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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不成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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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东宫是安静的。宫人们走路不敢出声,说话压着嗓子,连端茶递水都轻手轻脚,像一群在冰面上行走的鹭鸟,生怕一脚踩重了,惊扰了暖阁里那位七岁的新君。
可到了夜里,东宫反而活了过来。
不是人在活动——是声音。风穿过老槐树枝丫的呜咽声、窗纸被夜露打湿后微微绷紧的细响、暖炉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更远处宫墙上巡夜禁军换岗时铁甲碰撞的隐约动静。这些声音被白日的规矩和人声压着,到了夜里便一齐浮上来,像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礁石,一块一块地硌在寂静里。
李云曦躺在凤床上,瞪着床顶的雕花,已经瞪了快一个时辰。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这张凤床比她雁门关那张硬板床软了十倍,被褥是今天新晒过的,还残留着太阳干燥而温热的气息,枕芯里填的是苏绣坊进贡的杭白菊,据说安神助眠。也不是因为冷——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沉璧睡前又给她加了一床薄毯,她现在热得脚趾头都在出汗。
她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审翠屏、认宫女、读奏折、写字——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她脑子里的池塘,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到现在还没平息。她闭上眼睛,翠屏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就浮上来;翻个身,又想起宋嬷嬷笑得体面却什么都不干的样子;再翻个身,玉竹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孔和沉璧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交替出现。
还有皇嫂。
皇嫂今天说了很多话,每一句她都记着——“仆从和仆从不一样,有的人是来伺候你的,有的人是来盯着你的”、“帝王不是一个人站在阶顶上,你身后站的人越多,你说话的声音就可以越轻”、“能读懂别人,也要能管住自己”。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和雁门关老兵教的那些打仗的口诀搅在一起,变成了一锅粥。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条,像在西北时抱着马鞍睡觉那样,一条腿搭上去,胳膊搂着被角。这个姿势让她稍微舒服了一点,但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那锅粥不但没有凉下来,反而越煮越沸。她索性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绣着三根胡须老虎的小荷包,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荷包上那只老虎还是丑得那么别致,眼睛一大一小,胡须只有三根,长短不齐——李棠绣到第四根时打了个喷嚏,针扎错了地方,干脆把第四根拆了。叔父后来说这只老虎像耗子,李棠生了整整三天的气。
她对着月光看了看那只“耗子老虎”,嘴角动了动,随即又垂了下去。
她把荷包贴在鼻子上闻了闻——上面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从雁门关到京城,走了半个月,荷包上原本沾着的沙枣花香和校场的尘土气,已经被一路上的风吹散了。现在它闻起来只有布料本身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不属于任何她认识的地方的味道。
她把荷包攥在掌心里,又躺了回去。
不行。
脑子里那锅粥还在煮。
她再次坐起来,这回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暖炉里的炭火映在她脚踝上,将她纤细的脚踝镀上一层暖红色的光。那处昨天爬城墙蹭的灰早就被沉璧洗干净了,但脚踝外侧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爬树掏鸟窝时被树枝划的,结痂掉了以后留下一条白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浅杏色暗花缎小袄披在身上,没有系带子,只是随意地裹着。然后她走到暖阁门口,轻轻推开门。
外间,值夜的小宫女正坐在小杌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李云曦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绕过去,动作比在戈壁滩上躲北狄斥候时还轻,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她穿过偏厅,走过书房,推开东宫后院的角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还夹着老槐树新叶的青涩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浊气总算吐出去了一点。夜风灌进她裹得不够严实的小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回去加衣服——这种冷是爽利的,干脆的,不像那间阴冷寝殿里湿漉漉黏糊糊的寒气,倒有几分像塞北的夜风,只是力道轻了太多。
雁门关的夜风是烈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人在风里站一刻钟,脸就麻了。这里的夜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凉而不痛,像叔父用井水浸过的帕子,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校场就在角门外面,不大,铺着细沙,四周围着几株老槐树,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她昨天在这里练过枪,沙地上还留着她踩出来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在月光下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她走到校场中央,弯腰从兵器架上拿起那杆精铁小枪。枪杆入手微凉,她掂了掂,握住了中间那道特意磨出来的防滑纹。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遍,手掌和枪杆之间的契合感让她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几分。
她没有立靶子,也没有练刺枪——太晚了,不想惊动巡夜的禁军。她只是握着枪,在校场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慢慢地走枪式。
这是王校尉教她的基本功——枪法的招式拆开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慢慢走,练的不是力道,是控制。她走得很慢,枪尖在月光下缓缓滑动,像一支蘸了银墨的笔在空气中写字。每走一个招式,她就在心里默念一遍王校尉的口诀——“枪尖不过膝,腰马合一,力从地起。”
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皇嫂今天说她“月”字的撇太像刀——“写字如为人,该收的时候不能太利,该放的时候不能太钝”。她停下枪,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然后把枪尖往回撤了半分,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枪尖划过空气的弧度,比之前柔和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她感觉到了。
她又走了一遍,又一遍。渐渐地,她不再想翠屏,不再想宋嬷嬷,不再想奏折里那些看不懂的字和藏在字缝里的暗箭。脑子里那锅粥慢慢地凉了下来,只剩下枪杆在掌心里转动的触感、脚底沙地的软硬、夜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在雁门关的时候,每次心里有事,她就会跑去校场练枪。白天练,晚上也练。姨母说她是“枪痴”——“人家孩子睡不着数羊,你睡不着练枪,那枪杆子是你亲爹还是亲娘?”她那时候嘻嘻哈哈地回一句“是我亲姐妹”,然后又跑出去多扎了二十个草靶。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爹亲娘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可他们已经变成太庙偏殿里两块描金的牌位。
她停下枪,把枪尖顿在地上,抬头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将圆未圆,边缘还缺了一小条细边,像被谁咬了一口。她想起姨母说过,塞北的月亮和京城是同一个——不管走多远,抬头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以前她不信。觉得雁门关的月亮比京城的大、比京城的亮,因为戈壁滩上没有遮挡,月亮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盘,照得整个校场都亮堂堂的,连枪尖上的锈迹都看得清。京城的月亮被宫墙挡着,被树影遮着,看起来小了一圈,颜色也没那么白。
但今天她信了——因为此刻月亮的位置,和她在雁门关睡不着时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的同一个方向。
她对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握紧枪杆。
就在她准备走第四遍枪式的时候,身后的角门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云曦的耳朵动了动。她在塞北跟着斥候队训练过,能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声——士兵的脚步声重而急,叔父的脚步声轻而稳,姨母的脚步声快而有力。而这个脚步声,比他们都轻,比沉璧还慢半拍,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极为克制。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认出了这个脚步声——昨天在御花园的梅树下,今天在书房的屏风后面,都是这个声音。
“殿下。”
顾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清冷的调子,但在夜风里听起来,比白天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虽然没有破冰,但已经能感觉到温度。
李云曦转过身,看到顾砚秋站在角门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还穿着白天那件烟灰色绣银线梅花的褙子,发髻却已经拆了,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映得更加白皙,眉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灯影里隐约可见。
李云曦看愣了一瞬。
她从没见过皇嫂这个样子。
白天的皇嫂永远是端庄的、威严的、滴水不漏的——凤冠戴得一丝不苟,衣裳层层叠叠严丝合缝,连说话的语气都精确到每一个字的轻重。可此刻站在月光下的皇嫂,褪去了那些层叠的礼服和凤冠,像卸下了一层铠甲,露出了铠甲下面那个人本来的样子。
“皇嫂?你怎么还没睡?”她回过神来,连忙把枪放在兵器架上,有点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这个动作她在西北做了无数次,一紧张就蹭手。蹭完手心她才发觉自己只裹着一件小袄站在夜风里,领口敞着,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连鞋都没穿。那双粉底绣桂花的绣鞋被她忘在床边了,此刻她的脚丫子在沙地里蜷了蜷,脚趾缝里夹了几粒沙子。
顾砚秋的目光在她光着的脚丫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有先回答李云曦的问题,而是提着灯笼走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蹲下身,披在了李云曦肩上。
披风上还带着顾砚秋的体温,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梅香。李云曦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就被那团暖意包裹住了。披风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颗粽子。
“更深露重,殿下不穿鞋就出来,会着凉。”顾砚秋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但动作很轻,给她系披风带子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极为克制地在她的领口处收了收,将两边带子系了个松紧正好的结。系完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蹲在李云曦面前,微微仰头看她的脸——小姑娘的鼻尖被夜风吹得泛红,嘴唇微微发白,显然已经在外面待了好一会儿了。
然后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校场边缘的兵器架,又落到李云曦方才插在沙地里的那杆枪上。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幽微的寒光,枪杆上有几道新鲜的握痕——那是李云曦刚才走枪式时留下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云曦脸上,这才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巡夜的禁军说你院子里有动静。睡不着?”
李云曦低下头,用光着的脚趾在沙地上画了个圈,画完又用脚掌抹平。她知道瞒不过皇嫂,只好老老实实地点头:“嗯。脑子里装了好多东西,一闭眼就转。”顿了顿,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以前在雁门关也这样,不是这里不舒服——床很软,被子也很暖,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顾砚秋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她赤着的脚上移开,落在校场墙边那几株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老槐树上。树干上有几道陈年的刻痕,不知是哪一朝的东宫旧人在上面刻的,歪歪扭扭,已经长成了树皮的一部分。“深宫的高墙本来就压人,成年人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适应,何况你才七岁。睡不着的时候,不必勉强自己躺着。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熬,不如找件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事做。”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平稳的,没有特别温柔,也没有特别严厉,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验证过很多遍的道理。
李云曦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顾砚秋清冷却不失柔和的眉眼,忽然问:“皇嫂以前也睡不着?”
顾砚秋没有立刻回答,提着灯笼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去年残留的枯叶从枝头旋落,在灯光里打了个转,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那几片枯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十六岁入宫那年,几乎夜夜睡不着。后来有人跟我说——睡不着就起来看月亮。月亮不会问你想什么,你也不用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醒着。等看累了,自然就困了。”
李云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清冷威严的皇嫂,在说“十六岁入宫那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偶尔才浮上来透一口气的旧事。那句话里有一个她不知道的顾砚秋——十六岁、睡不着、被高墙压得喘不过气,身边没有一个每天问她吃没吃饭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攥紧了披风的边缘。披风太大了,她的手指在布料里蜷着,只露出几个小小的指节。沉默了片刻后,她松开了攥着披风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槐树枯叶,放在手心里看。叶子已经干透了,脉络清晰,边缘卷曲,和她昨天趴在老槐树上偷听密诏时碰掉的那片一模一样。
然后她抬头,看看这棵树,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杆枪,忽然想起了什么。
“皇嫂,”她指着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丫,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孩子分享秘密时特有的鲜活气,“这棵树,我昨天爬过。就这根枝子——它承得住我,纹丝不动。比雁门关校场边上那棵老榆树还结实。那棵榆树的树皮都叫风沙磨滑了,脚踩上去容易打滑。”
她说到“爬树”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脚下甚至不自觉地往树干方向迈了半步,随即想起自己现在是皇帝了,皇帝不能爬树,于是又硬生生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顾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老槐树那根粗壮的枝丫,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昨天趴在这根枝子上偷听密诏的孩子,今天正站在她面前,赤着脚,披着她的披风,说“这棵树我昨天爬过”。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昨天在朱雀门前说“朕记住你了”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从边塞带进深宫的、没被驯服的天真。这种天真,在这座人人都绷着规矩的深宫里,像沙漠里的一眼泉。
“殿下,”她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但灯笼的暖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清冷柔和了几分,“你现在是皇帝。皇帝也可以爬树——只是不能让人看见。”
李云曦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笑的时候,月光正好洒在她脸上,将她琥珀色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盛了两勺被月光熬化的蜜糖。她笑完之后认真地点头:“嗯!以后我偷偷爬。要是爬一半有人来了,我就说是皇嫂让我爬的——”
“……”顾砚秋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认命的无奈。那无奈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纵容——淡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李云曦看见了。
“说笑的说笑的,”李云曦连忙摆手,然后赶紧转移话题,把枪从沙地里拔出来,双手捧到顾砚秋面前,“皇嫂你看这杆枪!昨天王校尉说这是你让匠作监按我的臂长专门打的——枪尖的钢口是禁军都尉的用料,枪杆比我以前用的轻三成,但出枪更快。我今天走枪式的时候试了,转腕的时候手腕不较劲,多走几遍也不会酸。”
她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叽叽喳喳的,像只终于找到听众的小麻雀,边说边用手比划枪尖刺出的角度,小袄的袖子从披风底下露出来一截,在月光下晃来晃去。说到兴奋处,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个皇帝,只像一个急着给长辈展示新本事的普通孩子。
顾砚秋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李云曦说完了,她才开口:“殿下喜欢就好。”语气依旧清淡,像一杯泡了第二遍的茶,不浓不淡,却刚好解渴。
她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杆精铁小枪。不是随意地拿——她先看了一眼枪杆的长度,确认握柄的位置,然后才伸手握住。这个拿枪的动作虽然生疏,却不是完全外行,像是很多年前有人教过她握枪的基本手势,如今隔了漫长岁月重新拾起来,姿势还记得,肌肉却已经生疏了。她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微微蹙眉。
“还是重了一点。”她说,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回头我让人再做一杆轻的——按你现在的臂长,枪杆截短一寸三分,枪尖减一两二钱,握柄的防滑纹往下移两分。这样你转腕时能更灵活。”她报这些数字时语气平淡如水,没有半点炫耀,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份自己亲手量过的尺寸单。她没有问李云曦能不能适应轻一点的枪,也没有说“可能”或“试试看”——她说的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到分毫,因为她已经在这个校场边观察过李云曦握枪的姿势,不止一次。
李云曦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不重不重!这杆已经很好了——”她嘴上虽然推辞着,眼睛却悄悄亮了。皇嫂说的那些数字她其实没有全听懂,但有一句听懂了——这杆枪,皇嫂还会再帮她改。
“一杆不够。”顾砚秋把枪放回兵器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御膳房的菜单,“枪要趁手,不趁手的枪,练久了伤手腕。殿下现在用的这杆,适合练基本功。等基本功扎实了,再换更轻的——轻枪出枪快,适合实战。你将来要用的,不只是校场上的靶子枪。”
李云曦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姨母给她置办过很多东西——□□、弓箭、马鞍、鹿皮靴,每一件都是最好的,也都是最实用的。可皇嫂给她置办枪的方式不一样。姨母是说“这枪好用,拿着”,皇嫂是说“这枪重了一点,回头再改”——一个给的是现成的、经过战场检验的最好装备,另一个给的是反复调整、不断靠近“最适合你”的过程。七岁的她说不清哪种更好,但她知道,这两种好加起来,让她觉得自己被两座山同时护着。
她没把这种复杂的感受说出来,只是伸出光着的脚丫,用大脚趾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线,然后抬头问:“皇嫂,你刚才说你十六岁入宫那年也睡不着——那后来是怎么睡着的?”
顾砚秋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灯笼挂在兵器架的横杆上,灯影在沙地上晃出一个温暖的圆圈,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转过身,面对着月光下的校场,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但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不是自己想睡的。是身体撑不住了,自然会睡着。有一回在御书房看折子看到寅时,趴着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手里还攥着笔。后来就发现了,睡不着的时候找件能让自己全身心投入的事来做,做到极致,累到极致,自然就睡着了。不必强迫自己放松——有时候越是强迫自己放松,越睡不着。倒不如顺着那股较劲的力道,把它用完。”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回过头看着李云曦,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今晚来练枪,是对的。这杆枪,以后就是你的安神方。比太医院开的任何方子都管用。只要别练到寅时——你还在长身体,寅时之前必须回去睡。”
李云曦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想了想,忽然走到校场边缘,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上画了一道线。
“这是起点。”她指着那道线说,“以后我每天练枪,从这道线开始,到兵器架那边结束。练完了就把枪放回去,不耽误睡觉。寅时之前一定回去——说好的。”
顾砚秋看着地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线,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细细的银蛇。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自己的灯笼从兵器架上取下来,挂在了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
“以后夜里来练枪,把这盏灯笼点上。”她说,“不用摸黑。”
李云曦看着那盏在老槐树枝丫间轻轻晃动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沙地上投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光圈,刚好照亮她练枪的范围。光是从低处打上来的,能把沙地上每一个脚印的深浅都照出来,她在塞北跟着老兵练夜战时就知道,练夜枪要的就是这个角度的光。
她忽然觉得,皇嫂今天一定在灯下看了她很久——不是今晚,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更早。她注意到了她脚下用力不均衡的问题,注意到了她的手适合多重的枪杆,注意到了灯笼挂多高才能把沙地上的脚印照得最清晰。这些观察她一个都没说,但她全都做了。
她心里那团暖和的东西又开始涌动了。这回她没有拽皇嫂的袖角,也没有说“谢谢皇嫂”,只是走到灯笼底下,仰头看着那团跳动的光,然后转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皇嫂,你会用枪吗?”
“不会。”顾砚秋的回答依旧简洁。
“那你怎么知道枪重不重、握柄该往下移几分?”李云曦歪着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杏眼里满是好奇。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答道:“不会用枪的人,也可以会看枪。我父亲当年做过兵部武库司主事,管了十年军械制造。我从小跟着他在武库司的作坊里看匠人造兵器,枪、弓、弩、刀——每一种兵器从图纸到成品,我都在旁边看过。看多了,自然知道轻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殿下握枪时哪根手指先发白、哪个姿势打完一圈下来手腕会不自觉地甩一下,这些不需要会用枪也能看清。”
李云曦张了张嘴,心里那句“皇嫂你到底看了我多久”差点问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想知道答案,是觉得问出来之后,皇嫂大概会端起茶盏说一句“该睡了”,然后答案就没了。与其这样,不如自己悄悄观察——反正皇嫂说过,看人的行为能看出很多事。
“那我以后练枪的时候,皇嫂要是睡不着,就来看。”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邀请一个人一起看月亮,说完就蹲下去继续在沙地上画线。画完一道,又画一道,画了整整三圈,才意识到自己的脸有点热——大概是蹲太久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光着的脚丫往沙子里埋了埋,让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很舒服。
顾砚秋站在灯笼下,垂眸看着她埋沙子玩。
“好。”她说。
只一个字,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槐树叶间,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完整的声响就散了。但李云曦听见了。她埋沙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继续把脚丫往沙子里拱,拱出了一个小沙堆。
两个人一站一蹲,在校场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将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地上的光圈也跟着晃,像水面上的月亮倒影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开。
“皇嫂,”李云曦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带着几分犹豫,“你今天说,我审翠屏时说‘念在她年纪小、受人利用,从轻发落’——这句话我母皇也说过。你还说我和母皇很像。”
顾砚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李云曦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里面没有刚才说爬树时的雀跃,也没有说枪时的兴奋,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靠近又怕触痛什么的试探。
“你能再给我讲讲母皇的事吗?”李云曦抬起头,看着顾砚秋的眼睛,“不是朝堂上的那些——那些我已经知道一些了。我想知道她平时是什么样子。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她写字也像我一样,一撇收不住吗?”
顾砚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云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低下头继续埋沙子的时候,顾砚秋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在翻开一本压在箱底很多年没敢碰的旧册,动作极慢,怕稍一用力纸就碎了。
“你母皇,口味偏淡。但和你一样——爱吃咸的。东宫的小厨房里常备一碟酱牛肉,不是什么精贵的菜,就是卤得入味的那种,切片,撒上芝麻。她批折子批到深夜的时候会吃两块,一边嚼一边在折子上批字。有一回不小心把酱牛肉的汁滴到了折子上,吏部尚书看到折子上的油渍,以为是什么暗号,琢磨了整整三天。”
李云曦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又赶紧捂住嘴,眼睛里却满是期待,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顾砚秋顿了顿,又道:“她写字——不比你强多少。她七岁时写的‘帝’字少了一竖,不是故意少的,是真的忘了。仁宗皇帝罚她抄了五十遍《帝范》,她抄到第二十遍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纸洇湿了一大片。第二天先生检查功课,她把那张被口水洇过的纸翻到最后一页藏起来,以为先生不会发现。先生当然发现了,但没拆穿,只是说‘殿下这一竖补得不错’。”
李云曦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抱着膝盖,仰头看着顾砚秋。月光下,这位清冷威严的皇后正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说着那些久远的旧事——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平淡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怀念。皇嫂说这些事的时候,眼睛看着的不是她,是老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的月光,是她头顶上方那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方。那里一定站着一个李云曦不认识的人。
“皇嫂,”她忽然说,语气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和我母皇在一起?”
空气骤然安静了几息。
顾砚秋的手指在袖边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转过身,把灯笼从枝丫上取下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夜深了。殿下该回去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回答李云曦的问题。
李云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她没有追问,只是从沙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弯腰捡起放在兵器架旁的那杆枪,乖乖地跟了上去。她刚迈出一步就“嘶”了一声,低头一看——刚才画线时埋进沙子里的脚趾被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痒。
她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校场——月光下,沙地上留着她走枪式踩出来的一圈脚印,老槐树枝丫上还晃着她刚才画线时扔上去的石子,兵器架上那杆精铁小枪的枪尖还在微微反光。她要把这些全记下来,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她都会来。这里是她在这座深宫里,除皇嫂身边之外,第二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角门,回到暖阁。值夜的小宫女还在打盹,脑袋已经从小杌子歪到了墙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枣,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顾砚秋把李云曦送到暖阁门口,将灯笼递给她。
“这盏灯笼以后就放在殿下这里。”她说,“夜里去校场,记得点上。”
李云曦双手接过灯笼,抱在怀里。灯笼的暖光映在她脸上,将她本就明亮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小星星。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睡不着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如果她睡着了,就不会知道皇嫂十六岁那年也睡不着,就不会知道母皇写“帝”字少一竖还被罚抄了五十遍,也不会拥有这盏挂在老槐树枝丫上的灯笼。
“谢谢皇嫂。”她说。这三个字她这些天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的语气和之前都不一样——不再是刚进宫时那种诚惶诚恐的感激,也不是被维护之后的依赖,而是一种更平静、更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也像是在说“我等你来”。
顾砚秋低头看着她。七岁的孩子抱着灯笼,披着她过大的披风,赤着的脚丫踩在地毯上,脚背上还沾着几粒没拍干净的沙子,脸上却是今晚最放松的一个笑容。
“殿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以后夜里睡不着,不必偷偷摸摸的。东宫是你的,校场是你的,这深宫里的每一块砖都是你的——包括月亮。”她顿了顿,又说,“想练枪就练枪,想看月亮就看月亮。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你不必对谁小心翼翼。”
李云曦愣住了。
然后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被一个人完完全全地允许。允许她睡不着,允许她半夜爬起来练枪,允许她光着脚踩沙子,允许她在规矩森严的深宫里保留一块属于自己的、不用装大人的角落。她从踏进朱雀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绷着——绷着走路、绷着说话、绷着吃饭、绷着不让裙摆晃超过三寸。可皇嫂说:关起门来,不必小心翼翼。
这句话,姨母没说过。叔父没说过。在雁门关的时候,她不用小心翼翼是因为没有人管她——那是自由,不是被允许。而皇嫂给的,是在规矩之内告诉她:这些规矩,你可以不遵守。这不是被纵容,是被托住。她知道皇嫂说这话的分量——一个在深宫里活了十年的皇后,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心翼翼”四个字有多重。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才要亲口告诉这个七岁的孩子:你可以不用那么小心。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灯笼抱得更紧了些,脸埋进灯笼散出的光晕里,把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涌上来的水光一并藏进了暖黄的光中。
顾砚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好几次了,但这次指尖在发丝间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息。只是一息,然后就收回了手。
“睡吧。”她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李云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皇嫂。”
顾砚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去给你请安的时候,我给你看看我今天晚上写的字。”李云曦说,声音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我今天写了好多个‘明’,最后两个写得最好。”
顾砚秋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她微微侧头,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她半边侧脸。李云曦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极浅极轻,像梅枝上落了一片雪,还没来得及化就被人拂去了。
“好。”
她推开门,走进了月色里。
李云曦把灯笼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脱掉披风,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皇嫂没说披风要还,但她想着明天洗干净了再还。然后她钻进被窝,把那杆精铁小枪靠在床沿上,伸手就能碰到。
她侧躺着,看着小几上那盏灯笼里的烛火轻轻跳动。暖黄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圆圈,将床顶那些雕花的牡丹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她想起皇嫂刚才说的那句话——“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你不必对谁小心翼翼。”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对着灯笼笑了一下。不是露出小虎牙的那种大笑,而是很轻很轻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明天早上去给皇嫂请安的时候,得带上今晚写的字,顺便——问问她中午吃了没有。
嗯。
她闭上眼睛,抱着被角,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她进宫后睡的第二个安稳觉。
比第一个还安稳。
因为她知道,以后睡不着的时候,校场上有一盏灯笼会亮着。而挂灯笼的那个人,就在离她两道宫墙的地方,也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出来看月亮。
第二天卯时,沉璧推门进来叫起床时,发现殿下已经醒了。不但醒了,还自己穿好了衣裳——虽然腰带系反了,绣鞋左右穿颠倒了,但精神头比前几日都足,正趴在书案前,认认真真地写一张新的大字。
“殿下今日起得这么早?”
“嗯。”李云曦头也不抬,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个“明”字。这个“明”字的“月”字旁,那一撇收了三分力道,柔和了,不再像刀。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纸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她搁下笔,把纸小心地卷起来,塞进袖袋里,“去给皇嫂请安。”
“殿下,您的鞋——”
“哦对。”李云曦低头看了看脚上穿反的绣鞋,面不改色地脱下来,左右换了个位置重新穿上,然后抬头对沉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走吧。”
沉璧跟在她身后,看着殿下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的步伐,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条——昨晚巡夜禁军说她院子里有动静,果然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在往她心里点灯。
而那个人今天早上多半也不会承认。
不但不承认,还会在看到她写的“明”字时面无表情地说一句:“这一撇比昨天强,但还可以再收一收。”
沉璧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这话她赌五文钱,娘娘一定会说。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是顾砚秋——那个能在小姑娘最需要透气的时候替她点一盏灯笼的人,也能在第二天早晨面不改色地挑她一个笔画的毛病。前一个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后一个是她做了十年皇后练出来的铠甲。这两样东西拼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顾砚秋。
而殿下显然已经学会了怎么看穿这副铠甲。
东宫到长宁宫的夹道上,晨光刚刚漫过宫墙,将青石板路染成淡金色。李云曦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袖袋里那卷新写的大字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今天有很多话要跟皇嫂说。
比如昨晚的月亮,比如校场上的沙子,比如——“皇嫂你昨晚回去有没有睡着?”
她在心里默默打好了腹稿,决定把最后一个问题留到最后再问。
因为她知道,皇嫂大概会说:“还行。”
但皇嫂昨晚一定也没睡好。因为皇嫂眼下的青黑,她今早去请安时,要凑近一点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