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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不成寐** ...


  •   李云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雁门关的校场上,踩着半人高的榆木桩,手里的精铁□□比她整个人还高出半头,风卷着戈壁滩的细沙打在脸上,噼啪作响。王什长在旁边笑着骂她“小丫头片子”,李棠骑在那匹枣红马上冲她做鬼脸,叔父站在将军府门口喊她回家吃饭,炖羊排的香气从巷子里飘出来,混着八角和陈皮的味道。

      然后她醒了。

      帐顶是轻飘飘的月影纱,不是西北那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帐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不是叔父身上的草药味。被褥又软又暖,不是那条盖了七年、洗得发白的旧棉被。

      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月影纱外透进来淡青色的天光。天还没亮透,大概只是寅时末、卯时初的样子,宫墙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天。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辰,在西北的时候,这个点她已经在校场上扎马步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着再睡一会儿。可脑子里像有只小猴子在上蹿下跳,一会儿想到昨天被翻过的箱子,一会儿想到齐嬷嬷那张笑容底下藏着针的脸,一会儿又想到顾砚秋在梅林里折花时垂下的眼睫。她翻了第三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的奶疙瘩油纸包硌着脸颊,粗糙的触感反而让她更清醒了。

      睡不着。

      她睁开眼,瞪着帐顶,忽然觉得这座寝殿太大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大——论面积,将军府的院子也不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大,空旷的、无声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大。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梆子声、自己呼吸的声音,都被这座大殿吞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一种空洞的、沉闷的回响。

      她又翻了第四个身。

      然后她坐起来,不睡了。

      她光着脚踩在脚踏上,冰凉的木质硌着脚心,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叫宫女进来点灯,而是自己摸黑从床头的小几上找到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烛台上的半截蜡烛。烛火跳了几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把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到箱子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旧衣裳——是在西北时常穿的那件玄色劲装。料子是粗布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还沾着昨天爬城墙蹭的灰,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她把小龙袍脱下来,仔细叠好搁在椅子上,然后换上那件旧劲装。

      粗布磨着皮肤的触感,袖口起毛的边缘蹭着手腕,衣服上残留着一点点西北的风沙味——不是真的风沙,是那种被塞北的太阳晒过的、干干燥燥的、带着戈壁滩上骆驼刺和沙枣树气息的味道。她低头闻了闻袖口,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快了一点。

      她没有穿靴子,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踮着脚尖推开寝殿的门。殿外廊下的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值夜的宫女靠在廊柱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没醒。

      李云曦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她知道后院那片演武场还没完全修好——地砖只铺了一半,靶子也还没扎完,但空地是够大的。白天她跟顾砚秋去查看的时候,看到墙角堆着几杆旧枪,是以前东宫侍卫留下的,枪杆被虫蛀了几个洞,但还能用。她挑了一杆最轻的,攥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太重了。比她在西北用的那杆精铁□□重了不止一倍,枪杆是杂木的,握在手里涩涩的,没有打磨光滑,倒刺扎着掌心。她皱了皱眉,没嫌弃,还是把它攥紧了。

      然后她站到院子中央,面对那堵还没来得及粉刷的灰墙,深吸一口气。

      起手式。

      这个动作她练了七年,练到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右手握枪杆中段,左手托枪尾,枪尖斜指前方。脊背挺直,肩膀放松,手腕绷紧——姨母说,握枪要像握鸟,太紧鸟会死,太松鸟会飞。她调整了一下握力,感觉到枪杆上粗糙的木纹嵌进掌心的薄茧里,那种熟悉的刺痛感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第一□□出去的时候,她刻意压了力道。

      枪尖破空的声音被压得很轻,只发出“嗤”的一声闷响,像刀刃划过水面。她怕惊动值夜的宫人,怕被人看见皇帝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舞枪弄棒,更怕传到皇嫂耳朵里——皇嫂昨天那么累,她不想让皇嫂觉得自己不懂事。

      第二枪,第三枪,力道慢慢放开,但依旧压着。

      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弧,她的身影在院子里辗转腾挪,脚步踩在新铺的青石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旧劲装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露出纤细却紧实的脚踝——脚踝上还沾着昨天爬城墙蹭的灰,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白。

      练到第十枪的时候,她的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却越来越稳。不是累,是踏实。在西北的时候,每天清晨她都会在校场上练一个时辰的枪,无论刮风下雨,雷打不动。那时候姨母偶尔会站在点将台上看她练,手里端着一碗热羊奶,等她练完了就招手让她过去,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说“今天这招使得不错,但腰腹发力还不够”。叔父有时候也会来看,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块帕子,等她练完了就上来给她擦脸,嗔她“又弄了一身的灰”。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画面挤出去,然后猛地一拧腰,枪尖挽了个花,斜刺而出。

      这一下力道没控制好,枪尖扎进了墙边堆着的稻草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几根稻草飞溅起来,在月光下飘了飘,落在地上。她赶紧收枪,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还好,值夜的宫女还在打盹,没被惊醒。

      她松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准备再练一轮。

      就在这时,余光里闪过一道极淡的霜色。

      她猛地转过头。

      廊下的宫灯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顾砚秋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头发没有梳髻,只松松地拢在肩侧,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目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可也许是夜色的缘故,也许是披散的长发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锋利,多了几分深夜里的沉静。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烛泪堆在纸罩底部,凝成一小摊白色的蜡痕。

      李云曦的枪差点脱手。她下意识把枪往身后藏,藏到一半又意识到这样做反而更显心虚,又尴尬地拿了出来。枪杆上的倒刺扎着掌心,她也没觉得疼,只觉得脸在发烧。

      “皇、皇嫂。”她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正经,“我……我就是……睡不着,出来活动活动。”

      顾砚秋没有说话。她提着灯笼走下台阶,脚步轻缓而平稳,斗篷的下摆拂过青石板路,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走到李云曦面前时,她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李云曦脚上——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袜底已经沾了一层薄灰,脚趾的位置洇出了几点深色的水渍,是踩到露水了。

      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李云曦手里的枪上,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李云曦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枪递过去。

      顾砚秋接过枪,掂了掂。她的动作很内行——不是那种拈着怕脏了手的掂法,而是实实在在的、用手掌去感受枪杆重量和平衡的掂法。她握着枪杆中段,手腕微转,枪尖在月光下画了半个圆弧,然后收了回来。

      “太重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适合你的臂力。枪杆是杂木的,重心偏前,握感太涩。你刚才刺出去的时候,手腕在抖——不是因为力道不够,是枪的重量压住了枪头的灵活性。用这种枪练久了,手腕会受伤。”

      李云曦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刚才注意的全是“被皇嫂抓到半夜练枪会不会挨骂”,结果皇嫂上来先跟她分析了一通枪的重量和重心,语气比她在西北见过的兵器师傅还专业。她张了张嘴,下意识问了句:“皇嫂也懂枪?”

      “不懂。”顾砚秋把枪放下,枪尾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只是见过人用。你母皇的枪法很好。当年在教场上跟她比试,没有一次赢过。”

      李云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皇嫂第二次主动提起母皇。上一次是在梅林里,她说母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她有点像。这一次是在月光下,她说母皇的枪法很好。李云曦心里涌上一股冲动——想追问更多,想知道母皇的枪法是什么路数,想知道母皇在校场上是什么样子,想知道所有关于母皇的事。可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傻。她注意到顾砚秋说“当年在教场上跟她比试”时,眼底有一道光飞快地掠过,极亮极短,像是流星划过夜空,一瞬就不见了。那道光不是平静的回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压了很多年没拿出来的东西。

      她决定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她觉得,皇嫂还没有准备好说。等皇嫂准备好了,自然会告诉她。

      “那我母皇用什么枪?”她换了个安全的问题,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好奇,“也是这种杂木杆的吗?”

      “不是。”顾砚秋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你母皇用的是白蜡杆枪,枪杆细而韧,重心靠后,适合灵活多变的路数。她的枪法是东宫武师教的,后来又跟玄甲军的前锋营学了北境的马上枪术,融了两家之长,自成一派。”她顿了顿,看向李云曦,“你的枪法是谁教的?”

      “姨母。”李云曦说,“姨母说,女孩子的力气不如男子,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她教我的是玄甲军的近战枪法,讲究‘快、准、狠’,不求花哨,只求一枪毙敌。”她说完,又补了句,“姨母说我的天赋还行,就是太心急,老想一口吃成胖子。”

      顾砚秋微微点头,没有评价什么。她只是又看了那杆旧枪一眼,然后弯腰把靠在墙边的另外几杆枪都拎起来掂了一遍,最后从里面挑出一杆枪杆稍细的,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都不行。”她说,“明天我让人去武库取几杆白蜡杆枪来,尺寸按你的身高裁。”

      李云曦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试枪的样子,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眉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月色里若隐若现,鼻梁的弧度流畅而秀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那种认真的、不容差错的专注。她忽然觉得,皇嫂蹲在地上挑枪的样子,比她在朝堂上怼二王的时候还要好看。朝堂上的顾砚秋是冷的,是锋利的,是一把出鞘的刀;可月光下蹲在地上、一杆一杆帮她试枪的顾砚秋,是另一种样子——还是冷,但那是月亮的冷,不是刀锋的冷。月亮的冷是温柔的,是沉默的,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照进窗户、帮你把梦照亮的那种冷。

      “皇嫂,”她忽然开口,“你这么晚不睡,也是在巡夜吗?”

      顾砚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尘:“批完奏折出来走走,正好经过。”

      她说得很随意,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可李云曦注意到,她手里的灯笼已经烧了小半截——要批多久的奏折,才能批到四更天?要从御书房绕多远的路,才能“正好经过”东宫后院?

      她没有戳穿,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往前走了半步,离顾砚秋近了些。近到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冷梅香,混着夜风里凉丝丝的露水味。她刚练完枪,身上热乎乎的,额角还挂着汗珠,那股子热气夹着她衣服上残留的西北风沙味,跟顾砚秋身上清冷的梅香碰在一起,冷热交织,竟然意外地融洽,像是深冬里炉火上烧开的水遇见了檐下结的冰凌。

      顾砚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交融。她垂眸看了李云曦一眼,小姑娘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滑到下颌线的时候被她用手背胡乱抹掉了。那动作粗鲁又自然,带着边塞孩子特有的不在乎——不是不在乎仪容,是不在乎吃苦。

      顾砚秋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陛下为什么睡不着?”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李云曦愣了一下,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也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闷,“就是……床太大了。”

      这句话她昨天也说过。在东宫正殿里,顾砚秋问她昨晚睡得可好,她说“还好,就是床有点大”。那时候她的语气是轻快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现在她用同样的词,声音却是闷的,闷得像塞北的春天迟迟不来的雨季,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就是不下雨。

      顾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云曦都以为她要转身走了,她忽然开口:“床大是一方面。还有其他原因吗?”

      李云曦咬了咬下唇。

      她不想说。她觉得自己已经七岁了,是皇帝了,皇帝不应该说“我想家了”。那太丢人了,会让皇嫂觉得她还是个没断奶的小娃娃。可是顾砚秋的目光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压迫的、审问的目光,而是那种你可以在她面前沉默很久、她也不会催你的目光。这种目光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招架不住——因为它好像在说:你可以不说,但你可以说。

      李云曦攥着那杆旧枪的枪杆,掌心的薄茧磨着粗糙的木头,磨出细微的刺痛。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袜子上的灰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脚趾那块洇湿的深色已经蔓延到了脚背。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想我姨母了。还有我叔父。还有李棠。还有王什长。还有校场边上那棵老槐树,还有关外那片戈壁滩。”

      她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想念的东西都倒出来,又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哭出来。

      “在西北的时候,每天早上这个时候我已经在校场上练枪了。姨母有时候会站在点将台上看我练,手里端一碗热羊奶,等我练完了就叫我过去,一边给我擦汗一边骂我——骂我腰腹发力不对,骂我枪尖的角度太飘,骂完了又往我嘴里塞一块奶疙瘩。叔父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块帕子,等我练完了上来给我擦脸,嗔我又弄了一身的灰。李棠比我起得晚,每次都是被她娘拎着耳朵拽起床的,一边穿鞋一边骂我——她骂我是‘校场小疯子’,说谁家姑娘天不亮就爬起来练枪,练得满身臭汗。可是她骂完了还是会陪我练,练完了再一起去厨房偷叔父刚蒸好的枣糕,烫得直哈气。”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记忆里那些细小的、温暖的片段挠了一下痒痒。可那笑意还没成型就散了,散成一抹极淡的涩意。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很轻,“我知道我现在是皇帝了,要住在皇宫里,要学很多规矩,要面对很多不想面对的事。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绵长的东西——像是塞北冬天刮过戈壁的北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穿透所有的衣裳,一直冷到骨头里。

      顾砚秋站在那里,灯笼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眉眼没有明显的波动,嘴唇也没有抿得更紧。可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在李云曦说到“姨母一边给我擦汗一边骂我”的时候,忽然暗了一下。不是生气的暗,是一种更深沉的、像被人用手掌轻轻按住的疼痛。

      她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穿着旧劲装,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枪杆,把所有的思念都倒了出来,却还是憋着没哭。她说“我知道这些都知道”,说“可是心里还是”,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就停在那里,像一个没画完的圆圈,缺了一个口。

      顾砚秋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

      七岁那年,她被家族送进宫里做太子伴读。第一天晚上,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宫墙外远远传来的打更声,也是这么睁着眼睛到天亮。她没有哭,因为顾家的女儿不能哭。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顾家的女儿不能示弱。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江南第一才女”,说她懂事、稳重、堪当大任,却没有人问过她——你想不想家?

      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就像看着二十二年前的自己。不同的是,这个孩子比她坦荡。她说出来了,虽然磕磕绊绊,虽然憋着没哭,但她至少说出来了。而自己当年,把这些话在心里压了整整二十二年,压到它们都变成了沉默的茧,裹着心脏,一层又一层,厚得连自己都忘了里面曾经有过柔软的、会疼的部分。

      她放下灯笼,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斗篷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沾了灰,她没有理会。她伸出手,接过李云曦手里的旧枪,把它搁在一旁。然后她用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拢住了李云曦攥得发白的手指。

      李云曦的手指很热。刚练完枪,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薄茧磨着她微凉的掌心,像一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滚烫滚烫的。她没有抽开手,只是那么拢着,力道很轻,像是在捧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想家不是错。”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青石板上的重量,却比任何一次在朝堂上说的话都要认真。没有“陛下”的尊称,没有“臣妇”的自称,没有那些用来保持距离的、冠冕堂皇的礼数。此刻她不是辅政皇嫂,她只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我在西北待的时间不长,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几个月,但我记得那里的风。很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也记得那里的天,比京城的蓝,蓝得不讲道理。你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想念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半分。

      “你想念的,不只是那片戈壁滩,还有那段在戈壁滩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对吗?”

      李云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憋了整整三个晚上。从雁门关到京城,从朱雀门到东宫,从被翻过的箱子到半夜练枪被抓包,她一直憋着。在姨母面前不能哭,在朝臣面前不能哭,在皇嫂面前更不能哭,因为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哭哭啼啼。

      可顾砚秋说“想家不是错”。

      不是“陛下应当如何”,不是“帝王的身份如何”,不是“规矩如何”。是“想家不是错”。就好像在告诉她,她可以想家,她可以是李云曦——不只是大周的新帝长孙云曦,也可以是那个想念戈壁滩和羊排的七岁小姑娘。这两个身份不矛盾,她可以同时是她们。

      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抬起手背去擦,擦完又掉,掉了又擦,最后索性不擦了,就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鼻尖红得像雪地里落了片桃花。

      “对不起,”她抽着鼻子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不是故意哭的。我就是……就是有点想他们了。”

      顾砚秋看着她哭,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你是皇帝不能哭”。她只是从袖袋里拿出那方素白的锦帕——还是骊山谷里那块,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墨梅,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递到李云曦面前。

      “不用道歉。”她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可声音里的某个地方,好像悄悄化开了,露出极细微的一丝裂痕,“眼泪不是软弱。你母皇以前也哭过。”

      李云曦接过帕子,擦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眶抬头看她:“母皇也哭过?”

      “嗯。”顾砚秋说,目光有些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你母皇在外面是贤明的太子,在亲近的人面前却很容易动感情。每次边关传来将士阵亡的消息,她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坐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脊背还是直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云曦,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所以你不必学那些‘帝王不能有七情六欲’的鬼话。你母皇有,你有,我也有。有感情不是软弱,敢承认才是胆量。”

      李云曦把帕子按在脸上,用力吸了吸鼻子。帕子上有顾砚秋指尖残留的淡淡冷香,混着皂角的清爽味道,她把脸埋在帕子里,深深吸了一口,觉得堵在胸口那团东西终于裂了条缝,漏出了点光。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住了。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兔子,但眼神已经重新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亮,是阴天里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的一束阳光。

      “皇嫂,”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闷,但比刚才稳了不少,“你刚才说见过我母皇练枪。那你知道她的枪法有什么弱点吗?”

      顾砚秋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孩子恢复得真快,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眼泪还没擦干就开始打听母皇的枪法弱点了。这份心性,倒真是很像她母皇——摔倒了先不哭,先看看地上有没有能捡起来的东西。

      “知道几个。”她说,“比如她的左手腕力量偏弱,所以左边的防御总有破绽。”

      “那姨母教我的近战枪法,能不能弥补这个破绽?”

      “可以试试。不过需要把近战的贴身步法和长枪的中距离优势结合起来,这对步法要求很高。”

      “我的步法还行,”李云曦认真地说,鼻音还没完全消,“王校尉说我的步法比寻常十二岁的小子都稳。”

      顾砚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她没有继续跟李云曦讨论枪法,而是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面前一片空地。

      “拿枪。”她说。

      李云曦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弯腰捡起地上的旧枪,摆好起手式。

      “使一遍你最熟的枪法。不用压着力道,正常的来。”

      李云曦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枪尖破空而出。

      这一次她没有压着力道。枪尖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而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和蛮力。她步伐移动得极快,脚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腰腹拧转发力的瞬间劲装的下摆被风鼓起,露出一截削瘦却线条紧实的腰。月光追着她的身影,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和灰墙上,像一只在夜色里翻飞的幼鹰。

      顾砚秋站在廊下,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拢在袖中,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看到第七招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停。”

      李云曦收枪站稳,喘着气,额角又沁出了汗。

      “这一招‘回马枪’,你后撤的步幅太大。”顾砚秋走上前,用指尖点了点李云曦的后腿膝盖窝,“后撤步的幅度要小,重心压在后脚掌,不能超过半步。你刚才至少撤了一步半,如果对手趁你后撤的时候近身,你就来不及收枪了。”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画了条线:“从这里到这里,半步。下次练的时候,在地上画条线,踩着线练。”

      李云曦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线,又抬头看看顾砚秋,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奇:“皇嫂,你真的不懂枪?”

      “不懂。”顾砚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看人练过很多年。看多了,自然知道哪里不对。”她顿了顿,又说,“你母皇的枪法,我看了整整七年。七年的毛病,跟你的毛病一模一样。”

      李云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笑容从嘴角一直扩散到眼角,杏眼弯成两弯月牙,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笑够了,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这次不是哭的,是笑的。

      “皇嫂,”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在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更认真的东西,“谢谢你。”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谢,只是弯腰提起搁在地上的灯笼,转身往后院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云曦一眼。

      “陛下刚才叫错了。”

      李云曦愣了一下。

      顾砚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可嘴角的弧度却比平时深了些,眼尾也微微弯了一下。

      “你方才脱口叫的不是‘皇嫂’,”她说,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梅枝,“是‘姐姐’。”

      然后她转过头,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霜色的斗篷渐渐融进夜色深处,只剩那一点烛光在暗青色的宫道上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

      李云曦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差点又脱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红得能滴血。她在心里疯狂地回想自己刚才说“谢谢你”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叫了“姐姐”。好像真的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皇嫂——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跟二王针锋相对的辅政皇后,不像那个在东宫里不动声色审问齐嬷嬷的冷面娘娘,甚至不像梅林里折花的温柔长辈。刚才那一瞬间,她只是一个在月光下蹲下来、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画线、告诉她“后撤步不能超过半步”的人。那种感觉太像姐姐了。不是姨母那种长辈的关爱,也不是李棠那种玩伴的陪伴,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更细腻更柔软的东西。她说不上来,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抱起枪,一溜小跑回了寝殿。

      宫女还在打盹,没有醒。她悄悄把旧枪放回角落,把脚上的袜子脱掉,光着脚踩在脚踏上,用帕子擦了擦脚底的灰——帕子是顾砚秋给她擦泪的那方,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墨梅的绣纹被泪水洇得有点变形。她看了看帕子,想了想,没有还给皇嫂,而是叠好放在了枕头边上。

      然后她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埋了进去。

      被窝里,她的嘴角还在往上翘。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放着奶疙瘩油纸包和素白锦帕的枕头里,闭上眼睛。这是她进宫后第一次不是因为疲惫而睡着。

      窗外,夜色正慢慢褪去,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青白的光。宫墙外隐约传来晨起的钟声——五更天了。

      ---

      顾砚秋回到长宁宫的时候,东方天际已经泛了鱼肚白。

      她没有更衣,也没有传早膳,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远处东宫的飞檐在天光里渐渐清晰。晨风带着御花园里梅花的残香吹进来,拂起她肩侧散落的长发。

      沉璧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还穿着昨晚的斗篷,灯笼搁在桌上,蜡烛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摊凝固的白色烛泪。她放下铜盆,试探着开口:“娘娘昨晚……没睡?”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顾砚秋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

      沉璧没有再问,只是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她退到一旁,开始收拾桌上的奏折。收拾到一半,她忽然轻声说了句:“娘娘,陛下昨天不让奴婢告诉您箱子被翻的事。她说,‘皇嫂今天已经很累了,这点小事,我想自己处理’。”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顾砚秋的神色。

      顾砚秋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她不是不想让我帮忙。她是怕给我添麻烦。七岁的孩子,不该怕给别人添麻烦。”她放下茶盏,茶盏碰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把昨天查到的线索理一理,今天早膳后,送到东宫来。”

      “是。”

      沉璧退下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顾砚秋站在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晨光越来越亮,把东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刻着砚纹的玉印,指腹一遍遍描过上面的纹路,直到玉印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然后她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白蜡杆小枪。枪杆只有寻常枪的三分之二长,细而韧,枪尖是精铁打的,打磨得光滑锃亮。是她前几日画了图纸、让人连夜赶制的。

      “忘了给你了。”她轻声说,嘴角的弧度极淡极轻,像是梅枝上落了一层薄霜。

      她把小枪放在书案旁边,决定早膳后亲自送过去。

      窗外,晨光已经漫过了宫墙。

      东宫的寝殿里,一个小姑娘抱着奶疙瘩和一方皱巴巴的锦帕,睡得正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不成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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