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找到秦砚 ...
-
皖北的冬天,风里带着干硬的尘土味。
祁照又不死心地去了当地公安局查询死亡登记。她在皖北又待了两天,沿着大娘提供的地址去到城西看了柏家的新住址,去了柏越曾就读的学校,以及打过工的餐馆。
所有的痕迹都严丝合缝。那些档案,邻居的口供,冰冷的印章,都在反复向她证明一个事实,柏越真的是一个死人。
可如果柏越死了,那个在天玺和她朝夕相处的女人到底是谁?世上竟有这种事情?真的会有两个身型相似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到底是谁……”祁照站在那条描述里柏越没有家长接送的小路上,看着路边只有枝叉的毛白杨,喃喃自语。
回到香港后,祁照察觉到了系统里的异常。柏越刚消失的那段时间,系统里关于她的档案被一点点封存,她本以为最后会被彻底清空,可出乎意料的是,半年过去了,那些残存的卷宗却突然停止了变动。
祁照直接去堵了林序。
“柏越的资料是你在清理吗?”
林序却是一脸错愕,
“我们的协议里没有这样的要求。”
“协议?”
“Salon我很同情你......”
“她那样的人,实在没什么好再去追究的。”
林序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
“你现在很好,前途一片光明,不要再执着了。”
祁照到这些轻描淡写的安慰,隔着针织衫的面料,摸过胸口的吊坠,低声喃喃道,
“不值得吗?”
“Salon,有些事情不是知道了就会有答案。”
祁照回忆起之前林序说过的话,追问,
“你之前说过我可以知道你背后的人,是什么时候可以?”
林序却只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协议更改了。”
女人总是能同情女人,但是林序有原则,只能把皮球往外踢,
“清理这件事,我想是阮见微在做。”
几天后。
祁照毫不客气地推开CACO高级联络主任办公室的门,将蓝夜行凶案早期的纸质卷宗拍在阮见微的桌上。她查过警务电子档案,蓝夜案现在连她这个主案侦办者都没有查看权限了。
“我不记得CACO的权限里除了卧底警察的档案还可以封存一个普通受害者?”
阮见微坐在办公桌后面,连头都没抬,
“是的,你的法典学的不错。”
“解释?”
“按照警务程序,我没有这个权限。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属于警务程序。”
“柏越只是一个普通受害者?”
阮见微不答,
“一个普通女孩,消失在你们眼里,所以她的名字可以永远不被人看到?”
祁照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难以克制的怒意。
阮见微依旧沉默。祁照看着对方讳莫如深的反应,心底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林序也好,阮见微也好,甚至之前的蔡先生,所有人都是这样,用这种滴水不漏的态度将她挡在门外。
她查过这么多案件,见过无数人隐瞒真相。可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查什么,她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那个与她一起朝夕相处过的人,到底是谁。
“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为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多人替她保密?”
阮见微终于抬头,直视祁照,
“她值得。”
“什么值得?”
“柏越。”
祁照眼神冷了下来,一字一顿,
“哪个柏越?”
可阮见微只是换了个坐姿,气势丝毫不落于下风,
“Salon,你是一个很优秀的警察。”
“所以你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不属于你。”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她被激怒,却强忍着怒气没有表现出来,
“什么叫不属于我?”
“就是有人选择不告诉你。”
祁照最后也没有再去追问阮见微,她从CACO的大楼里失魂落魄的出来,本来以为内地回来后她已经离答案很近了。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这是她的选择。
祁照站在阳光下,冬日暖阳照在她身上,驱散了刚刚大楼里的阴冷,而她依然觉得骨头里发酸。
她只觉得荒唐。她凭什么替自己做选择?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句到底愿不愿意!
无论她是谁,哪怕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许自己都能接受呢?可她连选的机会都没给,就单方面被宣判。
这之后,祁照又恢复成了那个成熟的高级督察。
直到半年后,处理了一桩案子,案子很简单,涉案公司叫鑫记行,在东九龙成片的建筑工地上搞暴力垄断卖盒饭,通过盒饭流水洗黑钱。
祁照在审鑫记行头目时,对方却满脸不以为意,还带点得意,
“哎Madam,我叫人家不准进来卖哪里有不对,他们过来卖50,我卖45,我多替工人考虑,省了5块钱。”
她的新副手麦琪拍着桌子说,
“你这是强买强卖!”
“哪里强?他们又不是没得吃?”
年轻的麦琪被他带偏,与他辩论,“就你那无牌盒饭工场,脏乱差,谁要吃?”
“不然怎么卖便宜点?我又没有害他们。”
见麦琪此刻正严厉地铁青着脸,他又笑眯眯转过头来看向主审位上的祁照,
“Madam,我也是替他们考虑。”
替他们考虑这句话,轻飘飘五个字,让祁照想到了很多人,
“如果工人不需要你替他们考虑呢?”
“什么?”
麦琪适时地回怼他,
“你现在的问题是欺行霸市搞垄断,剥夺他人消费选择权,知不知道!”
案子很简单,祁照轻而易举就结了案。
但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自己为什么一直无法释怀。
不是因为身份,而是那个人的感情,确确切切是真实的,所以她理直气壮,自以为是的不相信自己能承担,替自己做选择。
香港的盛夏总是关联着台风,暴雨,湿热。
8月20日台风刚过境,还飘着小雨,这样的阴郁的氛围与浩园的肃穆无比相称。
她去到弟弟的墓前,将手里的花放下,缓缓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Preston,我该怎么办......”
祁照的声音在小雨中有些空洞,
“我已经可以短暂地忘记你,我的梦里已经鲜少有你出现了......”
“她替代了你的痕迹,我曾天真的以为这是好事,可是我为什么总感觉空落落的?”
她像是在问天上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死人不会给她答案,只有小雨中的一阵微风吹过,连带着雨吹进黑伞,打湿了她黑色T恤的半边肩膀。
O记迎来了短暂的清闲期,祁照再次请了年假,向上打报告去了内地度假,她想看看柏越是怎么死的。
柏家在县城里开了个面馆,一家都在里面帮工,她又去了那个县城,找到了柏越的弟弟,瘦瘦高高的一个小伙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凶神恶煞。
面对祁照的旁敲侧击,柏越弟弟支支吾吾地描述说柏越是上班时候摔死的,公司赔了120万现金,这笔钱在他们县城是一笔巨款了,他们家就没有追究。
其实他连姐姐尸体都没见到,草草办了白事又收了笔礼金。
这笔钱让他们在县城里买了房子,弟弟娶了媳妇,开了一家赖以为生的面馆。
最大的受益者只是一个普通带点懦弱的人,
“一开始他们说给一百万,我也问过姐姐是怎么死的。”
“我爸妈说,人都没了,还能怎么办?”
“然后那边最终给了一百二十万。”
真是讽刺。
她在香港当了这几年的差也没有接触过这种案子,只是一个单纯的死亡案件。
一个女孩以她的家人最理想的方式离开了,留下的遗产一百二十万,丰厚到甚至不需要他们纠结一下死因和尸体,连白事办得都比女孩的死亡本身更加轰轰烈烈。
祁照沿着这个给出“天价”补偿的公司,找到上海的一个汽配厂。120万工伤赔偿对于一个普工来说不正常,死亡情况不明,家属没有尸检没有认领,而公司快速赔偿了,随后家属接受,潦草处理的背后处处都是问题。
汽配厂的管理层却三缄其口,祁照第一次作为警察居然会感到无法询问信息的无力,她不是内地警察,她没有执法权,对方不说,她也没办法。
她站在浦东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这座与香港相似的现代化大都市,却觉得那些汽配厂周围的逼仄角落,依然与柏越的那个小县城重叠着。
回到希尔顿酒店,祁照打开电脑,开始顺藤摸瓜地查这家汽配厂的经济架构。层层穿透后,她发现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工厂,最终隶属于一个名为“江南实业”的集团。
她继续搜索“江南实业”的企业信息。在关联架构最顶端,赫然挂着现任董事长的名字——秦砚,一个25岁的年轻女人。
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祁照的太阳穴猛地跳动了一下,脑海深处开始隐隐作痛。她那不可名状的直觉,即将破土而出。
她像疯了一样,在各种浏览器上搜索这个名字,她甚至动用私权,发信息给警队情报科帮忙查阅。
网上能找到的描述多是文字,只有在一篇长三角经开的报道中,一张领导合照里,有个一个模糊的身影。
祁照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点变成模糊的色块。她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她知道自己不会认错,那个站立的姿态,那个微微侧头看人的感觉……她见过。
可下一秒,她突然松开鼠标,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不可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一个手握亿万资本的董事长,去香港当卧底?
带着这种即将撕裂的矛盾,祁照还是坐上了去杭州的高铁。
站在江南实业的总部园区里,看着玻璃幕墙里的人来人往,最终进到A幢会客的前台。
前台的小姑娘看她又不说话了,保持礼貌的职业微笑,问她:
“祁女士,还需要我帮您预约吗?”
她沉默了,足足过了半分钟,祁照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又颓然松开。
“不用了。”
走出A幢大楼的时候,杭州的秋老虎吹在脸上,比香港的风还要湿热。
祁照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答案太近了,近到只差一句话,可她却突然不想知道了。
她害怕的不是这个叫“秦砚”的女人。
她害怕的是:如果那个答案是真的,她再也不能把柏越留在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