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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不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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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环码头的潮湿气还未散尽,秦砚就被邝捷名正言顺地“请”进了总区大楼。
比起嫌疑人的狼狈,这位南华国际的新老板更像是个来视察的领导。她坐在O记的会客室里,心情愉悦地端着警队的纸杯喝茶,神色从容得令人牙痒。
隔着几道玻璃门,祁照坐在办公桌前,只觉得这女人的存在简直阴魂不散。
她冷着脸拿起手机,指尖用力地敲下一行警告:
“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消息发出去如泥牛入海,秦砚连个字都没回,只是几秒后,祁照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提示,秦砚给这条消息留下来个心情——爱心。
祁照看着那个刺眼的红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秦砚自然不是犯人,这顶多算是一次例行协助调查。在邝捷这位吃瓜第一线总督察的亲自带领下,秦砚甚至饶有兴致地参观了一圈O记的办公区。当她们走到祁照办公室门口时,里面早就空无一人。
“出外勤了。”
邝捷靠在门框上,看着秦砚嘴角的笑意,回头就拨通了祁照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嘲讽:
“Salon,你搞什么啊?”
电话那头的祁照直接挂断了电话。
从警局出来后,秦砚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更好了。她深谙趁热打铁的道理,于是更加恬不知耻地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天玺。
当晚上祁照结束外勤下班推开家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玄关处那双扎眼的板鞋。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就知道这女人实在烦人得要命。
“我饿了,我们吃什么去?”
秦砚连外套都没脱,大摇大摆地横躺在客厅那张沙发上。
见祁照自顾自地换鞋、洗手,全程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完全把她当空气,秦砚顿时不高兴了。
她坐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
“我今天去警局,Fiona问什么我都答什么,我明明很听话。祁警官,你不能对我冷暴力。”
“听话”两个字,犹如一颗石子,瞬间将祁照的思绪砸回了三年前那个混乱交织的夏天。但她没有让这份失神停留太久,她很清楚,面对秦砚这种顺杆爬,越是搭理她,她越来劲。
不过这句话确实管用,祁照咽回了到嘴边的嘲讽,瞥了她一眼:
“Omakase,吃不吃?”
秦砚立刻站了起来,理了理衬衫的袖子,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都行。”
她们去了中环的志魂。祁照点单时毫不客气,单纯就是想让这位秦老板好好出出血。
然而一顿奢华的晚饭吃下来,财大气粗的秦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在签单时,还不忘单手撑着下巴,用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看着祁照,嘴角带笑:
“放心,我还是养得起一个浮夸的警察。”
祁照刚刚平息的青筋再次跳动了起来,这女人又开始嘴欠。
晚餐后的归途,气氛在互呛中带着诡异的和谐。车刚停在天玺楼下,秦砚就跟着解开安全带,美其名曰“太晚了,送你上去”。
结果到了楼上,秦砚跟着挤进门。
祁照刚推开卧室的门,她又大摇大摆坐在自己床边,自然地打开衣服拿了一件祁照的T恤就要换衣服。
祁照气极反笑:
“秦总在香港还真是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
秦砚回答得干脆且理直气壮。她往床头一靠,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付你房租的。”
“滚下去,没洗澡不准上床。”
床上的人听见让她滚也不恼,甚至发出邀请,
“要一起洗澡吗?”
就这样,在秦砚堪称无赖的死缠烂打之下,两人又开始同居。
祁照骨子里那股根深蒂固的职业病和控制欲,在面对秦砚时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她又开始多管闲事——不准她赤着脚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不准她睡懒觉,更是不准她点烟。
秦砚每次被管教时都会微微蹙眉,似乎嫌她烦,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受用,说她第一天她会听,第二天她又忘记了,得再说,就这样周而复始。
直到一周后。祁照加完班,推开天玺的门,迎接她的不是满屋子的灯光和那个赖在沙发上的身影,秦砚下午给她留过一条简短的报备信息:
“有朋友来香港,去喝杯酒。”
十点,祁照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十一点。她拿起书桌上的卷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二点,手机提示睡眠模式开始,祁照的心情开始不受控制地烦躁起来。
秦砚没说去哪喝酒,没说和谁,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拿起手机拨了过去,无人接听。发过去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连个“已读”都没有。
凌晨两点。她现在只想冲回警局,用她的权限调出全中环的CCTV,看看这个夜不归宿的女人到底去了哪里,是被仇家盯上了,还是出了意外?
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上来,她怕秦砚重蹈三年前的覆辙。
这一夜,祁照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熬过去的。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夜未眠头疼欲裂的祁照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正准备登入系统时,桌上的手机终于震动了起来。
祁照几乎是秒接。手机那头传来秦砚带着浓浓鼻音带着闷闷的醉意:
“昨晚喝多了,助理直接送我回半岛酒店了,不用担心,晚上回去……”
听着那头安然无恙还有几分迷糊的声音,
“哼,我都要报警了。”
秦砚显然还没完全醒酒,脑子有些迟钝,完全没察觉到电话这头的危险,
“你不就是警察吗?”
“……你知道就好。”
祁照冷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手却脱力般地撑在了额头上。
原来夜不归宿的另一方是这样难熬,这次是秦砚,三年前是她。
柏越在傍晚被祁照从床上薅起来后就再没有睡意了。
最近脑子总是昏昏沉沉的,自己之前并不是这么嗜睡的,甚至算得上高精力。那个法籍医生说可能是由于头部受创的后遗症,也许是脑震荡,只是叮嘱了祁照说要多修养,怎么不告诉她多修养就是多睡觉。
这个警察也是个轴脑袋,直接照搬医嘱就行了,搞这么复杂,不容置喙地强硬地管着她,管的宽到有些烦人。
今天警察明明已经调休了,早上才折腾过自己,刚回来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出门出了,估计没啥好事。
柏越回想了一下,算算时间,大概是李生民出事了。
她站起身,视线越过客厅,落在了平时用来做隔断的开放式书房上。
她平时起床时,书房的长虹玻璃隔断早就被拉得严严实实,但今天祁照走得急,隔断敞开着。那面玻璃上,密密麻麻地留着祁照用记号笔写下的案情分析。
她赤着脚走过去,指尖虚空地描摹着玻璃上的字迹,仔细端详着目前警方掌握的信息进度。她一边推演着事情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一边在心里规划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正想着,门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她刚醒时躺在床上用panda叫的餐。她走到玄关,轻声吩咐外卖员将东西挂在门把手上。透过猫眼,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后,她按下门把手准备开门拿餐。
把手死死卡着,纹丝不动。
柏越皱了皱眉,又用力压了一下。门被从外面用物理锁芯反锁了。
一丝荒谬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不是,这警察有毛病吧?真把她当成重刑犯关着?
她冷着脸转头走进厨房。好在冰箱里还有些食材,但她已经被生活助理养废的脑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些生食变成可食用的饭菜。唯一的做饭技能,还停留在四五岁时的过家家。
她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玉米的做法,严格按照视频步骤操作——用锡纸将玉米严丝合缝地包裹好,丢进了烤箱。好在二十分钟后,烤出来的玉米清甜软糯,勉强将她心底的火气压下去。
这样的养伤生活,其实简单又纯粹。看书、看电视、看着维港的风景发呆,饿了就吃,头疼了就睡。十几天不出门,对她这种习惯了被安保圈禁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无非就是换了个小点的环境。
每天都这样颓废的生活挺好的,她甚至感觉安静,没有世俗的琐碎,没有讨厌的纷争,没有虚假的应酬。
柏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是被憋醒的。
她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客厅时,发现公寓里依然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凌晨4点的维港,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夏至刚刚过去,现在正是日长夜短的时候,不知道暗流涌动的罪恶是不是也随着光明的升起而隐藏或是收敛,还是仅仅换了一副隐秘的面具。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警察哪怕回来得再晚,也应该没有夜不归宿过。她找出祁照的号码,反反复复在WA的聊天框里输入又删除了无数句话。
“外面出什么事了?”——太直白;
“我饿了”——太矫情;
“你什么时候下班?”——像查岗,以什么身份说?
最后,她删掉了所有情绪化的词,只留下了最简短、看似最不经意的四个字:
“还回来吗?”
看着屏幕上这句话从一个灰勾——已发送。
到2个灰勾——对方已接收。
预想中的双蓝勾并没有向前两个来的一样迅速。
警察开了隐私设置?还是根本没空看手机?
柏越烦躁地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她讨厌WA的设计就在于此,它既给了人窥探对方状态的权利,又用这种模棱两可的符号,让人永远琢磨不透对方的心思。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头又开始疼起来。她回想自己刚刚的梦境,是个好梦,但是不太记得清楚。
又联想到阿龙发给她的关于祁照的履历。这个做了才三年的警察,履历上最亮眼的是家庭关系一栏——香港警务处副处长是她爹。现在这么拼命地查,她真的够能耐,去蹚平南华国际那深不见底的浑水吗?
直到上午十一点,打破安静的是指纹锁干涩的电子音。
柏越长睫微颤,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但推门进来的却不是那个带着满身薄荷味的冷峻女警。
是之前的菲佣,她从祁照口中知道她叫乔伊,是祁照家里的佣人,已经为她们家工作了二十来年了。
乔伊手里提着半山高档超市的食材袋,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是……祁小姐叫我来的。她说,这几天她很忙。”
柏越眼底那抹微不可察的光亮,在瞬间熄灭,重新沉淀为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温和地对乔伊笑了笑,躺回了沙发里。
祁照原来是这样的人。“她很忙”这件事,告诉佣人,也不回复自己已经双蓝勾的信息。
她又继续开始简单的养伤生活,直到三天后祁照深夜而归,她像幽灵一样看着祁照。
这几天确实无聊,乔伊严格按照祁照的要求来监管她,她可以与祁照讲条件,却没办法和乔伊讲。
乔伊在香港久了,连英文都不会讲,她们两个之间连话都说不清楚。她困了要睡觉乔伊不给,她头疼要睡觉,乔伊听不懂,秦砚感觉自己在受剥夺睡眠之刑。
而现在,已读不回让自己受刑的人,终于肯露面了。
她出言挑衅,试图用尖锐的言辞刺破这令人窒息的信息真空,但对方并不接话茬,只是冷漠地丢下一句重话,将她拒之门外。
柏越预感到,外面出事了。但她目前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祁照,而祁照现在无法沟通。
看来颓废的生活并不好过,这种失控感让柏越简直要发疯。
到她再次睡醒,祁照又消失了,要不是桌上的水杯动了位置,脏衣篓里多了一身衣服,她还以为昨晚是脑子不好产生的幻觉。
她难得主动给阿龙留言,要求对方旅游也好、散心也好,找个借口来香港。
阿龙隔了半天才回了电话,她隔着电话,听着对面传来的风声和海浪声,又是那个破地方,又是个轴脑袋,他就不知道换个地方掩人耳目吗?
阿龙站在秦砚的墓前,掐着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双目通红,好让虎视眈眈的人都看清楚,他又在为好友的离世而悲痛欲绝。
而此时此刻,秦砚正用着柏越的身份,穿着祁照的衣服,住在这个督察的公寓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庇护。
这算什么?一场死人与死人之间的叠罗汉,还是她作茧自缚的现世报?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刮的纱窗呼呼作响,柏越缓缓靠回沙发,自嘲地闭上眼睛,她知道阿龙暂时无法脱身。
而最难以忍受的是,她还要在这间充斥着祁照气息的屋子里,继续扮演一个死人,等待着另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活人。
而这次祁照一消失,又是三四天。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柏越在客厅的电视上,看到了警务处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出镜的是 O 记总警司卓慧娴,她面容冷肃地面对着长枪短炮。
柏越看着屏幕上卓慧娴那张威严的脸,她知道,局势已经彻底被摆上了明面。电视荧幕上的新闻发布会画面已经切走,只剩下无声的滚动字幕。
她陷在沙发里,压抑了一整周的窒息感,在卓慧娴那张冷肃的脸出现在镜头前的那一刻,反而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在酒柜翻出了一瓶麦卡伦18。也许是潜意识里想放纵一次,也许是报复,她给自己倒了半杯。
酒精顺着喉管烧进胃里,驱散了这几天积压在骨缝里的潮湿与阴冷。会所里那些,说是鸡尾酒,其实应该算饮料,度数少得可怜。在“秦砚”出事后,她都没怎么碰过酒精,对她来说算得上久了。微醺的酒意涌上头,让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绯红。
当晚,门锁转动,祁照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