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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度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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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rt!”
随着法庭书记员的一声高声肃呼,全场起立。
主审席上,走上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性法官。她身着一袭宽大的法官袍,头上银白的假发打理得庄重干净。岁月在她眼角与法令纹处刻下了的痕迹,却非但没有显出半分老态,反而沉淀为一种不怒自威的冷肃。
法官在主审席上落座,动作沉稳,随后敲响了法槌,宣告正式开庭。
法官翻开面前的案卷,目光扫过庭下,宣读起诉内容:
“这一宗金融诈骗案,律政司根据盗窃条例,提告被告,南华国际集团董事长兼行政总裁秦道远,涉嫌虚假陈述或隐瞒操控股市,处理涉案的洗黑钱及以上犯罪得益。ICAC提供受保护证人郑辉作供。”
法官顿了顿,抬手摘下金丝眼镜,双手交叉倚在主审席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满,目光刺向控方席:
“本来呢,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开庭的,但是由于控方的某些因素,咱们推迟到现在。”
偌大的法庭内鸦雀无声,法官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首先,我想给在座各位重申一下基本常识,这官司该怎么打。打官司,需要有原告、被告、法官、证人。法官我,坐在这里了,律政司的代表也在。那么,证人呢?被告呢?这庭还怎么开?”
控方律师站起身,硬着头皮顶着法官的威压:
“法官阁下,ICAC基于证人安全考量,申请缺席。”
此言一出,旁听席上掀起了一阵轻微的哗然。
辩方律师立刻出声,语气讥讽:
“法庭还能不安全?”
旁边另一名辩方律师接话极快,两人唱着双簧,耸了耸肩嗤笑道:
“来的路上不安全喽。”
庭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法官敲了两下锤子。
律政司的代表脸色铁青,只能咬牙切齿憋出一句:
“控方要求,押后审讯。”
场上各方人员面面相觑。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而坐在控方后排的ICAC调查主任们,此刻脸都已经气绿了。梁振邦握紧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法官微微眯起眼,她重新拿回法槌,一锤定音,重重砸下:
“七天后重审,如果你证人继续缺席,他就不用来了!还有辩方,如果被告再发心脏病,这官司就不要打了,他可以直接去惩教署治病。”
时间拨回三个小时前,早上八点。
梁振邦将配枪插进枪套,神色冷峻:
“稳妥起见,我想安排你和ICAC的干员们一起押运郑辉去法庭。O记的武力支援,我信得过。”
祁照脑海中却突然闪过那天在玛丽医院,她与秦道远打的那个没有筹码的赌约。秦道远当时的态度太奇怪了,那种成竹在胸的傲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们先行,我在后面跟着。”
早上八点半,押运车队驶出安全屋。
祁照的开着梁sir的私车刚跟出两个街口,意外便突如其来。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突然在街角痛苦地倒下,羊水破裂的惊呼声瞬间引来了一群路人,不偏不倚地将祁照的车堵在了路中央。
祁照推开车门,看了一眼那个痛得满地打滚的孕妇,又看了一眼远去的ICAC车队。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出戏码未免太过巧合。但作为警察,她不可能把一个濒产的孕妇扔在街头。她迅速拨通了梁振邦的电话:
“梁Sir,我这边被突发状况绊住了,你们多加小心。”
果不其然,就在祁照护送孕妇前往医院的二十分钟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ICAC的通报。在前往法院的必经之路上,一辆重型泥头车从岔路口疯狂冲出,精准地撞翻了押运车,车上的干员们都或轻或重受了伤。
现场一片混乱,当后面车队的支援赶到时,郑辉已经失踪了。
原定9点开庭的聆讯,硬生生拖到了上午11点。
郑辉失踪后,祁照因劫持失踪案被紧急复职。虽然前几天总警司卓慧娴在开会时当众口头停了祁照的职,但是由于ICAC的突然介入与案件的并线,从行政程序上来说,祁照依然处于在职状态。
由于祁照与梁Sir之间达成的协议,她毫不犹豫地调动了O记的大量警队资源,全城搜捕郑辉的下落。幸运的是,CCTV拍到了劫持郑辉的路径,
从白天到黑夜,O记和PTU的警员在新界坪輋的这片非法废车场里整整蹚了十三个小时的泥水。错综复杂的违建铁皮屋和堆积如山的报废汽车耽误了警员们的进度。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重金属机油味和防冻液的酸臭。
晚上八点,连绵的强光手电终于扫到了废车场最深处。
祁照踩着沾满机油的泥泞,一把推开一间废弃铁皮屋摇摇欲坠的铁门,他们找到了郑辉。确切地说,是郑辉的尸体。
现场堪称法证科的教科书。
警队鉴证科在屋内找到了大量的清晰指纹、毛发,甚至连作案凶器都大剌剌地扔在角落里。整个作案过程显得极其粗糙、慌乱,证据链闭环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完美程度。
次日清晨,O记便根据这些完美的证据,锁定了嫌疑人张荣,张荣没有刻意躲藏,警方在一处网吧找到了他。
审讯室里,张荣连反抗都没有,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是秦道远!他花钱雇我干的!”
警方随后在张荣的住处搜出了大量连号的美金现金。
但祁照在审讯室,心思却跌到了谷底,疑点太多了。
张荣是个刚刑满释放的无业游民,此前的案件无非是小偷小摸,他敢杀人?秦道远怎么会找他?且他供认根本不认识那个开泥头车的司机,只说自己是一直跟着想找机会下手,刚好看到泥头车撞了押运车,他见机行事就冲上去把人劫走了。
目前躺在广华医院骨科病房里的泥头车司机,面对警方的盘问,死死咬着自己只是“太困了没注意,疲劳驾驶”。
而她救的那个孕妇,也只是辩解着早上只是在街上散步,天一的调查也没有什么问题,孕妇确实住在附近。
祁照可不信这一系列的种种巧合。
湾仔警政大楼,羁留审讯室。
祁照推开门,拉开铁椅坐下。这是她与秦道远涉嫌教唆杀人案的第三次见面。
“郑辉死了,你输了。”
祁照将一份报告扔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对面的太平绅士。
秦道远靠在椅背上,依然从容。他微微一笑:
“好啊,我们赌什么了?”
祁照也笑了笑:
“现在放筹码还来得及吗?”
“Madam还真会做无本买卖,”
秦道远推了推无框眼镜,
“翻牌了才跟注?”
祁照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
“张荣杀完人也不清理现场,直接指证?看来玩家不止你一个,告诉我是谁在搞你?”
秦道远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我进去了,南华的股价要怎么办呢?香港人的钱包还捂得住吗?”
祁照示意旁边的天一出去,随后伸手摁灭了墙角的录像监控。
“那看来你是大盲喽?”
祁照重新坐下,声音压低,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秦道远挑了挑眉:
“好啊,毕竟我是个商人?”
“我以教唆证据不足搁置起诉,你把李生民的凶手交给我。”
秦道远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你看你又给我扣帽子,我是商人,哪里认识什么凶手?”
“那你进去吃20年牢饭吧。”
祁照起身重新打开录像机。
录像机的红色指示灯重新闪烁,秦道远端坐在审讯椅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狼狈。隔着冰凉的不锈钢桌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Madam,年轻人手里有点权柄时,总觉得能把整个维多利亚港翻个底朝天。”
秦道远扯起嘴角,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谈论一笔无关痛痒的期货,
“你信不信我会没事?”
“你咬着我不放,不过是帮别人做嫁衣罢了。”
祁照没有接话。她站在桌前,将那份没有签字的起诉书仔仔细细地整理整齐。
“好啊。”
祁照冷笑了一声,将文件夹重重拍在桌上,
“那就走着瞧,看看是你出去得快,还是我把你的烂账翻得更快。”
她没有再看秦道远一眼,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湾仔警政大楼的落地窗外,是一片被霓虹灯割裂的墨色海面。
台风过境后的维多利亚港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只有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才知道,深不可测的海底正鼓动着怎样诡异的暗涌。
西博寮的海峡下,海浪一层层拍打着避风塘的礁石,带着反复刮擦骨血的钝痛。海面之下,冰冷咸湿的洋流正裹挟着维港底部的泥沙与残渣,顺着复杂的潮汐方向,无声息地向着青马大桥与更深远的深水湾方向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