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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柏越是谁? ...

  •   柏越走得很干净。

      不,或许不能说是干净,因为她本来也没有留下什么。

      她就像那场盘踞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的台风,摧枯拉朽地卷来几日的狂风骤雨,又在雨过天晴后,毫不吝啬地掷下一场漫天红透的晚霞。

      当你试图去捕捉时,风早就散了,只剩下那点刻骨铭心的余威,历历在目。

      天玺又恢复了祁照独居时的安静,没有电视的背景音,也没有游戏手柄的按键声,她看着电视旁边玻璃柜里摆放整齐的任天堂和配件,一个不少,她的心却总是空了一块的,呼呼漏风。

      祁天岚就这样看着女儿像个游魂一样,从天玺搬回了半山的家里。

      作为父亲,他不知道是该为她结束了那段与线人荒谬的牵扯而感到庆幸,还是该坐下来好好开导这个仿佛丢了半条命的女儿。

      她总是会在半山的家里半夜惊醒,一闭上眼睛,全是柏越的血,洒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滚烫的灼烧。她一遍遍重温着柏越推开她,肩头先中了一枪,随后又是两颗子弹没入身体,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子弹确实打在她身上了,她躺在地上杳无生息。

      她来不及确认柏越的伤势,只能红着眼先把她拖进了掩体。她举枪反击,却扣空了扳机,没有子弹了。她只能丢下柏越上前贴身肉搏,直到一场爆炸气浪将她狠狠掀飞。

      耳鸣声尖锐刺耳,视线被浓烟和血水模糊。她看到一波支援赶到,那不是香港警队,是柏越自己的人。他们训练有素,手法利落地清理了残局。

      隔着硝烟,她看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拼命呼唤着掩体后的女孩,随后一把将她抱起撤离。

      她躺在地上,无力地伸手,嘴里嘶哑地喊着什么,自己却什么也听不清,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带着柏越离开,她只能不甘地坠入黑暗。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在医院醒来后,她拽着邝捷,双眼通红,疯了一般地询问现场。可邝捷只是心痛地看着她,告诉她:警队赶到时,没有柏越,也没有那伙救援的人。

      理智告诉祁照,这很符合内地警方的纪律,卧底任务结束,当然要立刻销声匿迹。可情感上,那种被人从胸腔里剜走了一块血肉的空虚感,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缠着她。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她求邝捷,帮她查看这场冲突的死亡名单,哪怕全港的无名尸体,帮她看看柏越是不是还活着。

      然而邝捷带给她的答案只有四个字——查无此人。

      出境记录没有信息,案件档案里关于柏越的痕迹有人正在抹平。

      她不甘心,三天后她强行办了出院,去约见了林序。

      林序看着她这副执拗疯狂的模样,夹在与秦砚的保密协议和对祁照的同情之间,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隐晦地丢下一句:

      “你想找的那个人,应该没事。”

      就这一句话,让祁照一直吊在悬崖边上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只要没死,只要还活着,她的手上还没有过悬案,她总能找得到。

      后来,她彻底搬回了半山。白天,她是警察总部那个真正完全成熟,冷酷且高效的高级督察。她在警队系统内的评价稳定而出色,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脑海中保留着旧案的结构模型,对任何资金链的异常流动保持着病态的敏感。尤其是面对那些“信息完整、逻辑完美”的案件,她总会本能地竖起最尖锐的警惕。

      直到夜幕降临,她躺在半山那张床上,在深夜的惊悸与冷汗中猛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才是一个丢了魂的人。

      八个月后。祁照随警务处高层一起赴北京交流。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内地的土地。

      二月的北京刚过完年,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团圆的余韵中,但北方的风里却像是夹着刀子,干涩,冷硬,吹得祁照只觉得压抑。

      行程结束的最后一晚,她敲开了祁天岚的房门。

      “我想休个长假,散散心。报告来之前已经递上去了,你回去顺便批一下。”

      祁天岚看着眼前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她还没走出来。作为警察,她是他在警队的骄傲;可作为女儿,他眼睁睁看着她的灵魂像缺了一大块,在这八个月里渐渐丢失了自我。

      无奈之下,祁天岚只能点头批准,第二天早上上飞机前叮嘱:

      “在内地,自己小心。”

      几个小时的高铁,将祁照一路向南,送到了皖北。

      那是档案上“柏越”的籍贯。她执拗地想亲眼看一看,那个骗子捏造的卧底履历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到了县城,祁照才发现那个户籍地址偏僻得连出租车都不愿去,只能临时租了辆车。

      租车行的老板叼着烟打趣她:

      “香港人?大老远跑我们这破地方自驾游啊?”

      祁照没有回答。她踩下油门,沿着导航驶入平原的水泥小路。

      与香港那种逼仄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挤不同,皖北的平原开阔得毫无遮拦。

      道路两旁时不时掠过成片的村落,清一色三四米高的红砖瓦房。越过那些低矮的屋檐,能看到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麦田里隐约冒出了一丝细碎的绿意,又被还未化尽的薄雪掩埋。

      这里的空气没有北京那么干燥,连带着人的心境都变得开阔,又平添几分寂寥。

      目的地和她一路看过的村子大同小异。祁照在村口停下车,踩着有些泥泞的土路步行进村,顺着门牌号一家家找过去。

      村子里不似城市里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有人活动,带些热络,祁照这样一张轮廓分明的混血面孔,高位的气质。他们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村里谁家的孩子或者亲戚,她是外人。

      于是唠嗑的一堆人中,有大娘扬声叫住她,

      “姑娘你找谁呀?”

      祁照听着她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好在可以听懂。她来之前做过功课,皖北方言与普通话相似,只是带点口音,不像南方那么自成体系,不然她真会在城里请个年轻人来做翻译。

      “请问16号这家,怎么走?”

      祁照看着手机里的档案上的地址。

      “呦,16号?”

      大娘和一群女人七嘴八舌回忆了一下,

      “哦老柏家?”

      “对。”

      祁照背着包走上前,大娘们热情地匀了个小板凳出来,示意她坐,

      “那家老早搬去城里勒,你是他们家什么人呐?”

      大娘们的盛情难却,祁照接过板凳坐下,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与柏越的关系,只能答,

      “同事。”

      大娘们闻言发出诧异的起哄声,

      “我滴乖乖!”

      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英气混血的长相,身上的衣服看着就是牌子货,气质出尘,一看就不是小地方的,

      “他家谁能有你这样的同事?”

      另一个大娘想了想,问,

      “柏越呀?”

      祁照听到自己想要的名字,

      “对,柏越。”

      “哎呀,这小姑娘这样的家里出来,能这么有出息呢?”

      “看着是瘦瘦小小的,从小就自己一个人上学,也不要家里接送。”

      “读书很不错的,就是家里不给读,作孽哦。”

      祁照听着她们这样描述,赶紧追问,

      “您知道他们搬去哪了吗?”

      “城西头呀,这边搬出去的都住那边。”

      大娘狐疑地看着她,

      “柏越都死了,你们同事现在过来找他们家什么事情呀?”

      “死了??”

      “啊呦,你不知道啊?他们家不是人哎......”

      祁照僵硬地坐在小板凳上,耳边是大娘们绘声绘色,充满唾弃的声讨,听着她们描述柏家如何重男轻女,如何早早辍学出去打工,甚至被家里逼迫回来要嫁给一个四十岁的光棍换彩礼。

      只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出爆炸中康复出来,不然自己怎么会耳鸣。

      “哦呦你没事吧?”

      刚刚叫住她的大娘问,

      “没事,”

      她坐在小板凳上,将背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住包,好让自己有些支撑,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死的?去年吧?”

      “去年过完年没两个月。”

      “不对,是前年!”

      大娘们又争论起来,

      “去年你还说他们家真是畜生,小姑娘一个孤苦伶仃的在那,过年连个纸钱也不来烧。”

      “对对,是前年,前年过完年后没多久,4月吧,刚回春了。”

      “活着要她打工,要她结婚收彩礼,死了还跑回村里收一笔白事礼金嘞!”

      “埋了之后这逢年过节呀,也没见回来烧钱。”

      “你看这村里,过年不都回来了,就她家不回来,连坟都不打理,还是村里老人见不得了给她薅薅草。”

      前年,四月。

      那是在香港那个台风夜之前。那是在她们相遇之前!

      一个早在春天就已经死在皖北平原上的可怜女孩,怎么可能在夏天浑身是血地倒在香港的暴雨里?!

      “能带我去看看她吗?”

      祁照拉开背包的拉链,拿出一小叠现金出来,准备作为情报和带路的酬劳,大娘们却一个一个摆手,攥住她的手让她收回去,

      “不要钱不要钱,你省着点,我带你去村东头小店,买些炮和纸。”

      大娘叹息着起身,

      “难得有个还记着她的,你给她烧点。”

      祁照没有再坚持。她跟着大娘,手里拎着两大兜红色方便袋,在麦田薄薄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听着自己脚踩碎结冰的积雪的沙沙声,看着手里那些粗糙的黄纸。原来,一百块钱,就足够给一个死人买上一整年的香火。

      “就是这,我先走了。”

      大娘领她在一个小突起前停下,怕她又拿钱出来,赶紧准备走了。

      “等一下阿姨。”

      祁照放下手里的东西,叫住她,

      “我想请教您,稗子是什么?”

      “稗子?”

      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城里娃娃不知道,现在稗子还没长出来嘞,不好认,它长得像稻子,你五月再来就能在麦田里一眼看见了。”

      “好,谢谢您。”

      大娘走远了。

      空旷的麦田里,只剩下祁照一个人。

      她蹲下身,在这冷冽的冬风中,将袋子里的炮摆开,点燃,听着烟花的响声,生疏地将黄纸一打一打散开,一张一张喂进火堆。

      炮在平原上炸开,发出寂寥又干瘪的回声。

      火光映亮了那块粗糙的墓碑,上面刻着:柏家之女柏越之墓。

      档案里的柏越是真实的,伪造的卷宗不会让大娘们如此七嘴八舌的讨论,她们知道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知道她小时候,知道她的家庭,知道她的悲哀。

      所以有个人,偷了死人的名字,她天衣无缝地混入这世间,窃取了她的同情与保护,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

      祁照一个人蹲在与这万亩平原上无数个突起一样的小坟前,在皖北平原的冬风里,久久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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