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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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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今年的首号台风还在发力,暴雨将窗外的九龙半岛撕扯的一片模糊,O记的办公室里,气氛低迷得像是要拧出水来。
“Madam,这是油麻地警署刚整理过来的蓝夜附近的监控。”
警长阿强将几张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用磁吸按在白板上。三天已经足够警队梳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了,祁照小队撞见的杀手下手狠辣,警队给了他一个代号“D”,
“那个叫柏越的北姑应该凶多吉少了,那种状态被劫走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财仔的人将深水埗的黑诊所快掀了个遍,他们也在找她。”
祁照靠在办公桌边,闻言与阿笙对视了一眼。
照片很模糊,但是医院监控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一闪而过的尾灯——那是祁照的私车。
这三天里,她顶着弄丢证人的警队内部高压,动用自己的权限,将当晚进出医院以及公寓所有可能拍到她车牌的街区监控,全都做了技术覆盖。
而柏越躺在她家里,一直都没清醒,要么就是迷迷糊糊地讲一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胡话。
“Madam,今天局里传上头有人打招呼,让我们‘点到为止’。”
阿强对后四个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我们要不要申请搜查令,直接去蓝夜的堂口要人。”
“嫌命长?财仔背后的人查清楚了吗,案子洗的是不是半山那些英资洋行的黑金,搜查令你批的下来?”
祁照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领导的利落与威严,她走过去。修长的手指将那几张带有尾灯的照片揭下来,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谁在那里打招呼让他直接来跟我说。把线放长,那个女孩如果死了,尸体总会浮上来,如果没死,有东西的话,迟早为了钱出来卖线索。”
“李生民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祁照转头看向阿笙,李生民被强行传唤保护起来后,是阿笙一直在安全屋询问。
“没有,他否认自己处于危险,嚷着要见律师,要告你。”阿笙答。
“呵呵。”祁照不屑地冷笑,
“我回趟家,阿强,叫财富组那边盯紧华丰银行的账户。”
她看着天一欲言又止的样子,补充了一句,
“不该问的别问。”
今天总部已经拿到了从内地来的柏越的函调。
这三天,跨境警务联络员一看见祁照就感觉像是厉鬼来索她命了,通常一周或者更久才能拿到的函调,硬是被这位高级督查催到了三天就拿到。
她翻着女孩被记录在案的履历,上面有她从小到大的所有档案,包括上学、居住、家庭关系,还有几张证件照,证件照上女孩微微腼腆含蓄地笑着,跟那个在医院奄奄一息了还如此强势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很显然,柏越在自己家里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自己一只手就可以捏碎她,但她不允许对对方一无所知,所以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像打卡一样准时找到联络员催促函调。
凌晨的九龙站天玺公寓,窗外暴雨如注,维多利亚港的霓虹被雨水冲刷得像一幅融化的水彩画。模糊、斑驳,透不出一丝人气。
餐桌上方的吊灯,冷白的灯光将蝴蝶餐桌的白色岩板切割成两个不平等的阵营。
柏越陷在略显宽大的灰色警察体能服里,右臂被白色三角巾固在胸前,脸色还白的像从福寿大厦的停尸格里刚拉出来,高烧初退的虚汗和血渍把额前的碎发黏在太阳穴上。
看起来像是她掐准了祁照回家的时间“苏醒”过来。
祁照和工人问了一些今天柏越的情况,便让对方打车回半山了。又耐着性子看柏越吃饭,对方左手显然是非常不利索,舀到嘴前但是别扭得对不准,得拿嘴去够,样子十分滑稽。
等她慢慢吞吞地把粥吃完,祁照扔了一只泛着金属冷光的录音笔,伸手将其推到了秦砚面前。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
“柏越,”
祁照还是早上在总部开会那一身警服,连领带都没有一点松垮,庄重而威严,
“你在我这里是‘非法证人’,不是来度假的,我没空研究你的大小姐口味。”
“今天清醒了?把舌头捋直,我问你答!”
她已经受不了这三天,每天晚上回来柏越迷迷糊糊的呓语了,她在总部应付数不清的内部行政询问,可不是只为了来照顾一个重伤患者。
她必须从这个证人嘴里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柏越闻言抬头,与陌生人的第一次交际,或者说认识,她其实不太擅长,毕竟她以前的人生中也从来不用去主动破冰。她已经想了半天该如何,或者以什么态度开口了。
既然对方如此强硬,那她好应对得多。
因为思考而发呆失焦的眼神看向祁照,她浅棕色的瞳孔抬起,在空气中虚晃了半秒,将勺子往碗里一扔,整个人脊梁骨被抽走了精气神,猛地塌了下去,瞬间变成了一种常年在油麻地霓虹灯下曲意逢迎、跟客人们周旋才会有的风尘与松垮。
“这是你家吗?真是冷死了。”
柏越开口是拙劣模仿的粤普,声音还是有点沙哑。
“粤语我听不太懂……”
“OK,那我和你说普通话。”
啧,好麻烦,虽然猜到了是这样的情况。祁照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住自己烦躁的心情还有审讯的本能,让自己的港普语调听起来平稳,
“听不懂粤语,也不会讲,那你来香港做什么?是谁?为什么要杀你?”
柏越冷笑一声,微微仰起头直视祁照,
“香港小费是内地十倍,长官,在老家端一辈子盘子都买不起一套房子,我缺钱,来抢食而已,触犯了香港哪条法律啦。不至于我是台T就要判我坐牢吧长官?”
祁照很讨厌这种老油条的流氓腔调,在她的观念里这种为了钱物化自己、毫无底线的生存逻辑是肮脏的。
但她今晚不是来整顿社会风气的,
“不会粤语,在油麻地当台妹,谁会点你?”祁照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如鹰, “那些庙街的烂鬼,有耐性听你讲国语?”
“Madam,you don't understand la.”
柏越的声线突然变了,嘴里憋了句英语出来,发音里夹杂着生硬的南洋鼻音。祁照在案子里接触过这种口音,是新加坡的音调,也许是马来西亚的。
从柏越嘴里讲出来带点冷讽和倨傲,她想起函调档案上,柏越来香港前做过两年服务员,在内地一家东南亚餐厅,
“去会所的又不是都是劈友和古惑仔,还有中环的高管富婆们,半山下来找乐子的贵妇,我这一口singlish,多加几声Aunite,can do it la,她们就觉得捡到了宝,我出台率最高,madam。”
“在那些有钱人眼里,我是南洋破落家族、来港投亲的小姑娘,是带点精英冷感的高级留学生。”
“她们就喜欢看老钱家族的后代在他们脚边毕恭毕敬的倒酒,要不要体验一下呀长官?”
祁照看着面前这张透着病态苍白又带着古怪高级感的脸,确实好看,是出卖色相的料。对方频繁地称呼自己为“长官”,不是因为敬畏,分明是故意挑衅——倒是要看看她嘴有多硬。
她突然站起,穿上警靴接近一米八的个子,她双手撑桌凑过去盯着柏越的眼睛。对于躺了三天大病初愈的柏越来说,身形几乎将她淹没。
祁照直接在硬件气势上压过了秦砚。
柏越说完一大段话,嗓子都痒了起来,正准备喝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手上一个没拿稳,直接将小半杯温水泼在了岩板台面上。
水渍迅速蔓延,她和祁照对视一眼,迅速闪躲地挪开了视线,看着那滩水。
眼里那些刺人的、反叛的野性与锋芒,在看清水面倒映的祁照警服的银色金属纽扣的刹那,突然熄灭了。
都这个份上了,她有什么资本狂,她想起自己非法滞留,而对方是警察;她想起了被堵在小巷里的无助,也是像这样被杀手的身影笼罩,跑不脱,甩不掉……
柏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碎,也许是祁照准备认真审讯的架势,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近乎无助地收手捏住了自己的衣角,声音低了下去: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祁照听着对方声音已经哽咽了,她没想到自己刚要认真一下探探深浅,柏越就被吓成这样,意识到她可能想起了什么,
“喂看着我,我是警察,我不会要你命。”
柏越再抬头时,眼里已经被逼出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
“抱歉长官,我说错话了,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吧……”
看着对方露怯,祁照心头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被蛰了一下,她理解之前柏越说的那些话可能是下意识的伪装自己——这是一个被命运逼入绝境的底层女孩,为了在社会上生存,用高知的外壳去物化自己,去迎合上一阶层畸形的控制欲,还要不得不用叛逆青年的油腔滑调来保护自己。
这是一个社会的悲剧。
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反思已经取代了祁照眼中的审视与厌恶,她坐了回去,放柔语调,
“既然你已经混得如鱼得水,是谁想要你的命?那种杀手,不是用来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小妹的。”
柏越咽了咽口水,演得天衣无缝的恐惧让她的声线都有些颤抖。
原来这个警察吃软不吃硬,嘻嘻。
“因为……因为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我有个客户,领班姐姐说她喜欢聋子,但是谁家用聋子来会所上班,只有我听不懂粤语,她可能真以为我是刚从南洋来的洋垃圾,所以点我。”
“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在调酒,她突然接了个电话,说的是围头话,语速很快,我虽然不会说,也能听懂几个词了……一直在说‘华丰’‘李生民’‘账目’‘做干净’什么的。”
“我当时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倒酒的时候手在抖,酒洒到她的西装裤脚上,我本能地用国语连声道歉,说对不起……”
柏越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她意识到我不聋,也不是外籍人,拿不准我到底听到了多少,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我感觉不妙......我就借口上厕所跑了,我刚出去就被人堵住了,如果不是你……我应该也被他们‘做干净’了……”
一个自作聪明的坐台小妹,因为偷听到了关于李生民的灭口计划,引来了杀身之祸。
所以李生民应该是有危险的,他却什么都不说,说明他认为他自己与背后要清理他的人是一伙的,他绝对知道什么!
“那个客人是谁?”
“我不知道。”
“长什么样子?我带你去警局画像!”
柏越抬眼,虚焦的视线从祁照身上挪开,落在桌面的水渍上,似乎在极力克制恐惧去回忆,
“我脸盲.....记不住......”
祁照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柏越,真是麻烦,语言不怎么通就算了,还脸盲,连画像都做不了,
“长官,去蓝夜的女人,打扮都差不多花枝招展的,香水味也都一样呛,喝了酒,吐出来的臭味都是一样的。我真记不住那些客人的脸。”
柏越似乎已经猜到了祁照的失望,目前的状况她还不能被祁照放弃,她刚摸了点这间公寓主人的性子,这里至少是安全的,她得让自己有用,
“我认人一般从身形和气质,如果让我再见到她,我肯定能认出来!”
“真的长官!”
这句话落进祁照耳朵里,只觉得疲惫,又有些释然,决定今天要不就到这里了。她手里的线索足够明天去好好审一下李生民,也许还要更有价值一点。
至于柏越的指认,等她从李生民嘴里撬出线索,会逮到那个客人的。
这间屋子的空调打得太低了,柏越唯一完好的左手,早就一胳膊鸡皮疙瘩了,从对上祁照开始,浑身就不自觉地在打冷颤。
聪明人之间的角逐使柏越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突然转变的带点兴奋的语速让大脑深处开始突突地暴跳。伴随着高烧初退的眩晕,额头和后脑的伤口开始反噬,秦砚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里都要被搅匀了,火烧火燎的剧痛顺着骨头一路烧到右手的刀口上。
浑身都疼,原本松垮的坐姿彻底维持不住了。
她下意识左手想抓右手,想揉揉疼的地方,紧咬着后槽牙忍住了,头部肌肉的用力,使脑袋无论是里面,还是外面都更加剧痛,她又准备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上的伤口,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狼狈地弓下去,
“你怎么了!”
祁照正思考着从哪些角度审讯李生民,理清思路好再问问一些细节,发现了异样,本能前倾伸手抓住了柏越的左手。
柏越又爆发出了和在医院回光返照一样的力道,硬生生甩开了祁照的手,怒斥,
“别碰我!”
手背上被狠狠拍开的麻木感,伴随着那声沙哑失控的低吼,瞬间切开了三年的时光。
祁照跌坐在地板上,低头看着右手上的尾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女孩皮肤上冰冷黏腻的冷汗。
三年了。祁照后来才终于明白:对于那个骗子来说,那句“别碰我”,根本不是厌恶。那是她伪装碎裂,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时,唯一会暴露出的真实底色。
三年前的“柏越”用这句最带刺的警告,把最脆弱的自己剖开在了祁照面前,引诱她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今晚……祁照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小时前在太平山腰那辆保姆车里,秦砚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用弟弟祁安的死做筹码时,那张连一丝裂缝都找不到的冷血面具。
如今的“柏越”,已经用资本和权力给自己铸造了最坚不可摧的铠甲,似乎再也没有人能逼她露出当年那般狼狈、无防备的模样了。
是吗?祁照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挣扎与痛楚褪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抓起地上那份南华国际案的档案,既然你用祁安的死做饵,非要把我重新拖回你的棋局里。
那我们就走着瞧。看看这一次到底是谁先失控,是谁先卸下防备,是谁……先逼谁说出那句——“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