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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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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香港。太平山腰。
警队的这次招待可以说是派头十足,不论近几年媒体怎么报道香港的经济如何不景气,人来人往不变的依然是施坦威钢琴流淌出的爵士乐,水晶吊灯的光晕在无数杯摇曳的唐培里侬香槟中折射出的色彩。
秦砚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衬得骨架清隽修长,自带内敛沉压的精英气场。左枪驳领上别着“江南实业”的红色珐琅襟章,利落又精致。
警务处行动副处长祁天岚端着酒杯,正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政商名流之间,用他圆滑的姿态控着场,
“来了?”
“嗯。气泡水谢谢。”
秦砚拒绝了侍应生递上来的香槟杯,今天这个场合有人会对她喝酒不高兴。
“小秦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一个西装得体的中年男人注意到祁天岚在与一个年轻小姑娘说话,猜测这位就是本场晚宴的主角,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强行切断了秦砚和处长的低语:
“这次南华国际的案子,股市蒸发了上百亿。要不是秦总代表江南实业亲自入港兜底,我们证监会和警务处的这帮老骨头,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我代表香港的同僚,敬南方局一杯——”
周围几个原本在观望的证监会高层也准备伺机围上来。
“不好意思,我脸盲。”
秦砚没有举杯,平静地打断了他,
“请问您是哪位?”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我是……”
男人额头渗出冷汗,结巴得像个汇报工作的下属,求助地看向祁天岚。
秦砚不耐地蹙起眉,正准备让助理将人打发走,她抬起的视线,越过了男人流汗的额角,穿过宴会厅的落地玻璃窗,停在了外面的露台上。
她与她对上视线。
秦砚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秒针,接过助理手中的平板和电子笔,利落地签上姓名,
“我已经签下南华案的资产接收协议。”
秦砚将平板随手丢给身后的助理,眼神却一直没有从露台外那道身影上移开,
“留给你的时间,还有三十秒。说重点。”
上百亿的烂账,她只给了香港高层三十秒,男人慌乱地咽了口唾沫,他没想到秦砚能签的这么愉快又顺利,大脑疯狂运转,刚开口说了两句——
秦砚腕表上的秒针才走过十五秒,
“时间到了。”
她直接无视了面前的官员,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拉开了露台的玻璃门,将满厅的衣香鬓影和权贵名流彻底抛在脑后,秦砚一步步走向夜风里的祁照。
宴会厅最边缘的露台推门旁,O记高级督察祁照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没有穿晚礼服,身着白色的警服衬衫加领带。兀自拿着一杯香槟撑在露台上,友好回绝了跨部门同事们的各方寒暄。
在这里,她的职级不算高,却是这两年警队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是复杂跨境案,还是特殊的并案结构,凭一己之力让“三合会”相关案件起诉成功率飙升,更何况她上面还有个副处长老爸。
祁照当然知道这场衣香鬓影的晚宴是冲着自己来的。
从秦砚的高调入港,为了让她看到;到过去的半个月里,秦砚所有的会面邀请都被自己拒绝。
于是,秦砚干脆直接用半个香港司法界的社交晚宴做局,光明正大、无可辩驳地把她逼到了死角。
她看着秦砚一边厌恶地拒绝旁人的搭讪,一边向她靠过来。祁照的手指在身侧拧着大腿警服的布料,无意识地摩挲着,连呼吸都变得僵硬起来。
“祁警官。”
“好久不见。”
秦砚停在距离祁照不到一米的地方。遥遥地举杯,给祁照保持着体面。
清冽的女孩声音,熟悉的称呼响起,就像她们3年前时那样叫她,全香港大概只有秦砚会这样称她。
“南方局对南华系列案件的阶段性协作表示致谢。尤其是O记,在灭口案以及推进并案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秦砚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不远处一直注意着这边的祁天岚听见。
她看着祁照,那双曾经习惯性失焦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祁警官这两年在案件中的判断方式,很稳定。”
祁照咬紧了牙关,听着对方从他们的系统又说回她个人,对她个人的赞赏。她从到这场宴会开始就已经失魂无主了,她一个人站在场外,看着场中众星捧月游走的身影。
墨菲定律让秦砚还是凑到她面前了。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让她感觉陌生,她第一次眼神无措地撇开脸,看向场馆外的婆娑树影。
在晚宴这种必须维持体面的场合,她连拔枪或者转身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我该叫你什么?”
祁照冷冷开口,她父亲在看着这边,
“祁警官不看新闻吗?”秦砚假装诧异,随后左手接过高脚杯,伸出右手,
“江南实业,秦砚。”
“也许香港人更愿意叫英文名,叫我Gavin也行。”
祁照看着递过来的那只手,秦砚的表情温和,就像她们是真的是点头之交的老友见面,相互介绍一样。无法回绝,只能伸手相握。
预想中会紧握不放的剑拔弩张没有发生,对方只是轻轻触碰便放开了。
她看着秦砚的袖口,透过一层灰色西装外套一层酒红色的衬衫,仿佛已经看见了三年前女孩胳膊上扎着的军刺,和血淋淋的三厘米长的贯穿伤口。离开后她难道没好好照顾自己吗?刚刚的握手,是她不想,还是没力气?
祁照唾弃自己甚至都搞不清楚对方是谁还在替人着想,真是廉价。
她一把抓过对方准备松开的手腕,紧握住,感受着对方的脉搏。
“祁警官,你弄疼我了......”
秦砚皱眉,却没有任何拒绝的动作,话还没说完,就被祁照打断,
“你这次入港又准备抓谁?”
“还有谁值得你这番大费周章?”
秦砚理解祁照的冷脸相向,谁能心平气和地对一个身份不明弃她而去的前妻姐?
她下意识想答“你”,脑子里蛄蛹了半天也没说出口,只是拿她浅棕色的瞳孔看着祁照,试图从她眼底找到一丝宽容。
她注意到祁天岚被律政司的人拽走,突然伸出右手在祁照面前显摆,比着各种手势,话茬一转,
“虽然不太灵活,但是好在还可以用。”
“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还胖了10斤。”
“你说我头发很好,那次之后我都没有剪过头发。”
“......”
听着对方的喋喋不休,语气从不见感情的社交伪装,又换成了她熟悉的状态。
祁照松开手,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微微闭上眼,满口香槟的苦涩在嘴里炸开。秦砚的话无时无刻不在证明一件事——一件让她这几个月以来辗转反侧心里清楚却无法承认的事实。
秦砚见祁照已经失去耐心了,她不想把祁照逼得太紧,今天见面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们能换个场合好好谈谈吗?”
换来的是无声的回应。
短暂沉寂后,她摸出手机,调取了一份电子文档,递到了祁照手中。
“在清理南华国际旧账时,我们意外恢复了一份6年前走私案的一些线索。”
秦砚向前靠近,微微倾身,在祁照要动手揍她前,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祁照耳廓边轻声吐出字眼,
“我认为,你可能会对当年某些指令的提前撤离感兴趣。”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炸穿了祁照的耳膜。
2013年,维港。那个在盛夏里牺牲的弟弟祁安,是她一生也无法迈过去的坎。
秦砚当然知道这件事,她花了一年多时间挖出这件案件的前因后果,在这里强行逼迫祁照向她回头。
她当然不是毫无准备就来了,选在这个时间重新入港,是因为她也刚调查清楚。
秦砚可以忍受祁照对她无情离开的指控,对她身份欺诈的愤怒与回避,但是不能容忍她无法再见到祁照,她无法再做祁照的单线线人,她希望她的警官上线能够回应。
刚刚的一番试探,明面也好,叙旧也罢,祁照显然不想搭理她,她沉浸在自己的判断里,无法将自己的身份重叠。
祁照接过手机。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份档案,与3年前秦砚手上拔下来的军刺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把军刺带着序列号;档案上名叫陈军的男人,身高198cm......
“嗡——”
尖锐的耳鸣声瞬间贯穿了祁照的大脑。宴会厅里的爵士乐、香槟酒杯的碰撞声,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周围的晚宴仿佛融化成了2016年初夏那场黏腻潮湿的连场暴雨。
视线开始模糊,照片上的军刺正在渗出了温热的鲜血,已经从照片上,手机里溢出来,淌满了她的手,她吓得丢掉手机。
她闻到了广华医院里浓烈的血腥味,感觉到了那只回光返照的左手,正死死卡着她的手腕,面前秦砚的脸开始变得像停尸间的尸体一样的惨白,
“下一个死的是...带我离开这里。”
那个虚弱破碎的求救声,跨越了三年的时光,重重地砸在晚宴的羊毛地毯上,却又落地无声。
祁照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手里的香槟杯脱手,掉在地上。
就在不远处的祁天岚皱着眉准备走过来,几名ICAC官员也投来探究目光的瞬间。
秦砚向前跨了半步。
她那瘦削挺拔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挡住了所有人看向祁照的视线。接着,她一把攥住了祁照冰凉的手腕——就像三年前在广华医院,那个濒死的“柏越”死死卡住她一样。
只是这一次,权力的上位者彻底颠倒了。
“抱歉,祁督察似乎有些醉了,我陪她吹吹风。”
秦砚对着走近的祁天岚挂起毫无温度的体面微笑,不容置疑地搀着祁照,往电梯厅走去。
“砰——”
保姆车的车门被反锁。
祁照猛地甩开秦砚的手,缓慢用腹式呼吸,降低心率,她很清楚自己犯病该如何自救。她胸口剧烈起伏,微微下垂的眼尾因为愤怒和发作的余波憋得通红,
“你疯了吗?!”
祁照压低声音嘶吼,一把揪住秦砚真丝衬衫的衣领,将她狠狠抵在座位上,
“用祁安的死做筹码……你真恶心!”
秦砚被压在座位上,微微仰起头。
“如果不恶心一点,你还会再见我吗?”
秦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愠怒,
“退回了七封公函,我的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拒绝了所有非正式会晤,家也不回,就缩在警局里,我要怎么找你,把警局烧了吗?是你先对我使用冷暴力的,甚至连冷暴力都够不上。”
“你跟踪我?”祁照的揪着她的衣领,声音都在发抖,
“你以为这是什么?你的商战游戏?!”
“这是一场交易,你稳赚不赔。”
秦砚直视着祁照的眼睛,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衣领。她抬起右手,抚上祁照紧绷的下颌。
“你想要什么?”
“有空我们可以再聊这件事,反正你已经等了6年了。”秦砚的指腹摩挲着祁照的侧脸,
“我不想一见面就与你吵架,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她觉得祁照状态不太好,案件的细枝末节不该在这时候讨论。
祁照闭上眼睛,指尖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狠狠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在这场蛊惑中保持清醒。
同样的脸,分毫不差的皮囊下,虚弱求救的“柏越”和现在这个冷血傲慢的“秦砚”身形错动,她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今晚乃至这段时间,她都够失态了,她在这段感情里患得患失,凭什么秦砚突然出现就要让她再次崩溃。不能再在与秦砚的这场对峙中失态了,
“我要回半山,你以什么身份送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
秦砚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包裹在纪律和制服里的女人,对方已经从刚刚的状态里迅速走出来了,她曾无数次看过祁照这个转变。从被动化为主动,这意味着现在祁照可能要使坏了——钓鱼执法,而秦砚乐意上套。
“以你祁太嘅身份啰。”
秦砚反客为主,猛地反握住祁照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回了一句粤语,
“你话,祁天岚知唔知,会唔会直接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