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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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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危险的边缘,秦砚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祁照那颗风纪扣上。
祁照没有理会秦砚,将她推开,整了整警服衬衫,端坐在座位上,面色向前不去看她,直到车开到半山别墅,默不作声地下车。
“你知道O记是做什么的,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
祁照冷冰冰地放话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别墅。
凌晨三点,九龙站天玺公寓。
祁照站在客厅的白板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刚刚画好的资金结构图。最中央,是秦砚进港时媒体报道的照片。
秦砚将她送到半山,她却没在那边过夜。
她本来有话要和祁天岚说,她知道今晚这一出是她父亲和秦砚一起搞出来的,他们俩在逼自己站位。除了警告过秦砚,她还要再给祁天岚一个警告,就像之前为了线人的事情求过祁天岚一样,现在反而攻守易型了,还是因为秦砚。
但祁照是犯病了提前离席的,在家里等了好一会儿祁天岚都没有回来,干脆打了车回自己天玺的公寓里,她要把这些天逃避的一切梳理清楚。
她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几个小时前在晚宴露台上的失控、耳鸣、以及秦砚喷洒在她颈侧的温热呼吸,都被她强行打包,锁进了大脑最深处的审讯室里。
秦砚以为用一个真相、一句撩拨,就能再次把她画地为牢?
祁照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冰水抿了一口。她承认自己刚才有一瞬间的松动,也终于肯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叫出那个名字——柏越就是秦砚,那个把她的同情心和底线放在算盘上反复拨弄的疯子。
但秦砚算错了一件事。现在的祁照,早就不再是那个会被轻易裹挟的理想主义者。
想要在这场危险的猫鼠游戏中拿回控制权,想要把这把刀用得干净利落,她就必须重新拆解秦砚的整个行为逻辑。她不能只看现在的秦砚,她必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去寻找那个在完美谎言中不可避免留下的破绽。
祁照放下杯子,从保险柜的最底层,拿出一袋牛皮纸包装的档案,她主动关掉了公寓里的中央空调,任由维港夏夜那种潮湿、黏腻的闷热空气顺着百叶窗爬进房间。
“好啊。”
祁照看着白板上秦砚的照片,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喃喃道,
“那我们就从你装死那天,重新算起。”
随着档案袋被“刺啦”一声重启,2016年那场几乎淹没整个西九龙的连场暴雨,伴随着油麻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终于不受控制地、排山倒海般砸向了祁照。
凌晨两点的香港即使刚经过台风暴雨的洗礼,街道依然还没有褪去霓虹灯的夜生活。
空气里充斥着血腥味和黏腻的汗意,直到最后一滴药水顺着透明塑料管缓缓滴尽,水线沿着管道缓缓下移,床上的那个女孩,呼吸声终于走向平稳。
高烧总算是褪去一点了。
这对祁照来说,已经是今夜暴雨中,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了。
浴室的灯打下来,祁照站在镜子前,双手捧起清水拍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砸在岩板洗手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声。她看着镜子里的长发微湿的自己进行审视,
“疯了,”祁照骂到。
台面上乱七八糟——带有干涸血渍的纱布,揉成一团的碘伏棉球,注射器的塑料壳子,像一堆无序的犯罪现场的碎屑,刺痛着她的眼球与神经。
她搂过垃圾桶,将这些废料一把扫去,接水冲了一把台面又刮干水渍,随手将壁龛里的薄荷香薰的出气口拧大些。
辛辣又清凉的薄荷味瞬间扩散,强行将血腥气盖了过去,这样的清爽才该是这间公寓标配的,也是祁照作为警察最习惯的秩序感。
然而就在今天,这个维持了二十多年的秩序感被自己亲手砸了个稀巴烂。
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也就是“O”记,祁照身为O 记高级督察,违纪越界,私自扣押蓝夜私人会所行凶案当事人,将来历不明的受害者,藏在自己的私宅里。
如果被内政科闻到风声,她的警徽明天就会被丢进垃圾桶。
祁照扯过洗脸巾擦干脸,盯着垃圾桶里带血的纱布,将这一周错综复杂的线索强行拉回正轨。
一切的源头,是黑金。
本月初,金管局AML系统触发报警后,O记财富调查科就已经开始监视一个外围的洗钱账户。就在本周,华丰银行一笔2亿美金的跨境匿名资金通过这个账户暗中完成了过境,直接流向了开曼群岛的离岸空壳公司后转向内地。
与此同时,上周南华国际内部审计陈洪生在深水埗自家住宅坠楼的案子也有了突破,片警一开始定性为了自杀,经过警区刑事调查队和总区重案组的联合调查后,案子最终定性为有组织他杀案。
两宗看似平行的案件,在48小时前,因为财富调查科的一份报告火速并案,经过多方流水的追踪,O记确认2亿美金的实际控制人正是死者陈洪生的亲外甥。
涉及跨境巨额洗钱,陈洪生疑似被灭口,案子由重案组移交到O记B组手里,也就是高级督察祁照负责。
根据重案组移交的监控线索,O记锁定油麻地蓝夜私人会所的老板“财仔”,在陈洪生被杀前后多次频繁出现在其住宅周围,他是目前的关键嫌疑人。
于是暴雨如注的傍晚,祁照带着2个O记警员:天一和阿笙,蹲守在蓝夜附近。
察觉到有动静,他们没有等到总部的增援,率先摸进了油麻地的后巷。
大雨冲刷着硬挺警用雨衣的兜帽,无论是视线还是听觉都被干扰,祁照还是隐约听见了一声女人的惨叫。
当她握着枪,顺着大雨冲刷的血迹一路追到小巷前,那个被杀手残害的女人正死死抠着墙缝不肯倒下,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祁照一眼看去就是右臂上生生扎着一把匕首,血与雨水的混杂着,已经糊满了整张脸,只有那个眼神还活着,
“Alan,你留下救助伤员,叫救护车!”
祁照甩下这句话,来不及看清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便带着阿笙咬着杀手的身影追去。
深夜时分,浑身湿透、满身烦躁的祁照带着阿笙又赶到了广华医院。警队的支援到了后把蓝夜掀了个底朝天,又把那条小巷封锁。
几个小时的搜捕换来的是一无所获,有人在此之前已经打草惊蛇,财仔可能已经跑路了。行凶的杀手也没追上,对方熟悉地形,身手敏捷,消失在了茫茫维港的夜色中。
急诊手术室的红色“手术中”的灯还在亮着,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警察们裹进来的雨水的潮气。
天一靠在手术室外走廊的哑光护墙板上,脸色阴沉,他递过来的透明证物塑料袋里,躺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双血槽军刺。
祁照看清塑料袋的刹那,瞳孔猛的一缩,难怪天一一声不吭,脸色难看,她还以为那女孩已经没了。
医生把刀从女孩手上拔下来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
独特的双血槽设计,这是内地的军刺,她的弟弟祁安,三年前牺牲在军火走私案里,脖颈处就是这样的凶器造成的伤口。
天一挪了挪步子,靠近在祁照身边,快速报告着目前的初步调查,
“姓名柏越,内地来的,今年20岁,旅游通行证入港,滞留时间已经过期,手机在现场踩碎了又进了水,技术组正在恢复,目前查不到是否在港有紧急联系人。”
祁照隔着透明袋子找了一圈,发现军刺上序列号可能已经被磨掉了,只好把军刺拍了照片给线人先发过去问问看。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来通知说小姑娘已经在苏醒室醒了。
祁照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推门进去。
病床上,那个叫柏越的女人有够可怜,脸色透过血迹也能看出来白的像张纸,头上血污浑浊,额头伤口缝了针就暴露在外面,还在渗血,处理的相当潦草,医生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她右手小臂的贯穿伤上,毕竟急诊优先要保证她活着。
就在祁照靠近床头的刹那,那个连呼吸都快要静止的女人,突然暴起了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力道,她唯一完好的左手,快如闪电死死扣住了祁照的手腕,祁照下意识想要反制又生生忍住。
柏越将对方的姿态拉低,她那双因为感染的高烧与麻醉刚醒而处于失焦状态的眼睛,在两人面对面的距离内。死死对准了祁照右眉上的那颗小痣。
她认出了她,是那个巷子里据枪救她一命的香港警察,
“……下一个死的是……华丰银行……李生民……”
柏越将她拉得更低,凑在她的耳廓边,用沙哑却带着下达命令般的普通话,吐出来一句情报,
“不安全……想知道更多……现在带我离开这里!”
祁照听着她交代出了一个名字,然后就是如同命令般的语气,所有散落的碎纸屑,在这一句话下,被一根看不见的黑线瞬间穿过,连成一条快速归位。
陈洪生被杀、非法资金案、华丰银行,还有和弟弟牺牲相关的凶器……这个叫柏越的女孩,现在在祁照眼里就是所有指向的关键证人。
她刚准备问下一句是谁要杀她?下一秒,柏越手一松,呼吸又带着破风箱般的血沫声,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昏迷。
祁照伸直身子站在原地,便衣T恤黏在后背难受的要命,不知道是之前的雨水还是冷汗,作为警察的直觉告诉她:不论这句话是真是假,华丰银行的李生民已经牵连被进来,也可能像女孩一样随时会死。
而这个被追杀的女孩躺在四面漏风的公立医院里,想要她死的人应该不少。
“Alan,留在病房。”
祁照转过身,开始布置,
“等下阿笙进来,你们俩个配合演场戏。”
“啊?Madam?什么戏?”
天一还没反应,祁照已经带着阿笙大步跨出了病房。
她用最快的速度下达了指令,让阿笙扮成医生从医院后门进入,打晕天一将昏迷的柏越带走,而她自己,换了自己的私车,在广华医院的后巷里与阿笙策应——这是一场由警察主导的“劫囚” 。
“Madam这不合规矩。”阿笙边换衣服边说道。
“我的案子我就是规矩。”
祁照的眼前一直都是几小时前隔着雨水的女孩的不屈的眼神,似曾相识。
二十分钟后,当祁照的私人越野车带着柏越在暴雨中疾驰时,副驾驶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天一的报告:
“Madam,医院里有情况......”
杀手的反应速度比自己调派安全屋还快,这说明会所附近,或者是警队内部,有人在给他们做内线。
祁照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身体因为思考而紧绷,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在后座昏迷的女孩。
回警队署里?还是再安排安全屋?全香港需要打报告的地方,现在可能都不安全,她咬咬牙,将车拐回柯士甸道,一路赶向自己在九龙的私人公寓。
祁照将车停在地下车库,随后抱着柏越上楼,女孩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看着挺高的个子实际体重很轻。将人安排在自己卧室,确保对方躺的舒服点,挂上抗生素的点滴,又叫上阿笙去点些警员,他们要去李生民家布控。
就这样,这个叫柏越的北姑,安然地躺到了O记高级督察的家里,直到三天后,这个用尽了全盘伪装与实用主义,无时无刻不在利己算计的女人,意识才从一片死寂中,完全清醒过来。
祁照扔掉一次性洗脸巾,关掉浴室的灯,她走向卧室,又看了一眼已经退烧的女孩,她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要从女孩身上找到案件的蛛丝马迹了;
而她不知道,自己亲手带回家的,就是最近一切案件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