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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很幸运,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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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洋游艇在海面上航行了一天一夜。穿过复杂的洋流与季风,最终在距离福建东山岛海岸线还有几海里的深水区缓缓抛锚。
东山是个偏安一隅的沿海县城,这里的港口大多是停泊渔船的浅水码头,根本没有能够容纳这种吃水深度的深水泊位。
海风带着属于台湾海峡特有的咸湿扑面而来,一艘黑色的快艇正破浪而至,稳稳地靠在了游艇尾部的舷梯旁。
驾驶快艇前来接应的男人是阿龙。
祁照见过他。之前在香港,由于现场混乱加上她当时状态不清醒,并没能仔细打量过这个被秦砚视为心腹的安保头子。此刻在正午烈日下,她倒是把对方看了个真切。
男人留着一头利落的前刺,身型并不像传统保镖那样高大威猛,目测也就和祁照相当。他的长相倒是和秦砚一样,显小,让人很难准确猜出年龄,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劲儿,对方年龄应该不会很大。
如果不是祁照早就清楚这人在实战里的狠辣手段,单看这副模样,简直就像个阳光开朗的邻家大男孩。
能让秦砚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祁照站在甲板上,目光在秦砚和阿龙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秦砚正单手撑着阿龙举起的臂膀,好平稳地跨上正在浮动的快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真像青梅竹马,那自己算什么?被她闲来无事消遣的乐子吗?
祁照心底闪过一丝荒谬的烦躁,看着阿龙又向她伸过来让她借力的手,她没有接,自己大步一跨上了船。
快艇在海浪中颠簸了二十分钟,靠上了东山的码头。早有两辆挂着本地牌照的车等在那里,一路疾驰,直接停在了当地公安局的大院里。
“这位是香港警务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高级督察,祁照。”
公安局的接待室里,阿龙熟练地向负责接待的县局刑侦大队民警介绍。
那位穿着蓝色警服短袖,面容黝黑透着海风侵蚀痕迹的中年民警立刻站起身,展现出了对协助跨境案件的热情,主动伸出手:
“你好!祁警官。”
祁照昨天上船那身T恤已经汗湿,好在船上有备她的衣服。她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白色衬衫,浅灰色的西装裤,长发挽起,扎了个高马尾,休闲又正式,在这个场合下显得没那么突兀,气质与港片里的精英Madam一般无二,让人忽略了她嘴角的一片破皮。
她伸手回握,语气利落:“你好。”
跟着民警往档案室和接待室深处走的路上,祁照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凑到秦砚耳边低声咬耳朵:
“秦老板手眼通天,办事还需要借我的名号?”
秦砚连眼皮都没抬,只用那种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气声回了两个字:
“方便。”
祁照不解,秦砚既然能找到东山刑侦这条线索,完全可以直接把档案发给她,她再从联络员那里发协查通告,会方便得多,完全不需要她们跑一趟。
但很快她就错了。
两人在接待室的长桌前落座。不一会儿,民警拿出一份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档案,将内容文件一份一份平铺在会议桌上。
“祁警官,这就是我们13年在附近海滩发现的那具无名尸体的卷宗。”
档案袋解开,几张现场勘查照片掉了出来。照片上,一具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呈现出明显“巨人观”的尸体,面朝下趴在海岸湿滑的礁石上。
紧接着是一张法医翻转过来的正脸照。
祁照伸手拿过那张照片。海水和礁石的撞击让死者的五官高度肿胀变形,看不出样貌,但是照片上的左侧耳前有一道2厘米的旧疤。
她回忆起脑海中那份翻阅了无数遍的伍志豪失踪卷宗。确认了,是他,这个疤痕是伍志豪体检记录里显目的身份标志。
祁照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卷宗翻看文字记录。
8月27日,当地渔民报案。法医根据尸体现象、腐败程度、胃内容物消化情况以及海洋生物侵蚀情况综合判断,死者死亡时间推断范围为发现尸体前约一周左右。
鼻骨骨折,颅骨有裂纹,肋骨多处骨折,大腿骨骨折,手指关节损伤,部分组织深度烧伤炭化——死者生前遭受多次钝性暴力及热力损伤,部分损伤符合人为控制、逼供行为特征。
死者肺部有溺液,确定生前入水。
直接死因是:溺水。
祁照看着这些直白的描述几乎要窒息,身为勘验过法证现场的警察来说,祁照太清楚这样的描述意味着什么。
伍志豪没有背叛祁安,他也没有潜逃,他不是黑警。他大概是在同一天或者次日被人残忍杀害的。
也许杀手将他带到了茫茫大海上,在严刑拷打之后,直接推入了十六级台风里,活活溺死。在那片没有边际的黑暗深海里,他当时该有多绝望?
怪不得他们在惠东找不到他,他不是在码头现场被做掉的。
眼眶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祁照紧紧咬住后槽牙,强忍着没有让情绪在内地同行面前决堤。
那个被警队挂在“失踪”案上的警员,那个在深海里漂泊了六年的灵魂,终于可以回家了。
就在她浑身僵硬、双手微微发抖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在会议桌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祁照转过头,撞进了秦砚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对方的瞳孔正坚定地看着她。那只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包着她的指骨,稳住了祁照濒临失控的情绪。
随后,民警驱车带着她们去了当年的案发现场。东山的海岸线有大片花岗岩礁石。
那是渔村前面的一片野海滩,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空气里满是海藻和腐败海鲜的咸腥味。
“当时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中年民警指着一块的黑色礁石,
“这具尸体是随着潮汐漂过来的,一退潮,村里赶海的人就发现了,直接报了警。”
民警叹了口气,迎着海风继续说道:
“当年我们发了协查通报,整个闽南都没有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上报。我们甚至提取了DNA,跟周边几个省份一些不太匹配的失踪案件家属都做了比对,完全没有符合的。时间久了,只能按无名尸体处理。DNA样本和数据一直保存在公安系统数据库。”
离开海滩,他们又去了一趟当地存放无名氏的公墓。
骨灰堂光线昏暗,小片铺成腰线的白瓷砖,已经带上了薄灰,反射着本就微弱的光线,带着些许潮湿霉味。墙上密密麻麻的格子里,放着一个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骨灰盒。
祁照站在那个属于“2013-08-27无名氏”的格子前,全程一言不发。空气静谧得让人窒息,只有秦砚始终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旁,阿龙则拉着民警在外面抽烟,保持着距离。
傍晚时分,一行人重新回到了刑侦大队的陈旧红砖小楼前。
祁照将个人信息写到公安局的便签上,双手推到民警面前:
“麻烦您,稍后给这个邮箱发一份copy。”
她的普通话咬字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内地北方的平仄。这几年为了查案和配合内地的系统,她在语言上下过苦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说粤语和英文的港警了,但还是没注意多了句英语。
对面的民警明显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看便签,又看了看祁照。
“不好意思,”
祁照看出了对方的疑惑,意识到失言了,收了便签随便揉成团揣进西裤兜里,
“我会立刻通知香港警务处,通过正式渠道联系贵单位。请您在收到香港方面的官方协查公函后,帮我把今天的资料发送一份复印件过去。我们会安排用这份DNA数据和亲属重新做亲缘关系分析。”
祁照很清楚,自己这次是跟着秦砚突然过来的,不仅没有报备,更是借了秦砚的私人安保网。从程序上来说,祁照今天“根本没有来过东山”。
要想让伍志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回家,她必须回去补齐所有的法律程序。
民警虽然有些诧异,但没有多问,只以为是香港那边的办案流程复杂,连连点头答应:
“好好好,没问题,公函一到,我们立刻配合。”
从公安局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渔火在海面上星星点点地亮起。秦砚难得地没有让阿龙把车开过来,也没有急着回快艇。
祁照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秦砚正踩在水泥堤坝边缘凸起的一条红砖线上,正迎着海风,微微张开双臂。她一身版型宽松的白色衬衫掖进黑色齐膝西装短裤,腰间是尼龙的工装腰带,加上踩着白色耐克板鞋正歪歪扭扭地保持着平衡的动作,少年感十足。
“秦砚。”
海浪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水泥桩,祁照叫住她,开口道,
“你早就知道。”
祁照第一次用如此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伪装的语气,叫出她的全名。
走在前面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秦砚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喜,她没有从那条窄窄的砖线上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祁照,尾音微微上扬:
“知道什么?”
“你知道如果你把卷宗发给我,我会怎么做。”
秦砚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祁照看着也跟着笑了一下,却没有多少笑意,
“我会坐在办公室里,看完尸检报告,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六年前的案子,这是证据,这是程序。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重新认识伍志豪,我会把它归档,然后继续按部就班地查。”
“对不对?”
秦砚低头,与她对视,
“对。”
“那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我弄上船,让我亲眼来看,亲身来体会这种无能为力的窒息?”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祁照其实已经有答案。但她还是想听秦砚亲口说。
“因为他不应该只是一份文件。他不是一个编号,不是一具无名尸,也不是你案卷里那个失踪警员。他是一个人。”
“他等了六年。”
秦砚顿了顿,目光越过祁照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深海,海风吹动了她的衣角,
“你也是。”
祁照抬起头,又顺着她的视线向远处看去:
“秦老板什么时候这么会替别人考虑了?”
秦砚向来擅长回答问题。无论是审讯,谈判,交易。她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最有效的语言。
可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祁照一直以为祁安是那天晚上唯一被抛下的人,现在看来,有人替她发现了一部分真相。
伍志豪与祁安这个刚从警校考进见习督察不一样,他是6年的老督察,一条指令,一个动作,他马上就会发现程序不对。
所以青涩的祁安被利索地一刀封喉,而伍志豪被带走拷问并被栽赃。
祁照再次抬头看她,声音有些发涩,她向来会反思问题,
“我昨天说,伍志豪和你一样死而复生,”
“挺可笑的。”
秦砚见她看向了自己,从砖线上跳下来,鞋底接触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她走到祁照身侧,与她并肩站立,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回来。他只是终于被找到。”
两人并肩顺着防波堤继续往前走。鞋跟敲击着粗糙的水泥路面,节奏出奇的一致。
“你不用因为这句话自责。”
祁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你觉得我是在为伍志豪自责?”
“我是在想……”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张失而复得的脸,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看你。我是不是也把你的离开当成了一场安排。”
“我把死亡说的太轻了。”
秦砚不想再提这个话题,昨天她已经非常失态地说过了,
“是,你那时候这么想,很正常。因为我确实背叛了你。被迫也好,回避也好,真实也好。”
“你不知道,我也没有告诉你。”
祁照看着她这副又想把自己缩回壳子里的防御姿态,也没恼,反而释然地弯了弯唇角。
“我很幸运,你回来了”
秦砚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撞进祁照那双清明的眼睛里。
所有的言辞,都在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面前溃不成军。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谁都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从秦砚欧洲出差吃了什么,聊到明天回港后的安排,又聊到秦砚想跟祁照分享的酒的配方。
直到她们走到防波堤的尽头。
阿龙开车跟上来,示意她们再不走天黑了船不好开,她们一起上了快艇,远离着避风塘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