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对焦》映界

4、你有病吧！

　　祁照在脑海中复盘了一晚上的事情，加上前一天晚上犯病发作，情绪在理智与牵绊中大起大伏。

　　当黎明终于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日头的时候，她感到头痛欲裂。

　　她已经30岁了。这具身体早就不是当兵时那种能够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执行高强度任务的年轻状态了。

　　哪怕两年前还可以硬撑，但是这两年，尤其是最近几天，她的情绪被牢牢困在那个疯女人身上，身体也像对方一样，正在经历着一场迅速的崩塌。

　　她直到天光大亮才沉沉睡去，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再次化作光怪陆离的碎片，将她撕扯得粉碎。

　　梦里的温度很低，是阿尔卑斯山脉的风雪。螺旋桨的轰鸣声卷起的漫天雪雾中，一道身影迎着暴风雪毫不犹豫地跃入纯白的深渊。

　　“训练手册里可没有写不准快乐一点……尽情享受吧！”

　　那个在众人的簇拥打闹下，笑着骂出“哎呀别碰我。”的年轻肆意带着笑意的声音，祁照在梦里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橙色。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漫天的风雪突然化作了油麻地倾盆而下的暴雨。纯白被刺鼻的血红取代。那个跃入雪谷的鸟，那雪镜下的半张脸，变成雨中愤怒与不甘的柏越，变成昨晚宴会上睥睨一切的秦砚。

　　祁照猛地睁开眼，从混沌中惊醒，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头高照的中午，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睡衣，她回忆着自己的梦境，发现那些美好的回忆正在一点一点腐蚀模糊，直到最后会不会消失不见？

　　她从床上坐起，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会，好让今晚可以早早睡着，必须要把那个疯女人带给自己的不健康作息调整过来。

　　摸过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有同组的同事对她昨晚在会议上提前离席的担忧与关心；有她父亲祁天岚让她今天务必回家吃饭的留言；还有一条，来自 +86 的消息：

　　“好点了给我打电话。”

　　看着这条消息，祁照甚至隐隐约约闻到了那个女孩身上特有带点阿尔卑斯牛奶糖的气息。是幻觉吧？也许是她之前睡在这个枕头上残留下来的。

　　她疲惫地倒回床上，先给祁天岚拨了电话，语气生硬地告知对方自己目前不想理他，

　　“下次我回家前，你最好和那个女人一起对好口供，看看怎么继续骗我。”

　　随后，又挑了几条同事的消息简短回复。

　　她唯独没有回复那条 +86。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什么态度去处理秦砚。

　　放下手机，她叹了口气，趿着拖鞋推开卧室门，准备去浴室洗漱。

　　然而，刚走到客厅，她就停住了脚步。她发现自己客厅那张沙发上，正大喇喇地躺着一个不速之客。
　　对方将脑袋随意地枕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腿已经毫无形象地翘到了沙发的靠背上。

　　没有穿袜子，就光着一双白皙的脚，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腮帮子在动，不用想祁照都知道她在嚼那个甜的发腻的空气牛奶糖，正双手举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打字。

　　听到祁照出来的动静，秦砚只是懒洋洋地将手机稍微挪开了一点，躺着的那副嚣张姿势却分毫未变。

　　“给祁天岚打完电话不打算给我也打一个吗？不然我怎么知道要跟他对口供”

　　秦砚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什么时候来的？”

　　祁照站在原地，声音里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去质问对方为什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就好像，顺理成章地，秦砚本来就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毕竟她从来没有改过这扇门锁的密码。

　　秦砚将手机捂在胸口，真若有所思地想了想：

　　“客厅灯关了半小时后吧。”

　　“你真变态。”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秦砚恬不知耻地承认。

　　祁照没有接她恬不知耻的话茬。而是径直走进厨房。

　　她倒了一杯冰水给自己，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一顿，又习惯性地拿过另一个杯子，按了即热饮水机，兑了一杯常温偏热的温水。

　　祁照端着那杯温水走回客厅，面无表情地放在秦砚手边的茶几上。

　　秦砚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有些意外地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落在那杯还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上，眼睛里闪过愉悦的光。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语气带笑：

　　“祁警官，这么口是心非。昨晚在车里还恨不得掐死我，今天早上又心疼我胃疼了。”

　　“你要是再拉一天肚子，以你现在的身份，是不是会把我大卸八块？”

　　祁照微微眯起眼，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冰水，借着冰块的温度压下头痛，

　　“你那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欠？”

　　话音未落，她突然倾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的两侧，将秦砚整个人圈在了沙发和自己之间，打破安全距离，观察着对方游刃有余的面具，目光一寸寸扫过秦砚那张年轻熟悉的脸，最后落在她还残留着奶糖甜味的唇角。

　　“秦总，你一大早潜入一个现役高级督察的公寓，就为了在我的沙发上吃糖？”

　　祁照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字字直击要害：

　　“还是说，江南实业的董事长在整个香港，连一个能安心睡觉的沙发都找不到？”

　　秦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一口吞掉那颗软糖，下颌线因为微微咬牙而绷紧。她讨厌被看穿，尤其是被祁照看穿。

　　秦砚没有回答祁照的质问，而是伸手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祁照的肩膀，祁照的身体比大脑快了一步。

　　在秦砚的指尖无意识擦过她肩膀的瞬间，高级督察长年累月在猫鼠游戏里练就的本能突然炸开。她没有思考，顺着肌肉记忆反手一扣、错位、下压，

　　几乎是眨眼间，秦砚的手腕已经被反剪着按在了沙发靠背上，整个人被祁照大半个身子强行压制得动弹不得。

　　祁照的膝盖抵着沙发边缘，右手扣着秦砚的脉搏。思绪回笼，她本该控制自己立刻松手，可当她低头，对上那双因为突如其来的压制而微微睁大，甚至透着错愕和茫然的眼睛时，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掌心下这截手腕的触感，和三年前那个深夜一模一样。温凉瘦削，连骨骼的弧度都完美重合。

　　她没有放开，反而因为这股不受控制的肌肉记忆，将力道下意识收紧了一分，

　　“你到底还要装多久？”

　　秦砚被反剪着手，半躺在沙发里，胳膊快要脱臼，疼得眉头微微蹙起，动作上没有挣扎，但因动作受限而泛红的眼尾和紧咬的下唇，已经藏不住愠怒，

　　“祁照，”

　　秦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有毛病吧！”

　　这一声带着火气的低吼，终于将祁照从三年前失神里拽了回来。掌心下传来的体温突然真实而滚烫，祁照指尖一颤，骤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姿态和审讯犯人无异，连忙松开了手。

　　秦砚重获自由，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她嫌恶地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冷着脸坐起身，将桌上那杯温水一饮而尽，试图借此浇灭胸口翻滚的怒火。

　　随后，她一把抓过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连看都没看祁照一眼，赤着脚大步走向玄关，穿好皮鞋摔门而去。

　　空荡荡的公寓里，防盗门将怒火隔绝在外。
　　门外渐渐没了脚步声，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阿尔卑斯牛奶糖的甜香，混杂着香水的冷调。

　　祁照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玄关，原本因为被反剪手腕而微微发烫的掌心，此刻竟莫名空落落的。

　　这股烦躁的空虚感顺着血管逆流而上，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也是在这样让人透不过气的公寓，被她逼到绝境的女孩，也是这样狠狠甩开她的手，带着满身防备，倔强地想用冰冷的怒火撑起她最后的尊严，思绪如潮水般倒退。

　　柏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彻底卸下了刚才那副风尘、挑衅的伪装，态度变得恶劣、冰冷而抗拒，她撑着椅背站起来，结果刚一站起就眼前一黑就疼晕了过去。

　　幸亏祁照眼疾手快跑过来接住她，将她抱去卧室。

　　她又给医生打了电话询问是否需要再送医院，得到了医生的宽慰——应该死不了，注意摆放姿势别窒息，明天会过来继续挂盐水；以及谴责——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哪有你这么折腾的！

　　看着柏越那半边渗出隐隐血迹的白色绷带，想起那副近乎应激的防备状态，祁照那泛着冷意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动摇。

　　在这间清爽规整的低温密室里，这个女孩就是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祁照松了松领带，将空调温度打高，去餐桌旁按灭了录音笔，看着那碗吃了快见底的粥，上面还有几块剩下的核桃仁。

　　柏越的生存逻辑，像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祁照一生顺遂的正义感上，自己审过很多像柏越这样的“失足青年”，柏越的话就是一枚轻飘飘的叶子落进水面，却在她永远波澜不惊的认知里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直觉告诉她，在本次询问中漏掉了什么关键性的线索，但是目前的状况已经不能继续补充信息了。也许是对方已经到了生理极限，却依然在忍耐的韧劲，吸引了她；也许是对方适时的示弱，使她轻敌了。

　　她不知道，这条线索如果她在今天询问，将是察觉柏越身份的最佳时机。

　　祁照脱了警服扯下领带，随手挂在餐厅的椅背上。她没有再去睡沙发，而是走进卧室。

　　至少不能让柏越窒息死了吧，她想。

　　带着一身未褪尽的疲惫，倒在卧室大床的另一边。祁照将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听着旁边女孩的呼吸声，浅浅的眯觉，几乎一夜未眠守护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