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对焦》映界

15、吵架和好

　　柏越的线索毫无根据，模棱两可，“像”？这是PTU的总警司，不是随随便便一个警员，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然祁照心里早有预测，警队里的保护伞职级不会低，但是柏越好死不死，指了一个PTU的，这个身份可能会把关于两个军刺杀手相关的所有案件再度串联起来，她无法忽视这条线索。

　　金钟政府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冷气开的与警察总部的一般无二。

　　“我可以帮你什么？”

　　说话的人是保安局局长蔡先生，对于哪怕是祁照的父亲祈天岚，也得敬让三分。祁照却是只把对方当老友一样，随意地抬抬腿坐到了他的桌子上，他们之前在法国有过交集，祁照救过他的命。

　　看着蔡先生，她总能想到那个风雪里的女孩，她不仅救了蔡先生，也救了自己。

　　“我的线人指认PTU陈志伟与南华的案件有关，警队里已经寸步难行了，我想看看他在行政会议里面的品格评估以及背景审查。”

　　蔡先生思考了一会，

　　“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告诉ICAC，南华案你最好只看着手头上两件杀人案，不要牵扯太多。”

　　“破案期限还有4天，你不帮我？”

　　蔡先生一笑，那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滴水不漏，

　　“到时间自然会水落石出的。”

　　“你不会才是那个保护伞吧。”祁照与他开玩笑，

　　蔡先生没接她的话，直接把手头的文件甩到了她腿边，暗示她碍着自己了，

　　“Salon，有时候你该休息一下。”

　　祁照从他桌子上起身，

　　“走了，你们这些大人物就是讳莫如深。给我点不知道的情报？”

　　“这事内地有系统在跟。”

　　蔡先生漫不经心道。

　　祁照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对方就真给了一个不得了的情报。

　　祁照刚一进22楼的办公室，madam邝就一把把她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喂，你真去找蔡先生了？”

　　祁照不解，办公室氛围好像不太对，

　　“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蔡先生让ICAC的人递了文件过来。我刚看完copy给他们。”

　　“今天早上南华前任业务总经理郑辉跟ICAC举报，给了一个U盘，里面有上百G的材料。提单及收款都详细地一一对应，财务如何操作，秦道远以及其他高层的造假指示，全部清清楚楚；还有郑辉业务范围外的，南华收购远洋重工操纵股价的内幕。”

　　Madam邝自顾自说着，这事ICAC本来该捂得严严实实的，她知道祁照与蔡先生关系不一般。

　　“ICAC内部情绪激昂，郑辉还在审，已经开始整理信息准备抓人了，有好戏看了。”

　　祁照快速翻看了邝捷给她的文件，她在怀疑为什么郑辉要在这个节骨眼挺身而出，这份资料太完美了，完备的就像是早有准备，她不知道ICAC的审讯有没有问郑辉这个问题，越想疑虑则越来越多。

　　“Fiona，帮我个忙。从6月4号金管局AML报警开始，帮我重新做个沙盘推演，宏观点。”

　　邝捷看她的样子也察觉到了不对，

　　“蔡先生和你说了什么？有人在做局？”

　　“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受到蒙蔽。”

　　“好，我尽快。”

　　倒不是邝捷热心，这案子她也牵扯其中，她跟祁照同为小组的阿头，压力不比祁照小，难得祁照跟她共享情报，她也急需理清脉络。

　　祁照一整天都在烦躁，她不知道柏越在这种状态下的指认是出于什么心理，刚好只是这两天才看到陈sir，还是生气故意的？

　　现在平心静气地想想，她那阴晴不定的脾气，面对自己的怒气时那种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公主病”的娇矜，根本不像是一个长期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看人脸色吃饭的小妹。

　　柏越很抗拒别人的触碰，医生、乔伊、还有她，祁照不觉得柏越是个粘人鬼，那为什么仅仅因为和乔伊不太兼容，就会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情绪？

　　警察系统里柏越的函调不会骗人，柏越的生平没有任何破绽。但是蔡先生告诉她内地有系统在介入，祁照不由地怀疑起内地警方，柏越那个样子实在不像警察。

　　傍晚的港城被堵在了一片红色的尾灯里。

　　自从柏越来了后，她还从来没有这么早回过家。推开门，日薄西山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她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脚步顿住了。

　　书房的玻璃隔断被拉了出来。残阳的光晕打在长虹玻璃板上，柏越背对着余晖，正站在那面写满了案件推导的玻璃前，静静地端详着上面的线索树，看起来入迷到忘了开灯。

　　祁照没有发火，她坐到沙发靠背上，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精准地扔进秦砚怀里。

　　“看得懂吗？”

　　祁照的声线比前两天听起来平和很多，大概是看到桌上的吃食有消耗的痕迹。

　　“看不懂。”

　　“书房里的那些西方哲学看得实在头疼，”

　　柏越捏着那支尚带余温的马克笔，目光直视祁照，坦诚道，

　　“我很无聊。”

　　那天晚上被“疼爱”后，祁照带给她的清晰的痛感让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这个警察开始对自己产生意义了吗，她居然会受人影响作出不理智的判断。

　　密密麻麻的情绪退去，柏越再次站在上帝视角审视自己。她不后悔自己走的每一步，她要做的是规划好错棋的下一步该怎么做。

　　直接以自己的本身身份露面吗？反正阿龙马上就要来香港了，她可以用钱来报答祁照的救命之恩。给多少钱？她对钱甚至都没了概念，她最擅长这种钱货两讫的生意，现在也有些不知所措。

　　柏越差点忘了她来香港的是做什么了，她难得地卡壳了，竟然没有想明白冲动坦白后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既然不知道，那就按兵不动。

　　“不如以受害者的角度，帮我重新画一份，好解解闷。”

　　秦砚敏锐地察觉到，祁照在试探。她转过身，尝试在玻璃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我不会用左手写字。要不我说你来写吧。”

　　祁照走到她身后，接过笔，刻意地摸到柏越的手，近在咫尺的距离下，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裂痕。

　　仅与柏越有关的案件，让祁照确实找到了些之前漏掉的小细节，比如柏越在医院为什么会觉得有危险要求祁照带她离开？

　　要不怎么说祁照不适合做警察，秦砚昨天与今天不同态度的转变，让她又轻敌了，即使是存心试探，这个疑点居然被柏越以“在香港谁也不认识”“只有救命的祁照可信”三言两语糊弄掉了。

　　还有关键一点是，

　　“因为广华医院那个医生的步态和眼神，很像要杀我的人，我看着他就害怕。”

　　“你不早说？”

　　“你不问我，我没想起来......”

　　两人的目光在玻璃的倒影中无声地绞杀。

　　最终，祁照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那股怀疑被暂时压了下去。有了这层理由在前。当问到上一周的情绪问题时，柏越再次“示弱”了，

　　“我只是......我只是太依赖你了。你一连几天不回来，也不理我，把我跟那个语言不通的乔伊关在一起，她一天只让我睡8个钟头，我头很痛。”

　　她低垂着眼睫，看着自己脚尖，声音闷闷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祁警官，我会听话，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冷暴力，不要无视我。”

　　这句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戳中了祁照的软肋，柏越就像个因为被忽视而变本加厉的孩童，用一次次游走在失控边缘的试探，病态地索取着她的目光。
　　那种拙劣自毁的“作”，起初只让她感到一种职业性的烦躁与上火，觉得柏越在试图用毫无意义的琐事来搅乱她的秩序。可当她真正看向柏越时，那种藏在顺从下的贫瘠感竟透过柏越的瞳孔直刺她心底。

　　她并非真的无理取闹，那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求救。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荒原深处，也有这样的贫瘠，也有一块湿润的土壤在痛苦地渴求着生长。而柏越每一次试图激怒她、每一次的顶撞挣扎，其实都是在向她引下那第一滴水。柏越向她索取到了，而她又该向哪里去找寻她内心沙漠底下的暗河？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霓虹灯接管了这座城市的夜色。

　　祁照从来不信什么宿命的红线。在她眼里，人与人之间那些说不清的羁绊，更像是案发现场提取不出的微量物证。它们散落在潮湿的街巷里，无形的扣住行人的脚踝。那些看不见的因果就像是从泥泞里生出来的钢索，强硬地把他们拖进挣不脱的泥淖里，越是想要挣脱，反而咬得越深。

　　而现在，从她们意外相遇开始，她们就已经被绑在了一起。

　　祁照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更是一个要把架吵明白的人。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孩，祁照叹了口气，伸出手，用足够踏实的力度，捏住了秦砚的后颈。

　　“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祁照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我依然要强调，你受着伤，拿酒精糟蹋自己，就是在找死。我不管你以前怎么作践自己，但在我这里，不准有下一次。听懂了吗？”
　　柏越被她捏着后颈，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种带有压迫感的教育。但奇怪的是，这种被生理力量控制的“规矩”，竟然让她那颗在悬崖边走了五年的心，落到了实处。

　　她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