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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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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是不会替人类保守秘密的,它只会遵循冷酷无情的物理定律,把那些试图沉入海底的罪恶,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推上岸。
水警总区那通夹杂着海风腥气的电话,最终将祁照直接拽回了案件的最前沿。
按照常规的洋流模型,2013年8月那场十六级超强台风过境时,维多利亚港及西博寮海峡向东倾泻的表层与中层海流,会将所有被席卷的残骸带向内地的惠东海域。
这也是当年香港警方与内地海警跨境联手,将惠东沿海一线作为搜寻伍志豪尸首的主方向,却始终一无所获。
伍志豪海外账户里的两千万港币是整个警队都不愿意提及的痛,这意味着他也许是黑警。
没有当事人的供词,那些被翻烂了,最终盖上“无符合条件”印章的协查通报,在警方的面子工程下,将伍志豪的档案定性为了“失踪”。
但现在,海浪把破绽吐了出来。
挂断水警的电话,祁照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自从秦砚欧洲出差回来后,出乎祁照的意料,她一改之前的狗皮膏药作风,最近这几天,这位倒是非常“安分”,甚至连天玺都没怎么来。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午安、晚安”准点问候,她几乎退出了祁照的视线。
祁照的WA除了日常的问候,再上面一句话是那天她回复的“等我”。
很奇怪,就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竟奇迹般地抚平了祁照连日来的焦躁,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屏幕还没暗下去,一通电话便顶了进来。
“水警那边的消息,收到了?”
秦砚的声音和平日里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怎么今天起这么早?伍志豪和你一样死而复生了?”
祁照的声音呛了一句,前后脚的电话,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半小时后,你家楼下见。”
二十五分钟后。
一辆黑色迈巴赫MPV无声地滑入天玺公寓的地下车库。
自动车门平稳滑开,祁照毫不客气地跨上车,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落座,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去哪?”
秦砚抬手示意前排的司机开车,
“带你去找伍志豪。”
祁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对方靠在座椅上,端坐在阴影里,姿态坦坦荡荡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份刻意的安静,反而透出不动声色的紧绷。
祁照偏过头,目光越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青衣大桥,没有再开口问半句。
车子开了快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了大屿山。通过浮桥的湿泊位,祁照跟着秦砚上了一艘游艇。
停在泊位里的,是一艘百米级的多层远洋游艇。哪怕是不懂行的人,单看那吃水线,甲板上手工打磨的缅甸柚木,以及列队站在舷梯旁,穿着挺括纯白制服的二三十个船员,也能瞬间明白主人的财大气粗。
“你的?”
祁照回应这船员们的问候,声音里没有波澜,
“认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见你摆这么大的排场。”
秦砚踩着带点高跟的皮鞋踏上甲板,头也没回:
“我嫁到你们家就都是你的婚后财产。”
祁照没有接这句话。这女人自从再次见面后,油腻得要死。她对这种企图用财富和轻浮来混淆视听的手段,连拆穿的欲望都没有。
舰桥上的船长远远看到秦砚的身影,微微欠身。秦砚与他打了个招呼,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引擎轰鸣声自船底传来,水花在船尾翻滚。
“愉景湾往北走,其实需要绕过九龙,航线很麻烦。”
秦砚转过身,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但只有这个泊位能停得下它。委屈祁警官多浪费一个小时的车程了。”
祁照只是单手插在牛仔裤的里,一脸嫌弃资本家的态度。这样一艘船,光是造价已经是太平山上很多富豪望而却步的了,更何况每年天价的泊位费和维护费。
她难得没有刨根问底地询问行程。像这种吨位的游艇出海,绝不是临时起意。从航线申请、海事处备案到沿途的通行许可,至少需要提前半个月甚至更久的筹备。
秦砚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算准了今天,
“船已经离港就下不去了。你最好现在就给你的上级打个电话,请个假。”
“几天?”
“顺利的话,三天。”
游艇破开海浪一路向北,远处的北角海岸线上,廉政公署总部大楼的轮廓若隐若现。
祁照收回视线,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秦砚。海风把秦砚的半扎长发吹的有些凌乱,
祁照终于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跟你来。”
“我不知道。”
祁照惊讶,她以为秦砚永远都能把事情算到极致,今天居然会说我不知道?
“这么兴师动众,万一浪费了呢?”祁照追问。
秦砚转过身,目光投向翻滚的尾流,
“这破船每年上千万的打理费,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享受一下喽,”
秦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穿在海风里,
“你来了,是它的荣幸。你不来,是它不配。”
秦砚再次油腻发言,油得令祁照乍舌。
她有点好奇秦砚前段时间的欧洲之行去做什么,顺不顺利,这两年又是怎么过的,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被祁照强行咽了下去。
在弄清楚这女人究竟在搞什么之前,她绝不会主动交出哪怕一寸的情绪底牌。
游艇破开的海浪声此起彼伏,向着东山的方向平稳行驶。百米级的吃水线让这场长达一整天的航行如履平地,却抚不平祁照心底的波澜。
祁照独自站在甲板的背风处,任由咸湿的海风将她脑海里绷紧的那根弦吹得生疼。这几天,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职业纪律和理智,强迫自己忍住不去想秦砚。
可是秦砚这个人,就像深入骨髓的慢性毒药,总是在你耗尽力气,好不容易把她从脑子里抹去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在手机里弹出一句“早安”、“午安”或者“晚安”。
然后,再次归于沉寂。
这种恶劣的拉扯,让祁照抓心挠肝,无时无刻没有她的身影。
她们的结局依旧会是在梦中遮掩,在现实胆怯吗?有些话,她根本说不出口,也说不清楚,但那份缠绵和苦涩却依然如影随形。也许最终她们是否会像现在一样无言相对。
当她现在真正面对秦砚,看着那个人鲜活地站在不远处,看到她手臂上那道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疤,诉说着一切——她们3年前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秦砚还活着,虽然她早就知道,她想给秦砚打电话,告诉她今天早上香港天气晴朗,告诉秦砚她爱她,就像人们本能地去爱希望,爱那些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一样。
军人也好警察也好,打胜仗最关键的是情报,而她一直以来最缺这个。
所以她害怕。她害怕自己一旦把“爱”说出口,她怕自己说出口的爱会被秦砚转身抛弃,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表露一丝一毫。
秦砚在甲板上找到了她,看着她一个人听着海浪在上面站了很久,
“在想什么?”
思绪被打断,祁照也没恼,
“没什么。”
“进来喝点?”
祁照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镇压回名为秩序的牢笼里,跟着她走回船舱,舱内的除湿开得很足,抵消了海面上的湿热。
秦砚正站在那个造价不菲的吧台后,左手随意地把玩着一只双头盎司,自然地展示了祁照记忆里那种熟稔的调酒动作,她不知道对方是因为受伤还是本来的配方步骤就是这样设计的,秦砚没有摇壶。
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与海浪的白噪音融合在一起。
两分钟后,一杯呈现出剔透水绿色的特调被推到了祁照面前。
“尝尝。”
秦砚将擦手的纯白毛巾丢在一旁,嘴角挂着毫无温度的浅笑,
“我自创的。”
祁照垂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朗姆酒的醇厚底蕴瞬间包裹了味蕾,又带着浓郁的玻璃热带果香,气泡在舌尖轻盈地炸开,青柠又冲淡了甜腻。
“这杯叫什么?”祁照问。
“自由。”
秦砚撑着下巴,看着冰块在杯子里沉浮。
祁照点点头表示认同,她不太懂秦砚这些给酒精取名的艺术。但她不得不承认,鲜榨菠萝邂逅加勒比朗姆,确实如同远洋海风,不受岸线桎梏,奔赴无边海域,这个名字确实名副其实。
秦砚调酒的风格和她那精于算计的作风简直大相径庭——她的酒总是偏甜口的。回想起来,秦砚自己也总是偏爱甜食。
秦砚没有理会祁照的沉默,她又随手调了几杯连她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鸡尾酒,端着托盘走向了私人影音室。
“陪我看电影吧。”
这不是商量,是秦砚惯有的陈述句。
影音室的隔音门一关,将游艇外的一切风浪与暗流彻底隔绝。影音室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地灯,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柔软。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O记的督察和江南实业的董事长,也不再是狱警与犯人。她们就像是两个下了班的普通情侣,窝在舒服的沙发里,喝酒,放松,看电影。
秦砚把遥控器扔给祁照,让她选片。
祁照在一堆片源里划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部日本文艺片上。画面有些粗糙的质感,色调阴郁,节奏缓慢,讲着一些在绝望和隐忍中无声挣扎的故事,倒是非常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