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对焦》映界

27、你最好没有骗我！

　　修车厂外，红白相间的警戒线在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

　　祁照戴着警队的鸭舌帽，掩去了她大半眉眼，更添了疏离气场，目光藏在阴影里，多了几分沉稳内敛。她先是在外围看着鉴证科对周围乱七八糟的轮胎印取样，又进到现场。

　　陆成容——这个在雨夜小巷轻而易举甩开她的职业杀手，此刻半张脸血肉模糊，头顶黑洞洞的枪孔血液已经凝固，

　　“Madam，法医初步看过了，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天一站在尸体旁，进行汇报，

　　“车里找到了陆成容的手机，里面有与秦道远和财仔的通话记录。现场目前只找到一些空脚印，对方很专业，进行过清场，陆成容这是被主子灭口了？”

　　“空脚印？自然形成？”

　　祁照问他，刚刚她在外面看过，凶手丝毫没有处理车辙印，反而处理了现场的脚印？她粗略看过一眼就能判断起码有六七辆车，这么多人，怎么会都是空脚印。

　　“说不好，有局部破坏有步幅僵硬伪装的，目前得等鉴证科给报告。”

　　祁照捏过陆成容的下颌，翻看着尸体的状态，她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面容僵硬，瞳孔散大，眉眼唇角紧闭绷紧，有过生前应激状态。

　　灭口式死亡死者多位猝不及防，表情空白。死者明显与凶手有过正面对峙，祁照又回过头去看地上的血迹，腿上的枪伤来自于修车厂门口的车边。为什么对方要将他拖到这个墙角，先是进行了审讯，然后枪杀。审讯也不对，这样的打法人很容易就会死，从出血量来看，凶手没给审讯留多少时间。

　　天一又跑回来报告着鉴证科的新消息，

　　“空白鞋印经过技术复原，均是42-44码之间，其中有留下的半个脚印很奇怪，我们怀疑只有37-38码。结合拖拽痕迹，推断帮凶的身高在180-185之间，35岁以下，也许更年轻。”

　　枪就扔在现场，鞋印打扫又不打扫干净，这是什么意思？故布疑云还是故意挑衅？

　　“不是灭口，这是处决。”

　　祁照开口，将手套摘掉扔进袋子里，

　　“不过，既然对方有意想把水泼到南华头上，那就顺水推舟。结案报告我亲自写。”

　　随着陆成容突然死亡，顺着车上陆成容手机里留下的线索，祁照轻而易举地找到财仔的信息口，放出消息，连陆成容都死了，他不想死最好主动现身。

　　两天后，西九龙总区来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神色惊慌的男人，哆哆嗦嗦地抓着一个路过门口的警员，他魂不守舍，只在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不想死，我要自首，我要见祁照！”

　　当天，人被移交到警察总部。

　　祁照亲自参与了审讯，财仔的心理防线早就濒临崩溃，对杀害陈洪生一事供认不讳。

　　明确是陈洪生他们没有把帐做清楚，陈洪生在蓝夜玩的烂醉跟他说，他想跑，财仔为了在上面出头，自己自作主张杀了对方。

　　祁照坐在审讯桌后，

　　“你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财仔眼神闪躲，“补充什么？”

　　“你跟陆成容是怎么认识的？”

　　“他不是我们的人，秦总说他是朋友，或者客人，有处理不了的麻烦事可以找他。他经常在蓝夜玩，但是穿着什么都很邋遢，我不知道秦总为什么会有这种朋友。”

　　祁照看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你有遇到什么麻烦事吗？”

　　财仔瑟缩了一下，回忆了一会儿，

　　“有，陈洪生死后没几天吧，蓝夜来了内地警察，如果被秦总知道我搞出人命又给他惹了麻烦，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我就让陆成容帮忙，去处理掉那个警察。”

　　祁照叩击着桌面的手停顿了一下，重复道，

　　“警察？”

　　“是。有个讲普通话的。”

　　“亮证件了吗？”

　　“没有，”财仔摇摇头，“对方好像是卧底，要求我给秦总打电话。”

　　“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不清，就有天晚上，那天台风下暴雨吧，出了这事后我就躲起来了。”

　　职业杀手陆成容不是秦道远的人，之前自己的推断得到了验证。

　　那天晚上，有个说普通话的内地卧底警察在他们去蓝夜前打草惊蛇，财仔拜托陆成容处理掉那个警察。之后，相关涉案人员几乎全部不见了。

　　而他们在雨夜撞见了浑身是伤，险些丧命的柏越。

　　柏越，是那个警察？

　　祁照出了审讯室，松了一口气，那些自己觉得违和的地方，突然有了答案。

　　那些一直萦绕在柏越身上，让她觉得警惕违和和割裂的疑点，身为底层却挑剔的生活习惯，与自己争吵后尖锐的抗拒，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危险眼神。

　　原来她是孤身涉险，差点死在异地他乡的同袍吗？

　　蔡先生情报中的内地系统，她在调查案件中察觉到的第三方势力，原来真的是内地警察。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排山倒海般的心疼瞬间将祁照淹没。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柏越前段时间与自己争吵的毫不退让，前几天没由来的示弱，昨晚阳光开朗地与自己打网球游戏的模样。

　　柏越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脚，视线看着客厅落地窗玻璃上的一道道水痕。

　　天气预报说，今天这场大雨后，台风就会过境。在广西登陆后，天气又会回归夏日的晴朗。

　　不幸的是气象云图上，下一号台风已经在太平洋上初具雏形了，势如蛰伏的凶兽。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游戏机手柄的右手，

　　那天下午，她先回了天玺。亲手杀了陆成容非但没能让她感到多少松快，居然有一些些后悔。

　　她伤口裂开了，此刻正钻心地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害怕，或者说在意，如果祁照看到了伤口裂成这样，应该会生气。

　　回来的车上阿龙提议帮她叫医生，被她拒绝了。

　　她单手翻出药箱，自己坐在沙发上将那道伤口揭开，草草更换了新的纱布，又把那身沾了血腥和硝烟味的衣服也丢进洗衣机，随便套了一身祁照的新T恤。

　　然而晚饭后祁照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她的僵硬，提出帮她换药。她支支吾吾说不用，试图搪塞，却被祁照不容分说一把强硬地拉了过去，

　　“这是我昨天包的？”

　　祁照看着打结的形状，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她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揭开粗劣包装后纱布，胳膊上的伤口撕裂的一塌糊涂，还在渗血，她看着祁照的脸色，感觉她应该已经要发火了，

　　“我怎么记得昨天已经结痂了呢？”

　　自己则面不改色地开口解释，

　　“伤口渗血了，我自己处理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午打游戏太上头了，不自觉......”

　　“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情都能自己解决？”

　　祁照看进她的眼睛几秒，眼神危险，最终却没有细究，动作利落放轻了力道，重新给她上药包好，只是说道，

　　“你最好没有骗我！”

　　她知道，警察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现在陆成容死了，阿龙也在香港，是不是该考虑出去了，办事会方便些。

　　而且……她确实不想再用谎言去敷衍祁照了，或者说，她没有必要继续去骗一个警察。

　　按现在林序的证据链，下一次开庭秦道远应该会被正式批捕，而他的盟友应该会想办法捞他。对方还真沉得住气，到现在也没动作，还是说他们还有什么倚仗是自己没发现的？

　　正想着，玄关传来声响，祁照下班回来了，柏越看着屏幕上自己被Boss KO的画面，

　　“输了？”

　　祁照正在玄关换鞋，听见她说话，

　　“什么？”

　　柏越瞥她一眼，视线又回到屏幕上，按下重新开始，

　　“你今天回来的比平时晚。”

　　祁照此时再看她一脸恬静地坐那打游戏，看着她的身形瘦削，随时飘摇就要倒下的样子，只觉得好奇，这个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任务又是什么呢？

　　“结案了吗？”

　　柏越看着屏幕，状若无意地问她，

　　“快了。”

　　“那我是不是要恢复自由啦？”

　　祁照听着她嘴里吐出“自由”。确实，陆成容的案子已经开始收尾，财仔的案子很快就会有定论，这两个案件尘埃落定后，她们之间的保护关系就会结束，

　　“柏越，”

　　祁照走到她旁边，轻声叫她，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离开香港......”

　　“离开？”

　　柏越的注意力在游戏里，随口接了一句。接着抓到重点，这个警察跟自己还真是心有灵犀，她刚刚还在考虑这个问题，祁照就问到了。

　　“祁警官这是在赶我走？”

　　“没有，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地方可以去。”

　　“有啊。”

　　柏越操控着游戏里的人物跳过一道道障碍，语气轻松。

　　“在哪里？”

　　祁照心里冷嗤，骗子，自己刚救她的时候，她可是卖惨过说自己在内地活不了，这个卧底的扶弟魔履历做的还真是滴水不漏。

　　这一次，柏越却没立即回话，她已经注意到了祁照话里的不对劲，她发现陆成容死的蹊跷了？香港这么多人，不至于祁照一眼就能怀疑到她身上吧？

　　“如果没有地方去，也可以先留下。”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祁照的声音。

　　游戏里的人物因为操作停滞，直直地坠入了深渊。

　　她下意识想说“不用。”却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也没有开口，她发现她还没有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