,忍不住笑了。温疏辞的快递量在小区里大概能排前三,全是案卷材料、证据复印件、法律出版社的最新司法解释汇编。保安大叔从一开始的“温检察官有快递”进化到专门给她划了一个专属区域,这个进化过程大概用了不到两个月。

      她今天下午从海事大学回来得早。学生们都放寒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批完了最后一份期末作业,把下学期的课程大纲初稿发给了陈教授,然后去了一趟近海船队办公室签安全总监的任命文件。人力资源部的主任把文件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戚船,你这一年转型转得够快的——远洋船长、海事讲师、安全总监,下一个是不是要考律师证了”,她说“家里已经有一个检察官了,我再考律师证,我们家的书房就变成律师事务所了”。主任笑完又说,“对了,上次你优化那个近海航线安全评估模型,海事局那边想拿去当范本,你回头跟他们对接一下”。戚澜骁点点头记在备忘录里。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她用钥匙开了门——现在她开门的时候不会再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踏实的平静。玄关的灯亮着,那双深蓝色拖鞋摆在老位置,但温疏辞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戚澜骁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见温疏辞正坐在电脑前,戴着细框眼镜,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她身后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书柜第二层,和那本旧版数学精编的烫金书脊挨在一起。戚澜骁在心里记了一笔——周末该给绿萝换盆了,根系大概又爆满了。

      “回来了?”温疏辞头也不抬,继续打字。

      “嗯。你下午不是请假了吗?怎么还在加班?”戚澜骁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温疏辞的肩膀很硬,肌肉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缆绳,是连续加班好几天的结果。

      “海洋污染那个案子出了点问题。污染损害的司法鉴定报告刚出来,结果显示污染范围和预判有出入,对方律师申请延期质证。如果延期,整个排期都要往后拖。”温疏辞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捏了捏鼻梁。屏幕上的文档密密麻麻全是红蓝相间的批注,戚澜骁瞥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水文数据和污染物扩散模型参数。

      “鉴定报告的问题在哪里?”

      “鉴定机构采用的扩散模型参数和我们掌握的水文数据不匹配。他们用的是标准化的近海水文参数,但实际排污海域的海流规律和标准化模型差异很大。我需要找一份更精确的局部海流数据做对比分析,最好有近十年的实测记录。”

      戚澜骁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局部海流数据我帮你找。近海船队那边有近十年的航线水文记录,巽他海峡附近的数据我最少有六套不同季节的实测报告。你先把鉴定报告里出问题的那部分发给我,今晚帮你做对比分析。”

      温疏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戚澜骁以为她会说“不用了,这是我的案子”或者“你明天还要上班”。但她只是重新戴上眼镜,把屏幕转向戚澜骁。

      “鉴定报告第三部分,第十七页到第二十四页。我已经把有问题的参数全部标红了。”

      戚澜骁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调数据。她们在书房里各占书桌的一边——戚澜骁的航海日志和温疏辞的法律典籍混在一起,戚澜骁那支黑色记号笔和温疏辞那支“归航”钢笔并排在笔筒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穿插几句简短的交流。

      “你那边有没有二〇一九年冬季巽他海峡的水温剖面数据?鉴定报告用的是全年平均值,但冬季和夏季的海流差异很大。”

      “有。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到二〇二〇年二月的实测数据,包括水温、盐度、流速剖面。发你了。”

      “收到。这个数据比我预想的详细——你自己测的?”

      “那年跑东南亚航线,正好赶上厄尔尼诺,海流异常,就顺手做了全剖面记录。当时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没想到用在你这个案子上。”

      忙到快十点,戚澜骁终于把对比分析报告整理好发给了温疏辞。温疏辞逐行看完,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个数据可以推翻鉴定报告里至少三个关键参数的取值。如果质证顺利,延期申请会被驳回。”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眼镜。

      “那今晚先到这里。明天再整理质证材料。”戚澜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一杯递给温疏辞,一杯自己端着。两人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窗外远处江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楼下张阿姨家的电视里隐约传来新春促销的广告声。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一个人要弄好几天。”温疏辞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很轻,“现在三个小时就做完了。有你在,效率提升显著。”

      “那你以后多找我。我在船队那边接了一个新任务——帮海事局做近海航线安全评估。可能会用到你们公益诉讼案子里的一些污染数据。到时候我也要找你帮忙。”

      温疏辞侧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眼底有认真。“那我们是互相利用。”

      “不。是并肩作战。”戚澜骁纠正她,端起牛奶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第二天下午,戚澜骁从船队办公室出来,顺路去了趟检察院。专案组解散后她很少来检察院大楼,但保安大叔还记得她,远远就冲她招手:“戚船长,找温检?她在一楼调解室,刚开完会。”她道了声谢往一楼走。经过走廊时碰到书记员小林,小姑娘抱着一摞卷宗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戚老师来了!温检刚才还提到你,说你昨晚帮她搞定了什么鉴定报告,对方律师今天在调解会上脸都绿了”。戚澜骁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走到调解室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到温疏辞正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被告企业的法务代表。温疏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她不疾不徐地逐条指出鉴定报告里的数据问题,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对方论据最薄弱的环节。戚澜骁靠在走廊墙上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节奏。温疏辞的节奏一旦开始就不会停,直到把对方的防线全部拆光。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温疏辞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前给她讲物理题,从牛顿第一定律讲到动能定理,每一步都逻辑严密。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当老师,现在她觉得她天生就该当检察官。

      调解室的门开了。被告企业的法务代表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领带有点歪,大概是被温疏辞驳得够呛。紧接着温疏辞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戚澜骁靠在走廊墙上,微微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船队那边提前结束,想着你还在调解,就过来等着。结束了?”

      “嗯。对方撤回了延期申请。你昨晚做的对比分析报告是关键证据,他们看了之后就知道延期没有意义。”温疏辞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和她并肩往电梯走,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船队安全评估做完了?”

      “差不多了。对了,我得跟你借一份海洋污染案的环境监测数据——海事局想要参照那个案子的排污扩散模型做新规范本。可以吗?”

      “可以。按规定公益诉讼的生效判决可以对外提供参考数据。我明天让小林整理一套脱敏版本发给你。”温疏辞按下电梯键,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

      戚澜骁走进电梯靠在壁上看着她,笑了。“温老师,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叫——业务合作?”

      “你先把海事局的评估报告写完再说合作。”温疏辞按下楼层键,嘴角有一点弧度。

      除夕这天,戚澜骁在三零二门口贴春联。她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胶带,嘴里叼着春联的下联——上联已经贴好了:“山海同航千帆顺”。是她挑的词,温疏辞写的字。温疏辞的毛笔字比她的钢笔字更显风骨,她写起诉书时用的是工整的仿宋体,写春联时用的是行楷,笔画之间有一种难得的洒脱。戚澜骁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舍得贴上去。

      温疏辞站在椅子下面帮她看位置,手里端着咖啡杯。今天阳光很好,走廊里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左边高了一点。往下半厘米。”

      “半厘米你也能看出来。”

      “我的职业就是在细节里找问题。”温疏辞喝了一口咖啡。

      “那是找证据。不是找春联歪不歪。”戚澜骁把下联按在门上——“归航有期万家灯”。她跳下椅子退后几步,和温疏辞并肩看。

      “怎么样?”

      “字还行。词有点歪——‘万家灯’和‘千帆顺’,格律不太工整。”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

      “你写的?”温疏辞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词是我挑的,字是你写的。约等于我写一半。”戚澜骁理直气壮。

      温疏辞没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胶带,把横批——“且听风吟”——贴在了门框正上方。

      下午,两人开车去温母家。戚澜骁的后座上照例放着几个袋子——给温母的羊绒衫,给温疏辞表妹的一套考研英语资料。上次温母打电话说表妹要考研,戚澜骁记在了备忘录里,转头就去买了最新版的真题解析。温疏辞看见那套书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书放在了自己那摞礼物上面。这大概是温疏辞表达“我看到了并且很感动”的方式。

      温母家今天很热闹。温疏辞的舅舅一家也来了,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温母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看见两人进来,眼睛笑成一条缝,接过羊绒衫当场就套在身上试大小,拉着戚澜骁的手说“澜骁眼光好,比疏辞买的合身——去年她给我买的那件大得像麻袋”。温疏辞在旁边替自己辩白了一句“那件是宽松款”,温母完全没有理她。

      温母一边剥蒜一边压低声音跟戚澜骁说:“疏辞以前过年都不怎么说话,吃完年夜饭就回书房加班。今年她话比往年多了。今年她开心。”戚澜骁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温疏辞正坐在沙发上和表妹聊天。表妹大概是问了些考研法律专业的问题,温疏辞认真解答,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她在调解室里的状态一模一样。戚澜骁笑了笑。

      “疏辞今年确实开心。我也开心。”她低头帮温母择菜。温母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年夜饭很丰盛。温母做了一桌子菜——清蒸石斑鱼、红烧蹄髈、蟹黄豆腐、葱油鸡、凉拌海蜇,还有一大盘饺子。温疏辞的舅舅举杯提议为新春干杯,一桌人热热闹闹地碰杯。温母不停给戚澜骁夹菜,说“澜骁吃这个”“澜骁尝尝那个”,和戚母的热情如出一辙。戚澜骁碗里堆得冒尖,温疏辞在旁边安静地吃自己的,偶尔把她碗里实在吃不完的拨到自己碗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一百遍。戚澜骁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温疏辞回碰了一下。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没人看电视,都在聊天。表妹缠着温疏辞问考研的事,舅舅和舅妈聊他们开的小餐馆生意,温母端出水果和点心招呼大家吃。戚澜骁帮温母洗了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温疏辞正站在阳台上接电话。她走过去推开阳台门,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在绽放,金色和红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炸开又缓缓坠落。

      温疏辞挂了电话,靠在栏杆上。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是所里值班室。说之前海洋污染那个案子的被告企业,今天下午派代表去所里表达了和解意向。正式回复要等年后,值班的同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戚澜骁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烟花又炸开了,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所以你是用一份对比分析报告,把一个大型化工企业的法务团队打到除夕当天主动来谈和解。”她顿了顿,“温老师,你知道你刚才在阳台上看烟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像刚打赢一场海战的将领。”

      “我手上没有舰队。”温疏辞转头看着远处的烟花。

      “你有。你的舰队就是你的证据链、你的逻辑、你对海洋的了解。我之前在海上跟老赵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跑不动船了,就回来帮你打官司。那时候只是一句玩笑。现在觉得不是。现在我也在你的舰队里。”

      温疏辞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她。新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远,和江面上的跨年汽笛交织在一起。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楼下有人在欢呼,电视里传来跨年晚会的倒计时声。然后温疏辞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戚澜骁搭在栏杆上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却稳如磐石。

      “不只是舰队。是旗舰。”

      戚澜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远处烟花炸开,金色碎屑缓缓坠落,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跨年汽笛,穿透寒冷的夜空。她觉得今年的除夕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一个——不是因为有烟花,不是因为吃了年夜饭,不是因为收到了压岁钱。是因为温疏辞刚才在饭桌上话比往年多了,是因为温母悄悄告诉她“今年她开心”,是因为戚澜筝发来的跨年祝福消息里破天荒地没有损她,而是写了句“照顾好温检,不然把你塞锅炉里”。

      是因为在阳台上,温疏辞对她说——不只是舰队,是旗舰。

      她翻过手掌,把温疏辞的手指轻轻扣在自己指间。零点过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她和这个人一起走过了重逢后的第一个完整的四季——春天协查走私案,夏天并肩出海,秋天搬进三零二,冬天一起度过每一个节日。她们还会一起走过以后无数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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