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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跨年 ...


  •   跨年这天,戚澜骁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这是她和温疏辞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跨年夜。去年跨年她们也在一起,但那时候刚搬进三零二没多久,两个人还处在那种小心翼翼的磨合期——她不敢太随意,温疏辞不敢太放松,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都会在膝盖之间留一条缝。现在那条缝早就没了。

      她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去厨房烧水。经过书房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书桌上摊着几份材料,电脑屏幕还亮着,大概是昨晚温疏辞加班太晚忘了关。她走进去想帮她关电脑,却看到屏幕上的文档标题:《跨省海洋污染公益诉讼——阶段性总结与下阶段工作安排》。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温疏辞做的批注,用的是她惯用的仿宋体,每个字都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新年前完成。温。”

      戚澜骁看着那行字,没有关电脑,只是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今天是跨年夜。她知道温疏辞的案子很重要,但她也知道温疏辞已经连续加了快两周的班。今天不管怎样,她都要把她从案卷里拽出来。

      八点多,温疏辞起床了。她穿着那件深灰色家居服从卧室走出来,头发睡得有点乱,鼻梁上还没有架上那副细框眼镜,整个人少了几分检察官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戚澜骁正往锅里打荷包蛋,砂锅里的小米粥已经咕嘟咕嘟冒热气。

      “早上吃什么?”

      “小米粥、荷包蛋、昨天剩的葱油饼热一下。”戚澜骁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别想加班。跨年夜,检察院那边也没有急事,案卷明天再整理。”

      温疏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反驳。“下午有个总结报告要写完,只写两个小时。写完就不碰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戚澜骁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又从砂锅里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吃早饭。吃到一半,戚澜骁的手机震了——戚澜筝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戚澜筝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舰上习惯性的大嗓门,音量比普通人高了不止一个级别,连温疏辞都抬起头来。

      “澜骁!跨年夜怎么过?我跟妈说了,今晚都来我这边吃——对了,你把温检也叫上。妈说你们要是在老小区那边一个人都没有,就过来。她今天去菜市场买了好大的龙虾,说给你补补,又瘦了。”

      戚澜骁赶紧把音量调低。“姐,我们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你们两个人跨什么年?冷冷清清的!来我这边,有吃有喝有鞭炮——哦不对,家属院不让放鞭炮,但有气氛!妈说了,你们不来她就不下锅。”语音断了。

      戚澜骁看着手机屏幕,有些无奈地抬头看温疏辞。温疏辞正在喝粥,表情很平静。

      “你姐说话的音量和她的军舰汽笛差不多。”

      “她以前在舰队广播室干过,拿过全军广播比赛第一名。”

      “听出来了。”

      戚澜骁笑着放下手机。“你想去吗?不去的话我就跟我姐说我们另有安排。反正她嗓门大但脾气也好,说两句就过去了。”

      “去吧。”温疏辞放下粥碗,“你妈买了龙虾。不去的话她会不高兴。”

      下午两点多,戚澜骁和温疏辞拎着礼物到了戚澜筝家。礼物是温疏辞准备的——一瓶给戚父的陈年黄酒,一条给戚母的羊绒围巾,还有一盒给戚澜筝的茶叶。戚澜骁看着她把礼物一样样装进袋子里,觉得这个人嘴上什么都懒得说,心里却把每个人照顾到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戚母炒菜的滋啦声和戚澜筝的大嗓门。戚澜骁推门进去,戚母正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看见温疏辞眼睛一亮:“疏辞来了!哎哟你穿这件驼色大衣真好看,澜骁你也不学着点,天天穿那件黑不溜秋的。”戚澜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毛呢大衣,又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妈夸疏辞的时候,不要带上自己。

      温疏辞微微欠身把礼物递过去,嘴角弯起自然的弧度。戚母接过围巾当场拆开摸了摸,连说“软和,暖和”,又往温疏辞手里塞了一个刚出锅的春卷让她趁热吃。

      戚父从书房走出来,朝温疏辞点了点头。上次他送了温疏辞那枚老式航海徽章,两个人的关系就从“客气”变成了“自己人”。他不太会表达,但温疏辞每次来他都会提前把书房的灯打开、把茶泡好。今天他泡的是铁观音,温疏辞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坐在戚父对面,两个人聊起了最近港口航运的新规定。

      戚澜骁被戚澜筝拉到院子里看她的新摩托。戚澜筝换了辆新车,迷彩涂装换成了黑色,车身上新贴了一张反光贴纸,内容大意是“车内有人,请勿贴条”。戚澜骁看着那张贴纸哭笑不得,说你在部队大院停个摩托谁给你贴条。戚澜筝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原则问题——开军舰的都知道,一切风险都要提前规避。

      “你那个近海船队的安全总监任命下来没有?”戚澜筝靠在摩托上问。

      “下来了。元旦后正式上任。”戚澜骁也靠在摩托上,和姐姐肩并肩。

      “那海事大学那边的课呢?”

      “下学期继续上。陈教授说我的课学生评价很高,想把远洋航线规划从选修改成必修。”

      戚澜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摩托轮胎。然后她用一种难得不那么大嗓门的语气说,以前总觉得你跑远洋是咱家的光荣——远洋船长,带“远洋”两个字多威风。后来知道你为了温检调回近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觉得你这么多年拼出来的远洋船长说放就放了,多少有点可惜。但上次她把你优化过的那份航线方案转给舰队的航海长看,航海长看完之后说了句“你家舰长搞航线优化的水平比我们这边几个老海参都强”。她才知道你不是放弃——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航海。

      戚澜骁侧头看着姐姐。戚澜筝没有看她,正抬头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天黑得早,暮色已经开始在天边堆积了。

      “姐,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航海。航海是我这辈子最热爱的事业之一——除了温疏辞。远洋船长我做过了,现在想把我会的东西教给更多人,想从源头上减少海上事故和污染。这跟当船长一样重要。你能理解,我特别高兴。”

      “谁高兴了。”戚澜筝板着脸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上次那份航线方案我让航海长写了份意见反馈,回头发你。人家说你做的那个油耗优化模型很有价值,还问能不能跟他们舰队的航海部门搞个联合交流。”

      戚澜骁看着姐姐的背影,笑了。

      晚饭很丰盛。戚母做了一桌子菜,中间摆着那只大龙虾,蒜蓉粉丝蒸的,虾肉雪白弹牙。戚母不停给温疏辞夹菜,疏辞吃这个,疏辞吃那个,疏辞你尝尝这个。戚澜骁在旁边拿着筷子半天没夹到一块排骨——她妈每次给她夹之前都先给温疏辞夹。她放下筷子说,妈,我才是你亲生的吧。戚母瞪了她一眼,疏辞是我亲家。戚澜筝差点把汤喷出来。温疏辞低头喝汤,耳尖有一点红。

      饭后戚母端出水果和点心,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跨年晚会的声音被戚母的说话声盖了过去。戚澜筝讲她们舰队最近一次远航训练遇到的风浪,戚父补充了几句关于那片海域暗礁的老经验,戚母则抱怨戚澜骁又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戚澜骁说,疏辞天天做饭,怎么可能瘦。温疏辞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她是瘦了,上次体检报告显示体重偏轻,已经在调整饮食结构,每天早餐多加了半个牛油果。戚母满意地点点头,又给温疏辞剥了个橘子。

      戚澜骁看着橘子,想起上次她妈给她剥橘子还是上辈子的事。但她没有吃醋——她看着温疏辞坐在自己家人中间,腿上盖着戚母拿出来的毯子,手里端着戚父泡的茶,被戚澜筝拉着讨论舰队航海图的事,心里只有一种满满的踏实感。

      快十二点的时候,戚澜骁和温疏辞起身告辞。戚母送到院门口,往戚澜骁手里塞了一个保温袋说里面是剩下的龙虾肉,明天你们热一下就能吃,疏辞爱吃。又往温疏辞手里塞了一个暖手宝说外面冷,拿着。温疏辞接过暖手宝,轻轻说阿姨新年快乐。戚母笑着说新年快乐,以后每年都来,别客气。戚澜筝站在门口喊了句回去路上小心,别开太快,今天路上可能有冰。

      两人开车回老小区。戚澜骁把保温袋放在后座上用安全带系好,温疏辞看着她系安全带的动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每次带我妈做的菜都要系安全带。”

      “这是妈做的龙虾,比任何重要文件都重要。”戚澜骁发动车子,侧头看了温疏辞一眼,“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温疏辞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你爸妈和你姐都很像你。不会拐弯。”

      “你以前一个人跨年都在干嘛?”

      “加班。有一年在办公室写起诉书写到凌晨,听到外面放烟花,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写。有一年在家自己包了二十个饺子,吃了十个,剩下十个冻在冰箱里。有一年没加班也没包饺子,坐在书房里翻相册,翻着翻着就跨年了。”温疏辞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

      戚澜骁没有马上接话。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梧桐树道。那些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里伸展,像一张安静的网。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大海上,每次跨年都在不同的港口度过。有一年在印度洋上过的,全船人挤在食堂里吃火锅,水手们喝了酒开始唱跑调的歌,她端着杯子站在甲板上看星星,心想这片星空和温疏辞看到的应该是同一片,但她不知道温疏辞有没有抬头。有一年在北冰洋附近过的,零下三十度,甲板上结了一层薄冰,她靠着驾驶台的窗户看着海面上浮冰缓缓漂过,掏出那个黄铜罗盘看了看指针,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年一定要回去见她。

      现在她终于回来陪她跨年了。不是明年,不是以后,是现在。

      回到三零二,两人换了家居服。戚澜骁把她妈给的龙虾肉放进冰箱,又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两碟小菜、一碟春卷、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瓶她偷偷藏了好几天的无醇起泡酒。温疏辞看着她像变魔术一样从冰箱里往外掏东西,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戚澜骁把起泡酒放在茶几上说昨天,趁你加班的时候偷偷去买的,还藏在了冰箱最底层你的速冻卷宗下面——我知道你不会翻那里。

      “那不是速冻卷宗。那是海洋污染案的证据材料复印件,需要低温保存防止热敏纸褪色。”温疏辞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反正你没发现。”戚澜骁把两个杯子倒满,递给温疏辞一杯,然后坐在她旁边。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自然地靠在了一起。

      电视里,跨年晚会的倒计时开始了。主持人在屏幕上倒数,数字从十往下跳。窗外的远处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沉闷的砰砰声隔着夜空传过来,几朵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炸开,金色的光点缓缓坠落。戚澜骁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不是紧张,是忽然觉得这一刻太重要了,重要到她想把它刻进航海日志里,写在最显眼的那一页。

      主持人喊到零的时候,窗外远处炸开了一大片烟花。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烟花的光芒从阳台窗户映进来,在温疏辞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戚澜骁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温疏辞手里。是一枚罗盘挂坠。比她那个黄铜罗盘小了好几圈,只有拇指盖大小,钛合金材质,背面刻着两行极小极细的字。不是温疏辞之前送她那个新罗盘上刻的“归航有期,来日方长”,而是另一句。

      温疏辞借着落地灯的光仔细辨认——“山海已至,归航是你。”

      戚澜骁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在驾驶台上下指令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她说你送过我两个罗盘。第一个是十二年前,你刻了“前路坦荡”;第二个是今年,你刻了“归航有期”。这个是我送你的。你不需要指北,你只需要知道——不管我在哪里,我的归航都是你。这个罗盘不会指方向,因为它只有一个方向。就是你。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远处江面上传来跨年的汽笛声,一声长鸣穿透寒冷的夜空。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的咕噜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温疏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罗盘挂坠,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稳却比任何时候都轻。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些邮件,却从来不回吗。不是因为不想回。是每次收到你的邮件,就觉得自己离你近了一步。近到如果回了,就会忍不住告诉你——回来吧。但我不能。你有自己的海要航,我不能自私。所以我把你的邮件全部存起来,当作自己的航海日志。你的每一次靠岸,我都知道。每一次平安,我都收到。我什么都知道。你问我为什么留着你十六岁画的帆船——因为那是你第一个想去的方向。你问我现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黑眸里倒映着窗外的烟火和戚澜骁的脸。

      “我想,以后每年的跨年,都能和你一起过。”

      戚澜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不像话。这句话从温疏辞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告白都重。她伸出手把温疏辞轻轻拉进怀里。温疏辞的额头抵在她肩窝,呼吸很轻很稳,和窗外此起彼伏的烟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低下头把下巴抵在温疏辞的发顶,闻到雪松香里掺了一丝今晚在戚澜筝家沾上的橘子味。

      “好。每年跨年都一起过。在海上也好,在岸上也好,在检察院也好,在学校也好。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地方都行。”

      温疏辞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小小的罗盘挂坠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远处江面上的汽笛声也停了。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的暖光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过了很久,温疏辞轻轻动了一下,从戚澜骁怀里抬起头。她的眼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亮光。

      “你的新工作——讲师、安全总监,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回近海,不是因为留在岸上。是因为你本来就该做这些事。航海不只是站在驾驶台上。你站在讲台上,坐在安全审核办公室里,帮我分析水文数据的时候——都在航海。”

      戚澜骁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也在航海。你在法庭上,在海洋公益诉讼里,帮我分析证据链的时候——也在航海。以后不管走多远,我们都在同一片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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