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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狱警与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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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没有开大灯,依然只有玄关的踢脚灯。电视无声地开着。
“祁警官还知道回来啊?”
柏越躺着,微微偏头。微醺让她那双总是失焦的琥珀色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嘴角挂着散漫的笑。
祁照换鞋的动作顿住,一眼就看见了小茶几上的酒杯,声音沉得吓人,
“你喝酒了?”
“我没吃药,死不了。”
祁照原本强行压下去的烦躁,瞬间溢出来了,
“我看你真是脑子被打坏了,你在干什么?!”
柏越却仿佛没听出她语气里的风暴,或者说,今天难得上头的酒意给了她一种恃宠而骄的错觉。她非但没有退缩,看着向她逼近的祁照,
“祁警官在审犯人吗?要不要去拿副手铐来?”
柏越仰躺在沙发上的,直到祁照走到她面前,眼神里的火几乎要把她盯穿。
祁照气得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刺破这个女人的厚脸皮。
就在这时,秦砚鼻尖微微一动,她闻到了祁照身上的味道。
熬夜的汗酸味、海边的咸湿味,在这层层叠叠的粗粝气味之下,掩藏着幽微又无比熟悉的味道。
是沉香,她姥爷以前爱用的,她南京的家里四处都充斥着这个味道,她不会闻错。
柏越的瞳孔在昏暗中不易察觉地猛然收缩,在香港,还能是哪里来的,是秦道远身上的味道?快二十年了,他居然还保留着以前姥爷在世时常用的同款熏香习惯。
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祁照为什么会去见秦道远?是在什么场合?是以警察的身份去传唤调查,还是两人私下有了交集?她查到哪一步了?
伴随着对局势失控的警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她血缘上的亲舅舅,保存了二十年的家族习惯,在此刻以这种诡异的方式通过一个香港警察传递给她。
算计、狠厉、亲情与背叛糅杂在一起,她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去评价秦道远。
两人在昏暗中无声对峙。
她像是在审视一个破局的关键节点,目光深不见底。
祁照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看着那双眼睛,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似曾相识的压迫感让祁照后背发凉,脑海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柏越敏锐地捕捉到了祁照眼神中的惊疑,反应过来:自己崩人设了。
她借着酒劲,身子软绵绵地往前一倾,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猫,撑着沙发边缘起身,准备去捞茶几上的杯子继续喝,眼神迷离地瞥了一眼吧台上的酒瓶,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挑逗和无赖:
“香港精英,家里的酒确实不错。”
祁照刚有点冷静下来的脑子,绷着的弦彻底断了。火气烧透了天灵盖,理智被烧得一干二净。她猛地俯身,一把夺过柏越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向阳台。
厚实的玻璃杯砸在推拉门上,瞬间四分五裂。残存的琥珀色酒液裹挟着冰块四下飞溅,砸在地板上,留下一地狼藉。
柏越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看着地上的玻璃碴,原本挂在嘴角的轻浮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本来只是想借着酒劲逗逗这个古板的警察,顺便掩盖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失态。
“好玩吗?”
祁照盯着她,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
“你是不是觉得把自己当成会所里那种倒贴的贱货,就能从我这里换到什么特权?”
空气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贱货?”
整整一个星期,她忍着局势失控的焦灼,还有乔伊的睡眠刑。而现在,这个把她亲手扔进信息真空里的始作俑者,不仅带着一身属于她舅舅的沉香气味回来,还居高临下地质问她好不好玩。
原本已经平息的火气,瞬间反噬了上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也轰然决堤。火气没有爆发,而是化作了一层绵密阴冷的霜,覆在了柏越的眼底。
“我有什么特权,我在坐牢吗?”
柏越慢慢直起身,不再是那副软绵绵的没骨头样。她赤着脚,避开地上飞溅过来的碎玻璃,平静地看向祁照:
“请问祁警官,是谁要杀我,你调查清楚了吗,我什么时候能刑满释放?
祁照眉头紧锁: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现在的任务是安分点养伤。”
“是养伤,还是坐牢?”
柏越打断了她,
“你每天早出晚归,去见那些沾着名贵沉香的大人物,去查你的大案子。而我呢?我被你锁在这个屋子里整整一周!连个外卖都吃不到。现在你说我不够安分?”
祁照讶然,秦道远办公室的沉香味柏越都能闻到?下午她还去了很多地方。她咬紧牙关,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如果我不把你保护在这里,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叫保护吗?这叫单方面的控制!祁警官,你根本不想要一个活生生的证人,你只想要一个能乖乖待在安全屋里的一个物件!”
柏越毫不退让,这也是她受伤以来第一次向祁照露出如此尖锐的抗拒,
祁照原本紧绷的肩膀,在听到那句“控制”时,微微晃了一下。连日来警队内部的高压、直面秦道远的危机感、想要保护住受害人的急迫,以及对家里情况的回避,在柏越的指责面前,突然变成了一种无力的挫败,甚至是被反咬一口的心寒。
“……原来你觉得,我是在控制你。”
短暂的僵滞过后,她眼底那股因为疲惫而暗淡下去的光,重新聚拢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冷硬,她看着直起身板的柏越,没有为自己这几天为什么没空回家解释半句,
“李生民死了。”
“是追杀你的同一个人做的。他可不止一把刀。”
这句话一出,整个客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祁照转身走向玄关,“既然你觉得是坐牢,那你就继续当你的犯人。”
柏越站在原地,看着祁照握住门把手,只是用一种法官宣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把最后一颗钉子砸在了柏越的脚边:
“你给我听清楚。在这个案子结案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还有,我建议你有点犯人的自觉,别把自己作践死了。”
砰——
大门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咔嗒”、“咔嗒”两声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那是防盗门的反锁扣。
柏越孤零零地站在酒液和玻璃碴中,身体微微发抖。胳膊上的贯穿伤随着她的脉搏一阵一阵地抽痛,她不可抑制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开。
随后她跌坐回沙发里,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那种闷痛到发麻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伤,还是因为刚才祁照关门前那个疲惫的眼神。
她是一具失去重力的提线木偶,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整个公寓像是一块巨大的琥珀,将她封存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昏黄里。
O记的公共办公区只留了几盏冷白色的日光灯,祁照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正端着一杯黑咖啡续命的高级督察邝捷愣了一下,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不是交更了吗?”
邝捷是A组的南华相关案件的阿头,主要负责金融线,基本不出外勤。祁照不在办公室时,邝捷帮她处理后勤工作,暂代行政统筹。二人年纪相差不多,因为比祁照大两岁,又比她早进入警队三年,已经有8年工龄,在行政上比她沉稳得多。
邝捷挑起一侧的眉毛,目光在祁照身上扫了一圈,打趣道,
“怎么,Salon天生就是个劳碌命,连个囫囵觉都不会睡了?看你脸色,这么颓?”
祁照没有接她的话茬。她大步流星地走到Madam邝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帮我个忙,把你权限里能调到的、商罪科那边关于南华国际旗下所有子公司的流水和架构资料,全部发给我。”
邝捷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南华的资料?CCB那帮人护食得很,你要这些干嘛?这案子现在还在外围打转呢。”
“少废话,发给我。”
“你真是不客气,我们两权限又差不了多少,想看什么不如去找蔡先生。”
邝捷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操作内部系统。
等待数据传输的间隙,办公区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Fiona,”祁照突然开口,
“嗯?”
“你……养过猫吗?”
邝捷敲击回车键的动作猛地顿住,像看外星人一样转头看向祁照。这位是警队里出了名永远只关心尸体和卷宗,冷淡寡言的同事,大半夜跑回警局,居然问她有没有养过猫?
“没有。”邝捷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只养狗。我不喜欢猫。”
祁照终于从加载中的电脑屏幕挪开视线,看向她:“为什么?”
“不喜欢它们那种高高在上的主子心态呗。”
邝捷耸了耸肩,靠在办公椅上,
“猫这种动物,你给它吃给它喝,给它收拾烂摊子,它不仅喂不熟,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要挠你一爪子。”
“狗多好啊,不管你有没有搭理它,只要你推开门,它永远摇着尾巴讨好你,满眼都是你。”
说到这里,邝捷敏锐地捕捉到了祁照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烦躁,她八卦的神经立刻敏锐了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干嘛突然问这个?你这种把法典当睡前读物的人还会养宠物?等等……Salon,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没有。” 祁照截断了她的话,转过身去,“资料传过来了,谢了。”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打在祁照秀气锐利的脸上,她点开那几十个复杂的文件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对焦到工作上。南华国际、离岸公司、复杂的资金对冲模型、BVI空壳架构……那些原本对她来说清晰的线索,此刻却是一团乱麻。
看不进去。
视线会不自觉失去焦点,脑海里全都是一个小时前在天玺公寓里的画面。
麦卡伦年份的酒味,以及柏越那张泛着病态绯红的脸。
“倒贴的贱货。”
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她知道自己情绪上头时会口不择言,所以她一般尽量在生气时保持不开口。她可以理解柏越听到这种话就炸毛,但是柏越确实有惹火她的能耐。
“我没吃药,死不了。”
“单方面的控制。”
柏越总是让她觉得很割裂,明明是被生活压垮的弱者,她那些挑剔的行为,偶尔露出的傲慢,仅仅是因为她骨子里那点还没被磨灭的虚荣心吗?
Fiona说得对,猫是喂不熟的。
祁照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南华国际旗下的一家物流子公司财报上,但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柏越胳膊上的贯穿伤,今天这么闹一下,又要拖多久才能好?
她凭什么觉得那是坐牢?她又凭什么笃定自己不会真的弄死她?
祁照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穷凶极恶没见过,什么样的残局没收拾过,可面对柏越,她居然有种无力感。
她没有养猫,她是引狼入室。
时光流转,三年后的祁照依然是高级督察,行事却不同以往了。可偏偏在那个女人身上,她似乎永远都拿不回主动权。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依旧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