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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岸风来 ...


  •   市检察院的走廊铺着浅灰色防滑地砖,中央空调的冷气沿着墙角出风口丝丝往外冒,混着消毒水与打印纸的油墨味,裹得人浑身发紧。戚澜骁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指尖捏着一叠装订齐整的海事资料,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她穿了件短款黑色航海夹克,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线条利落的薄韧肌肉,小麦色皮肤在冷白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有冲击力。碎狼尾短发被她随手抓了两下,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上扬的眉尾,衬得那双浅棕色的丹凤眼愈发锐利,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

      周围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侧目。她身上的气质太特别了,不是体制内常见的端正克制,是带着海风咸湿感的野性松弛,像一头误闯玻璃写字楼的小兽,浑身都写着“不属于这里”。有人偷偷交头接耳,打听这是哪个单位过来的,长得倒是挺精神,就是看着不太好接近。

      戚澜骁没心思管旁人的目光。她心脏跳得有点快,比上次在印度洋遇上十二级台风、舵盘都快握不住的时候还要慌。

      她是半小时前接到公司法务部电话的,说市检察院正在查一起跨境成品油走私案,涉案船舶涉嫌远洋航线规避与非注册泊位停靠,需要航运公司派资深航海专业人士过来协助问询。主办检察官姓温,温疏辞。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戚澜骁正站在公司码头的泊位上,手里攥着的舵盘模型差点直接掉进海里。

      十二年了。

      从十六岁跟着父母搬进那个老小区,认识隔壁那个刚参加工作的温检察官开始,到现在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里她跑遍了全球四大洋,停靠过数不清的港口,见过极光落在北冰洋的冰面上,见过座头鲸跃出水面划出银亮的弧线,见过赤道正午毒辣的太阳,也见过深夜海面上漫天的星河。可她最念着的,还是当年温疏辞书房里暖黄的台灯,和她低头讲题时,垂落在肩头的乌黑长发。

      来的路上她开着车,沿着江边大道走,路过老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时,车速下意识慢了下来。她想了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做了十二年检察官,天天跟人性阴暗打交道,她肯定比当年更冷、更不近人情了吧。说不定早就忘了自己这个当年总拖后腿的邻居学生,见了面也只会公事公办,递证件、问问题、签字走人,连多余的寒暄都不会有。

      毕竟她们差了十二岁。在温疏辞眼里,自己大概永远都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戚船长?”

      助理检察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戚澜骁直起身,把资料攥紧了些,下颌线微微绷紧,点头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海风打磨过的沙哑:“是我。”

      “温检察官在里面等您,请跟我来。”

      助理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戚澜骁的呼吸顿了半拍。

      办公桌后坐着的女人穿一身深色检察制服,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乌黑的长发低低扎在脑后,碎发服帖地贴在颈侧。她正低头翻卷宗,笔尖在纸上划过,侧脸线条柔和却不软,下颌线干净利落,和记忆里的样子慢慢重叠,只是眼底多了些沉淀下来的沉静,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是温疏辞。

      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看,也还要……疏离。

      听见动静,温疏辞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黑眸里惯有的专业冷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闪过清晰的惊讶。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寸,墨珠慢慢渗开,在卷宗空白处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戚澜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喉咙突然有点发紧。她预想过无数种开场白,练了一路的“温检察官您好”,真到了这一刻,却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温检察官,您好。我是远航运业的戚澜骁,过来配合问询。”

      刻意的公事公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赌气。像在证明自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喊“温老师”的小孩了。

      温疏辞很快回过神,把笔尖收回来,合上卷宗。她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得体,只是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些,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澜骁?”

      两个字,像海风卷着潮汐撞在礁石上,轰的一声在戚澜骁耳边炸开。

      她以为自己会听到“戚船长”,会听到“你好”,唯独没想到,时隔十二年,对方开口叫的还是她的名字。和当年补习时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尾音很轻,像落在心尖上的羽毛,轻轻一下,就搅得满池春水都乱了。

      戚澜骁的耳尖瞬间就热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资料放在办公桌上,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桌角的绿植上:“是我。上个月刚调回国内船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我之前听你妈妈说你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温疏辞绕过办公桌,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温的,软的,带着点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戚澜骁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来,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不稳,晃出了一点水洒在虎口。她暗骂自己没出息,跑了这么多年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碰一下手就慌成这样。

      “坐吧。”温疏辞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失态,拉开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回原位,翻开卷宗时指尖轻轻顿了顿,“案子的情况你应该大概了解了,主要想跟你确认一下这条东南亚航线的常规绕行方案,还有巽他海峡附近非注册泊位的停靠可能性。”

      一聊到专业领域,戚澜骁很快镇定下来。她身子微微前倾,指尖点在卷宗的航线图上,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像刻在脑子里:“这条线常规走马六甲海峡,航道宽、补给方便,但走私船大概率会绕道巽他海峡,那边小岛多,暗礁区也多,监管盲区大,容易藏船。不过三月份那边有西南季风,小型货船抗风等级不够,大概率会走苏门答腊岛东侧的近岸航线……”

      她说话的时候眉峰微蹙,眼神锐利又专注,和刚才进门时局促的样子判若两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高挺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线的棱角锋利得像海崖上的礁石。

      温疏辞看着她,笔尖轻轻顿在纸上。

      记忆里那个总在补习课上偷偷画航线的高中生,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因为背不出《岳阳楼记》而挠头的小孩,不再是那个考砸了就耷拉着脑袋来她家蹭饭的小姑娘。现在的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带着能扛住十二级风浪的沉稳可靠,像一座稳稳立在海里的灯塔。

      “……温检察官?”

      戚澜骁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温疏辞抬眼,刚好撞进对方浅棕色的眸子里。对方的眼睛生得很艳,狭长上扬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冷得像深海,此刻看着她,眼底却盛着点细碎的光,像正午阳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戚澜骁的心跳又开始乱了。她能闻到温疏辞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当年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总借口问问题往温疏辞身边凑,就是为了闻这股味道,清清淡淡的,像冬天下过雪的松林,能让她躁动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下来。

      “你继续说。”温疏辞先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帽,耳尖泛起极淡的粉色,快得像错觉。

      戚澜骁喉结滚了滚,收回视线,接着往下讲航线细节,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问询从下午两点持续到傍晚,中间只歇了十分钟。戚澜骁把涉案航线的风险点、可能的停靠点、走私船常用的伪装手段讲得清清楚楚,还补充了好几处警方没查到的盲区。温疏辞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头记笔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精准戳在关键点上。

      戚澜骁心里暗暗佩服。十二年过去,这个人还是这么厉害,不管什么领域,都能快速抓住核心。双强的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下去。

      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整栋楼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行的嗡鸣。

      “今天麻烦你了,耽误你这么久。”温疏辞合上卷宗,站起身收拾东西,“我也下班了,你住哪儿?要不要顺路送你一段?”

      “我住老小区那边,就是以前的房子。”戚澜骁说。

      “这么巧?我也还住那儿。”温疏辞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那一起走吧,刚好顺路。”

      两人并肩走出检察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卷走了室内的沉闷。街道上车水马龙,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开始气氛还有点沉默,走着走着,话题就慢慢扯到了以前。路过街边的老梧桐树时,温疏辞先开了口:“你姐姐澜筝还好吗?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她随舰队过来补给,特意绕到家里坐了坐。”

      “挺好的,还是老样子,天天跟我较劲,说我跑商船没出息,不如她军舰威风。”戚澜骁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宠溺。

      “她就是嘴硬。”温疏辞也笑了,声音软下来,“当年你考上海洋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偷偷跑到我家来,跟我炫耀了好久。”

      戚澜骁侧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温疏辞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眼角极淡的细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非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温柔的故事感。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有味道。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么多年,她在海上漂着,总觉得哪里都不是家。港口停得再多,也都是临时落脚点。可此刻走在温疏辞身边,听着她平缓的声音,踩着和当年一样的路灯影子,她突然觉得,好像漂泊了这么多年,终于要靠岸了。

      走到老小区楼下的时候,风突然大了点,卷着江边的水汽吹过来,吹乱了温疏辞额前的碎发。有一缕头发贴在了她的脸颊上,她抬手想捋开,手里却还拎着包和文件袋,腾不出手,动作有点笨拙。

      戚澜骁的手比脑子先动了。

      她往前半步,指尖轻轻拂过温疏辞的脸颊,把那缕碎发别到了她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温疏辞的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看她,黑眸里满是错愕,像受惊的鹿。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戚澜骁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软的,烫的。她想收回手,却又舍不得,就这么悬在半空,看着温疏辞的眼睛,呼吸都放轻了。

      “风……风大。”半晌,戚澜骁才哑着嗓子开口,慢慢收回手,攥成拳藏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你上去吧。”

      温疏辞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突然停下,回头看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声音很轻,飘在风里,差点被风吹散:“明天周末,有空的话,上来吃饭吧。我妈之前还总问起你。”

      戚澜骁站在楼下,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像个拿到糖的小孩:“好!我明天一定来!”

      温疏辞弯了弯嘴角,很浅的一个笑,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点涟漪。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转角。

      戚澜骁没走。

      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没过多久,暖黄的灯光亮了起来,窗帘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抬手挂外套。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碰过温疏辞脸颊的指尖,忍不住笑了。嘴角扬得很高,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十二年的山海相隔,好像在这一刻,突然就缩短成了楼上楼下的距离。

      风卷着远处江水的气息吹过来,戚澜骁插着兜站在路灯下,眼底盛着星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重新靠近她的机会。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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