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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讨厌的行政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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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场暴雨在第四天的清晨总算有了停歇的迹象。然而,笼罩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的乌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沉沉地压在九龙半岛的头顶,层层叠叠的闷雷在沉闷的死寂中轰然翻滚。
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将床上合衣而睡的祁照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右手类似痉挛地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才堪堪在床头柜边缘按住那部不断震动的手机。接起电话,祁照又看了眼大床另一边没有丝毫反应的柏越,
“Madam,李生民在安全屋闹着要见律师。”
阿笙的声音传来,
“华丰银行那边倒是风平浪静,连个行政质询都没有。但是李生民的‘放行令’已经交到你桌子上了。”
祁照没有立刻回话,长时间缺乏睡眠的太阳穴突突地暴跳。她伸出手指,狠狠拧了揉剧痛的眉心,警服衬衫的袖口在床上压出了凌乱无序的褶皱。
电话那头的阿笙接着说:
“不单是总区高层,ICAC今早也派人过来要人。那两亿美金的流水不止我们O记在盯,上头...不,祁处长的意思是,华丰这边的案子继续交给财富调查组与ICAC对接。”
移交。放人。
又是这套密不透风的行政软刀子。祁照盯着天花板上毫无生气的射灯,眼底翻涌起一丝戾气。
“按住李生民,天塌下来我顶着 。”祁照的声音冰冷而没有起伏,却刻意放轻,“等我回警署 。”
挂断电话,祁照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看着柏越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不知道是睡着还是继续昏迷着,不放心的她又凑上去摸了一下柏越的颈动脉,还在有力地跳着。
桌上昨晚柏越剩的粥底已经凉透,还有几颗核桃仁在碗底。李生民是有问题的,毋庸置疑,到底是谁急着要杀他灭口?是南华国际的秦道远吗?
那些原本断裂、细碎的线索,在她的脑海中一点一点被直觉强行连成了线:
南华国际涉嫌操控证券市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香港证监会甚至已经盯了他们整整两年,ICAC已经准备第三次起诉他了;
在这个最敏感的关头,南华的审计陈洪生在深水埗被杀,其外甥立刻通过开曼群岛的洗钱账户,将两亿美金通过华丰银行过境,这只是被查到的其中一笔。
李生民作为华丰高管,肯定知道核心流向的。他现在的有恃无恐,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南华国际,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局游戏里的一环?
还有“柏越”。
一个旅游通行证、在油麻地只待了两个月的内地坐台妹,仅仅因为在蓝夜顶层的VIP包厢里听到了几句关于华丰银行和李生民的围头话,就要被杀手灭口。
灭口的人……很可能与三年前祁安牺牲的案子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腐蚀性的毒液,瞬间将祁照身上所有维持理智的外壳烧得千疮百孔,她已经将弟弟当年的结案案宗翻翻滚滚看过无数遍,每一次都以一无所获的结局告终。现在的关联案件,是否存在着她当年漏掉的,属于南华国际或者华丰银行的交叉线索!
想到此处,她利落地整理好身上略显凌乱的警服衬衫,将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走到主卧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终究没有再推门进去看一眼,而是扯过警服外套和车钥匙,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门,开上那辆私人越野车,一头扎进了西九龙大厦群之间冰冷沉闷的雷鸣中。
早上八点半,湾仔警察总部大楼22楼O记办公室 。
白班甫一交接,组内的早会便在窒息的重压下召开了。阿强眼圈黑青,用强力磁吸将几张打印出来的关系图按在白板最中央。
“陈洪生,南华国际审计,深水埗坠楼 ”
“陈洪生外甥涉及华丰银行2亿美金匿名流水 ”
“关联人:李生民(华丰银行高管) ”
三个名字三张照片,被一根粗重的红色水笔线条在白板上勒在一起。
而在那根红色线条最边缘、用虚线勾出来的末端,赫然连着被祁照劫在九龙站公寓里的那个名字——“柏越”以及代号为D的杀手。
祁照已经在更衣室换了一件普通衬衫,没打领带,靠在办公桌边,翻着李生民的放行令。
“阿强,Alan。”祁照转过头,递给天一昨晚的录音笔,眼底的冷静与利落瞬间将组员的憋屈压了下去,
“Alan,再走一趟蓝夜的员工宿舍。看看‘柏越’平时的社交圈,她同宿舍的那些北姑、领班怎么说,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记得带枪。”
“明白,Madam 。”
天一领命,立刻抓起外套出门。
“阿强,你给我调两个手脚干净的便衣,去安全屋外面给我盯着李生民。不管谁见他,他去哪,都要按时报给我。”
阿强打了个手礼随后也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祁照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皮鞋踩在警署大理石地面上。总区卷宗室位于地下二层,这里充斥着常年不见光的霉味与陈旧的纸灰味。
当祁照的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铁架最底层,缓缓划过2013年那卷泛黄、纸边已经开始碎裂的“西九龙走私案”案宗时,3年的负罪感就像D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军刺,再度在她的骨髓深处狠狠绞了一下,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案卷封皮上,那张陈旧的标签上,“祁安”两个字是用红墨水写上去的。由于时间的洗刷,那些红墨水已经氧化成了干涸血色。
这封卷宗,她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个被负罪感折磨得汗流浃背的盛夏,已经在脑海中翻看过无数次,刻进了骨髓。祁照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冰冷、有些泛锈的铁架上,颤抖着手指,翻开了那些尘封的照片 。
大雨冲刷过的码头、翻倒的玫红色ONE集装箱……以及,她弟弟躺在血水里、脖子上那个黑洞洞、边缘外翻的血窟窿。
手法是一模一样的 。
自上而下,反手拿刀,捅刺的力道大得近乎要将人的颈椎骨生生割断。这种病态的纪律感和残忍的割喉手法,和躺在她家主卧里那个女人身上的刀伤,出自同一种逻辑。
祁照紧紧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模型开始根据“柏越”那一晚在蓝夜后巷死死扣着墙缝、正面迎敌的格挡姿态,在脑内还原三年前祁安遇袭时的□□动作。
不对。数据产生了细微的错位。
柏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对方也是明确清楚的,毫不顾忌地正面追杀;而祁安致命伤来自背后捅刺。祁安是当年警校的散打冠军,身高183公分,在一线执勤时拥有极其警惕的侦察意识。如果是从身后毫无声息地偷袭、反手拿刀精准割喉,并且造成这种自上而下的破坏力……那祁安当时在做什么?导致他没有察觉到凶手,祁照默默在脑海中标记疑点。
前几天在油麻地暴雨后巷里,她隔着重重雨幕撞见的那个杀手——对方明显没有那么高,那个人大概在180公分左右,虽然透过肥大的黑色雨衣能判断出身型极其健壮,但绝对不是杀死祁安的同一个人,所以警队给他起名代号为“D”,因为祁安案的杀手代号是“C”。
不是同一个人,但使用的是同一种制式的军刺,和同一种杀人逻辑。这说明,“D”和三年前杀死祁安的刽子手,绝对属于同一个杀手组织,或者说,他们背后属于同一个主人。
“Preston……”祁照在档案室的死寂中喃喃道,指尖轻轻抠进了那卷泛黄的纸页里。
从案卷室出来后,迎面砸向祁照的,便是冰冷现实里最消磨人的那一面——写不完的行政汇报报告。
B组那张堆满无序杂物的办公桌上,意式浓缩咖啡的空杯已经是第三个了。祁照已经连续这样高强度工作整整两周了,完全是靠着咖啡因,在硬生生吊着自己那双早已眼皮打架的意识。
《华丰银行高管李生民行政保释的移交说明》;
《蓝夜后巷严重伤人案的阶段性无果结案报告》。
她必须用最合规的行政字眼,去粉饰“为什么没能留住李生民”的无能表现,她还必须在结案报告里写下伪证——“柏越被劫至今生死不明、不排除已遭灭口”。
在普通市民和电视新闻眼里,高级督察是人前威风的正义秩序展示者;
可只有当事人祁照知道,正义的背面,全是用白纸黑字粉饰腐烂、写不完的报告。案子在报告上看似断头了,但还没有死绝,她还有一点线索,还有那个被D追杀的女人,只要抓到D,她就一定能把三年前的因果,连皮带骨地挖出来!
直到晚上七点。
祁照在警局楼下的OK便利店里,就着矿泉水,应付了几口吞拿鱼三明治,准备走时刚好在楼下碰见走访回来的天一。
他抹了一把汗,确保自己在长官面前的形象看起来没那么糟糕,带回了一些信息:“Madam,蓝夜的那些女孩子对‘柏越’的印象模糊,只觉得她是个不合群、唯唯诺诺的内地北姑,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领班说.......”
天一的汇报像念经一样,一字不漏的绘声绘色描述每一个人是怎么说的,祁照潦草地总结了:此人缺钱,案件时间线正确,话不多,也许是性格也许是语言问题......
今天应该得早点回去。祁照没有跟着天一上电梯,
“今天的调查写成报告给我。”
“啊?madam”
祁照恶劣地将自己被报告折磨一天的坏心思成功转移到了天一身上,留下天一在电梯里哀嚎,转身出了警局。
外面的世界在一层层腐烂,那间由她亲手搭建的温床,反而成了她在这个雨夜里,唯一能够掌控的局面。
她得回去,再找那个“柏越”好好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