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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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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昨晚那场初步试探,柏越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女警,远比她想象的要难以掌控。
她记得祁照的警服外套,2粒一杠的肩章。在心里冷冷地为祁照归了类。
该死,她来香港从未打算和香港警察产生如此深度的物理粘连,更别提去专门了解警队的职级,她连这个警察的职级都不知道,但从这几天的行事作风、调动资源的能力、以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来看,这个女人的级别绝不算低。
九龙站天玺公寓里,浓烈的碘伏与医用双氧水的气味已经漫到玄关了。
柏越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那双散焦的浅棕色眼睛总是让人觉得她有些呆滞,镊子扯开与血肉粘连的旧纱布,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死死咬住下唇,额头上的冷汗滑落,却硬是一声没吭。
正在给她换药的,是一位带着金丝眼镜、手法专业的外籍女医生。
祁照习惯了独局生活,家里突然多了个满身是血的重伤员,她也不太会照顾。为了避免“柏越”伤口感染死在自己家里,她拜托母亲,找来了这位法籍外科医生。而那个正在旁边默默递着剪刀的菲佣,叫乔伊,也是从半山家里叫过来的。
祁照刚从外面回来,看着那个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女孩。
“疼可以叫出来的。”
祁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放柔的无奈,转头用法语对医生说,
“麻烦轻一点。”
女孩依然没有吭声,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祁照一眼,但在柏越那副可怜巴巴的皮囊下,她的心里只有一句冷酷的咒骂:真tm疼啊。
等她腾出手来,等她抓到那个杀手,她要把他的头亲手按在墙上磕烂;还有那些暗处搞鬼的人,她会剐了他们。
祁照这几天被李生民的移交案和堆积如山的报告折磨得几乎神经衰弱,每晚回到这间公寓也只是潦草地闭眼眯几个小时。今天难得早早回来,她看不得这种场面。
于是拿了换洗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止。祁照收拾利落走了出来。医生已经换好了药,正在收拾医药箱,等着和雇主交代病情。
“伤口恢复得不错,没有出现严重的化脓感染,吊针再打三天就行,主要还是抗生素。”对方法语说道。
“知道了。后面换药的流程可以我来,你留下些敷料给我就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祁照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发音与那个法国医生一样纯正。
病床上的柏越微微挑了一下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位Madam的法语,可比她的港普要好听太多了。
“我想洗澡。”
等医生交代完,秦砚仰起头,看向祁照。
女孩的头上已经重新处理过了,看来今天菲佣帮她擦拭过身体和头发,看上去清爽了不少。但柏越被油麻地的大雨和混杂着泥水的血浆浸泡过的身体,哪怕擦过,也依然让她感到黏腻、恶心,甚至鼻腔里总觉得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下水道腥气,她的鼻子很灵。
祁照以为柏越是听不懂法语,想让自己帮忙翻译给医生听,想都没想,极其严厉地拒绝了:
“不行!”
这声拒绝又硬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祁照抬起头,对上女孩那双瞬间瑟缩了一下的眼睛,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似乎显得过于凶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三分,转头用法语帮她问医生:“她现在的情况,可以洗澡吗?”
“暂时不建议。”医生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柏越
“如果不小心着凉或者伤口沾水,会引起二次高烧和重度感染。还是再忍忍吧。”
“好,谢谢你。有需要我会再通知你。”
祁照点点头。送走医生后,她转身又安排菲佣,示意她也可以先回半山了,有需要自己也会叫她。
随着大门的再次关上,这间公寓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祁照今晚不想再有任何第三个人在场,她需要和柏越再谈谈。
柏越很想让祁照要么跟自己说法语好了,祁照受不了她的内地土话,她也受不了祁照3句不到就要带个英文单词的港普,况且他们香港人似乎NL不分,有些突然蹦出来的词她真听不懂。
“先吃饭吧。”
祁照没有在这个洗澡的问题上继续纠缠。她走到餐桌旁,将温在厨房里的饭菜端了出来。
她回来前就给工人阿姨打过招呼,今晚多做了一些。
柏越闻此唯唯诺诺地挪到了餐桌前坐下。
此时的祁照,坐在餐桌的另一端。脱去了那层冷冽的代表着防备与秩序的警服衬衫,换上了和柏越身上一样的灰色体能服。
刚洗过澡,她的长发还没有吹干,只是用手腕上捆证物袋的蓝色皮筋胡乱地扎在脑后。额前散落着几缕零碎的湿发,水珠顺着她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柔雾平眉下的一双杏眼圆润狭长,少了几分白天的咄咄逼人,多了点干净纯粹的英气。
柏越一边单手吃饭,一边打量着祁照,这打量虽然短暂,但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依然极其明显。
祁照注意到了对方的打量,她喝了一口紫菜汤,随后放下汤匙,有些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
“嗯哼。”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向柏越。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祁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叫祁照。你也看到了,我是警察。你可以叫我……”
她顿了一下,选了一个内地最常用的称呼:
“你可以叫我祁警官。你现在在我家。目前的状况是,为了你的安全,你暂时不能离开这里。等你伤好,案子有了定论,我会安排你走正规流程遣返内地。”
“哪个祁?”柏越用左手抠下一颗玉米粒送进嘴里,
“嗯……”祁照想了想,找了个最通俗的解释,“祁门红茶的那个祁。”
“祁警官,谢谢你救我。”
“但我不想回内地。我伤好了会去工作,我会把这些天的房租和医药费都给你的。”
柏越落寞道,她这个身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暴露后又不明不白的被遣送,这次最佳的时机在香港达不成目的,下次再有机会可能就是她死的时候了。
“你的通行证滞留时间已经过期了。”
祁照的声音恢复了属于警察的冷硬,
“而且你想在香港再次被追杀吗?杀手还在找你,警方可没那么多功夫和资源,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
柏越闻言,似乎被吓到了。她彻底吃不下饭了,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求你了,警官……”
声音又变回了昨天带着哭腔的沙哑。祁照坐在对面,看不见她埋在阴影里的表情,但听那颤抖的声线,眼泪似乎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在内地……也活不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祁照的软肋。祁照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在警署看到的那份属于柏越的函调档案——早年辍学,未成年就辗转各处电子厂打工,家庭关系一栏里,赫然写着她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弟弟。
再联想到昨晚,这个女孩在剧痛和高烧中,带着那种混杂着自卑与野性的流氓腔喊出的那句:“在老家种一辈子地也买不起一套房”。
大概是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在吸她的血。她逃到香港,在最肮脏的油麻地出卖自尊,只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还债?她昨天说想要一套房吧。
“先养伤吧。”
“租金不用你付。保护证人是我作为警察应该做的。局里已经在走官方的证人保护程序了。如果你能积极配合我,把你知道的线索都告诉我……也许,等案子结了,我会帮你搞定滞留的问题。”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祁照在心里狠狠唾骂了自己一句。“真卑劣呀,祁照。”
她竟然在用一个绝望女孩仅存的一点生存希望,作为诱饵,去套取证词。她的同情心,在这一刻,终究被那破案欲压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正义,在此刻显得如此虚伪。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柏越,却猛地抬起了头。
“真哒?!”
女孩那双原本满是阴霾的眼睛里,仿佛瞬间被点亮了无比真诚的光芒。虽然眼眶里还噙着泪水,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绽放出一个充满生机与感激的笑容。
“我会报答你的,祁警官!我真的会报答你的!”
祁照看着这个转阴为晴,笑得如此有力量的女孩,这才终于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和档案上那张因为充满对大城市的向往,而笑得无比开朗的函调证件照对上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