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李生民失踪?
...
-
青葵公路上,密密麻麻的车灯连成了一条焦躁的红河,汽车鸣笛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此起彼伏。香港市民正被堵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抱怨着这见鬼的闷热和糟糕的交通。
李生民站在葵涌码头的集装箱阴影里,完全失了白天警方监视下的商业精英气场,焦躁地看了一眼手上的金色劳力士。下午6点50分,海面上只有几点零星的刚点起的渔火在随着波浪起伏,那艘说好来接他的船还不见踪影。
他只是给了南华一些便利,对南华的资金操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拦下了银行内部对南华单据的各种审查而已。李生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充其量他只能作为洗钱链路的外围操作人之一。
陈洪生死了,整个南华国际的高层都在人人自危,但他一点都不慌。华丰作为国际银行中的中转行之一,他作为高层,甚至都不属于南华管,反而南华该为了贷款与资金便利讨好他。他坚信自己在这件事里只是个边缘角色,手里捏着的那些零碎账目,秦道远敢冒风险动他?
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反而是ICAC和O记的那些警察。
前几天,不知道哪来的风声,警方突然将他强制带走说要保护他。过了48小时传唤期后,又为了从他嘴里撬出东西,不仅对外放话称他是核心证人,还明里暗里地派人“保护”他 。
那帮蠢货以为这能给他施压,逼他转做污点证人。可 警方根本不知道,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恰恰是催命符。
他什么都没说,一直守口如瓶,但这依然引来了秦道远的怀疑。在这股泥石流里,怀疑就等于死刑。
所以他必须走,计划在最拥堵的时刻甩开监视坐黑船离开香港。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生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优质烟草的味道稍微平复了他的神经。他被ICAC盯上,无法正常出境,只要上了船,到了越南,再转飞机去欧洲,不管是ICAC还是O记的警察,还是秦道远的灭口,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嗒。”
轻微的一声水声,像是某种锐利的东西切开了港口的湿气。
李生民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就感觉到后颈一凉。隐没在黑暗中的寒光,精准、狠辣、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他自以为是的护身符,他窃喜的逃出生天,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
李生民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身体如同破布袋般软倒在集装箱旁。
一辆计程车按响了鸣笛,掩盖了这具尸体倒下时的沉闷声响。属于李生民的生命时钟,和南华案最重要的线索,一起被悄无声息地掐死在了这座城市最喧嚣的时刻。
与外面那个正在悄然崩塌的世界截然不同,几个小时前的九龙站天玺公寓,安宁又烦人。
休息的第一天,祁照硬生生将自己半个月来因为连轴转查案而支离破碎的作息,强行拽回了正轨。
晨跑,回来又冲了澡。带着一身湿气和清醒,祁照敲开了卧室的门,把还在昏睡的柏越从床上挖了起来吃早饭。
听工人说,这位大小姐不仅挑食,而且每天起码得睡十六个小时打底,除了吃饭换药挂点滴,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之前念在她身上带着伤,多睡也就罢了。这一周来,柏越精神好多了,在祁照这种强迫症眼里,柏越这种常年不见天日、颠倒的作息,简直比天一报告上的错别字还要刺眼。
尤其是那身白皙到近乎发光的皮肤,毫无血色 。
祁照靠在餐桌旁,看着她磨磨唧唧地将肠粉推来推去,呵,明明昨晚还喜欢得不得了,今天就喜新厌旧了。
这段时间趁着给柏越换药,她没少名正言顺地触碰过那片白皙的肌肤。那是一种鲜活的、却又带着微凉的触感,总能让她获得极大的满足。
出于同情,又或者是某种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私心。
“吃完别去床上躺着。”
她去书房抽了几本厚重的哲学名著,感受着精装书脊硬朗的纹理压在掌心,随后一把塞进柏越手里,直接将人拎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命令她晒太阳。
这套公寓的顶配节能玻璃,早就隔绝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紫外线。柏越抱着那几本书,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微微抬起头。她半眯着眼,用一种软绵绵的方式抗议:
“祁警官,在阳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阳光落在她身上,毫无防备,却又理直气壮。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
她将落地窗的调光玻璃打暗,甚至体贴地替柏越调好了沙发靠背的角度。
“最后的让步。”
祁照冷着脸,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可以在沙发上看书,或者看电视。总之,找点事情做,不许再睡。从今天起,一日三餐,早睡早起。”
祁照甚至开始享受家里有个刺头跟她讨价还价的鲜活感。直到傍晚祁照从外面回来,今天她去见了之前发军刺照片的线人,线人反馈这东西来自内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
看着柏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进了卧室昏睡着。祁照不是第一次看柏越睡觉,只是这次比之前都要干净,安安静静在被子下的一小坨隆起,脸上少了血污与苍白,多了一些活人气。毫无防备的样子,人畜无害。
祁照突然觉得,这几天像是在家里养了只宠物猫。她没养过什么宠物,倒是经常听天一在办公室里炫耀他的猫,她觉得柏越和天一描述的猫没什么差别吧,一天到晚就是睡觉,高兴了来蹭一下你,不高兴就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她突然好奇,柏越以前没受伤的时候,平时除了睡觉会做些什么呢,上班?
突然的手机铃声切断了卧室那种黏腻而温存的空气。祁照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阿笙,她接起电话,走到客厅才出声:
“Sam,什么事?”
电话那头,阿笙的声音凝重:
“Sorry Madam,李生民跟丢了。”
前一秒还沉浸在养刺头中的那点人间烟火气,被这通电话彻底抽干。
她把柏越叫醒,告诉还坐在床上生起床气的女孩,晚上自己点些东西吃。又叮嘱了一些关照的话,就匆匆出门去了。
李生民在ICAC和O记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在最热闹的晚高峰。
她太清楚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偷渡失踪,祁照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必定是灭口。但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由于一摊血迹,整个码头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
当祁照掀开警戒线时,阿笙正带着满脸愧疚等着上司的责骂。
“别这样看我,去叫水警来找尸体。”
祁照没有分给他多余眼神,接过堪案的一次性手套就去了现场,鉴证课在她赶到前已经在勘查了。
现场指挥中心阿头到场后迅速建立:
天一等人奉命调取当晚葵涌码头方圆三公里的所有cctv画面,拉取基站的挂网数据,排查那些“一次性太空卡”的活跃信号。
又追着李生民的行动路线,反向排查两类车:一是李生民乘坐的那辆计程车,查明他后面是否固定的车辆跟踪他;二是在码头外围短暂停留的所有私家车或货柜车,寻找可能会存在的杀手的轨迹。
由于晚高峰同线路的车实在太多,祁照借调了CIB的同事,以及分区警官帮助分析。
当天深夜,不仅湾仔军器厂街1号警政大楼灯火通明,青衣分区、葵涌分区以及水警总区同样彻夜未眠。
早上8点,祁照还没有从码头回到O记办公的警政大楼西翼22楼,内部调查科的总警司就先她一步,已经到了她的督察办公室在等了。
当她进办公室时,一夜未眠的同事们满腔愤懑。
阿笙在深夜带队赶回总区后,就被立刻停止一切外勤职务,收缴委任证与佩枪,直接送进了内部调查科的小黑屋,通宵面对涉嫌“渎职、收受利益、故意放水、反侦察失误”的连番高压盘问。
祁照示意了一个眼神,让大家安心做事,
“CAPO总警司周觉民。”
男声响起,执着自己的证件,松弛地坐在祁照的座位上。一名总警司,带着俩名督察,穿着一身西装,与通宵熬夜查案一整晚的O记警察们相比,简直可以说是一尘不染,高高在上。
“周Sir,昨晚就这么急着把我的人带走了,我还没有找你你倒是先来了?”
祁照并没有置喙对方坐在哪里,将车钥匙重重地扔在桌面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合规矩吧?”
“Salon,李生民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
周觉民收起证件,又坐到祁照对面,打着毫无破绽的官腔,
“Sam作为跟车布控的带队警长,涉嫌严重渎职、反侦察失误,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收受贿赂。”
“贿赂?”
祁照冷笑了一声,强压在胸腔里的怒火瞬间窜到了嗓子眼。
“那不该是ICAC来查?”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倾身向前,死死盯着周觉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李生民的‘放行令’是处长级别签的字,人是从安全屋里光明正大走出去的!O 记连正式的跟踪许可都没有。你们内部调查科不去查放行的签名,来查一个熬了三个通宵、在垃圾堆里翻线索的沙展?!”
“祁照!注意你的态度!”
周觉民身后的督察厉声喝止。
周Sir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属下。语气依然平稳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不需要向一个高级督察解释。Salon,我知道你背景深厚,但在这里,护短救不了你的下属。”
“这是陈笙的停职通知书。”
一份盖着 CAPO 红章的文件被推到了祁照面前。
看着那张白底黑字的文件,祁照的大脑有一瞬间的轰鸣。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反胃。她看了一眼李斯廷领口那条没有一丝褶皱的丝质领带。
直起身,不再维持那种攻击性的姿态,伸手捋了一把自己因为熬夜而略显凌乱的长发。
“按《警察通例》,在没有确凿的受贿证据前,内部调查科的强制问询最多四十八小时。”
祁照的声音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四十八小时后,我要Sam完完整整地走出口供房。如果你们想给他定罪,最好拿出经得起法庭质证的证据,而不是靠你们的‘合理怀疑’。”
“另外,”祁照抓起文件,指着李警司,
“李生民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那滩血鉴证课都还没有出报告说是不是他的。”
“请您好好帮我磨练一下粗心的下属。”她一字一顿道。
“祝你好运,Salon。”
李斯廷冷笑了一声,不再纠缠,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随着玻璃大门被关上,O 记的办公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体制在放纵,高层在同流合污,她的属下费尽心思却在受审。这种无力感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誓死捍卫的这套程序,究竟是在保护正义,还是在保护那些西装革履的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