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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宫安置** ...


  •   顾砚秋到东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在院中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晨光还没越过宫墙,东宫正殿的飞檐上挂着昨夜的霜,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微光。院子里扫得很干净,青石板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廊下的宫灯还亮着,烛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太干净了。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夸人勤快的那种干净——她治下的宫人自然不敢偷懒——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干净。廊下没有一件孩子随手搁下的东西,窗台上没有一块吃剩的点心,院子里没有任何一个不属于这座宫殿的物件。仿佛住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在此暂住、随时准备离开的过客。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迈步走上台阶。

      “皇后娘娘到——”门口的太监刚要通传,被她抬手止住了。

      “陛下还没起?”她问。

      “回娘娘,陛下卯时二刻就醒了。”太监压低声音,“这会儿正在殿里用早膳。”

      顾砚秋微微点头,示意随行的女官和宫女在门外候着,自己放轻脚步走进去。穿过外殿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香炉里燃着龙涎香,浓得有些刺鼻;桌上的茶盏是按成年人的尺寸备的,青花瓷的杯身比孩子的手掌大了一圈;窗下的矮榻上铺着织金坐垫,冷硬冰凉,没有加一层软褥。这些细节单独来看都算不上错处,按宫规甚至称得上周全,可放在一起就透着一股别扭,像是把大人的东西按比例缩小了硬塞进孩子的房间,处处周到,处处不合身。

      她的眉心又蹙了一下。

      内殿里,李云曦正坐在桌前,面前摆了一桌子早膳——莲子粥、水晶虾饺、松仁糕、燕窝羹、酱牛肉、拌黄瓜,外加一碟子桂花糖藕,大大小小十几个碟子排开。七岁的小姑娘穿着那身缩小版的龙袍,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筷子,正对着一颗滑溜溜的水晶虾饺发动攻势。

      虾饺太滑,她一筷子夹下去,饺子弹了一下滑走了,再夹,又滑走。她咬着下唇,眉毛拧成一团,筷子使得像握枪杆——指节用力过猛,指节都泛了白。在西北她用筷子从来不讲究,夹不住就上手抓,叔父最多嗔一句“小猴子”,姨母更是懒得管,有时候自己也上手。可现在她不敢——齐嬷嬷就在旁边站着,脸上挂着那副一成不变的笑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筷子尖。

      她深吸一口气,把筷子重新调整了角度,手腕微沉,总算把那颗虾饺夹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殿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那步子不疾不徐,节奏沉稳,踩在青石板上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她抬头,看见顾砚秋站在内殿门口,霜色的衣袍被晨光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丹凤眼里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握着筷子的手上——那双杏眼因为跟虾饺搏斗,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杀气。

      李云曦飞快地把筷子放下,坐直身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沉稳端庄:“皇嫂。”

      顾砚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宫女立刻上前要添碗筷,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陛下继续用膳,不必管我。”她说,语气平淡,目光从桌上的菜碟上掠过,在某个点上顿了一下。

      李云曦重新拿起筷子,这下更紧张了——被皇嫂看着吃饭,比被齐嬷嬷盯着还让人手抖。她夹了块酱牛肉,嚼了嚼,又夹了筷子拌黄瓜,动作比刚才更僵硬,每一筷子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样做合不合规矩”。

      顾砚秋没有看她,而是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齐嬷嬷,开口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嬷嬷,本宫问你几件事。”

      齐嬷嬷笑容满面地福身:“娘娘请问。”

      “东宫的寝殿,按规矩该怎么布置?”

      齐嬷嬷不假思索,显然早有准备:“回娘娘,东宫寝殿按储君规格布置——凤床一张,金丝楠木雕龙纹;帐幔两重,内层明黄锦缎、外层月影纱;梳妆台一座,铜镜一面;书案一张,文房四宝一套;多宝阁一架——”

      “地龙烧到几成?”顾砚秋打断她,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截断了齐嬷嬷流水般顺畅的答话。

      齐嬷嬷愣了一下:“地龙?”

      “地龙。”顾砚秋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丹凤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漫不经心,“现在是什么节气?早晚温差多大?东宫寝殿的地龙,应该烧到几成?被褥加几层?暖炉放几个?放在什么位置,既不会熏着孩子,又不会让殿内阴冷?”

      她每问一句,齐嬷嬷脸上的笑容就僵一分。

      “奴婢……”齐嬷嬷张了张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回娘娘,地龙是按成例烧的,四成。被褥……被褥是两床锦被,暖炉放了两个,在——”

      “四成?”顾砚秋没有看她,端起宫女刚奉上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语气淡淡的,“东宫正殿坐北朝南,冬天背阴,比其他宫殿冷得多。四成地龙是夏天的成例,现在是冬末春初,早晚地气还寒。你自己去寝殿里站一刻钟,看看冷不冷。”

      齐嬷嬷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那副和气的笑容了,她嘴角抽了抽,低下头:“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让人把地龙加到六成。”

      “被褥加一床厚的,暖炉移远一尺。孩子睡觉不老实,太近了容易踢翻。”顾砚秋放下茶盏,茶盏碰在紫檀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笃定而冷冽,“还有,帐幔换一重就够了。两重帐幔太重,压得慌。月影纱留着,明黄锦缎撤了。小孩子夜里醒了抬头看到明黄色帐顶,会害怕。”

      齐嬷嬷连连点头,额角的汗已经凝成了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她也不敢擦,只弓着身子应“是”。

      李云曦在旁边听得筷子都忘了动。她看看齐嬷嬷那张快挂不住笑容的脸,又看看顾砚秋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忽然觉得皇嫂这人审人的时候,比姨母在校场上训新兵还可怕。姨母训人是嗓门大、眼神凶,骂完了就完了;皇嫂不吼不叫、不动声色,只是一句一句地问,问的全是你答不上来的东西,越问越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她默默把筷子上夹的半截虾饺塞进嘴里,嚼了嚼,在心里给皇嫂竖了个大拇指。

      “还有一件事。”顾砚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香炉上,炉子里青烟袅袅,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腻,“把香炉撤了。龙涎香是大人们用的,太冲。换成淡香,或者不要香。小孩子闻多了浓香,伤脾胃。”

      “是是是,奴婢这就让人去办。”齐嬷嬷已经不敢多说什么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只有一息,却让齐嬷嬷的脊背又弯了几分。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嬷嬷在东宫当了多少年差了?”

      “回娘娘,十二年了。”

      “十二年。”顾砚秋微微点头,“十二年的老嬷嬷,该知道东宫住的是储君,不是寄住的客人。储君的寝殿该怎么布置、该烧几成地龙、该用什么香,你心里应该有数。”

      齐嬷嬷这下连“是”都不敢说了,只低着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嘴唇发白,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被人当面剥了脸皮、偏偏半个字都不敢辩驳的羞恼。十二年的老嬷嬷,被人用最平淡的语气一件一件指出她“该知道的都不知道”,这比直接骂她“不称职”狠多了。

      顾砚秋不再看她,转过头看向李云曦,眼神里的冷意化开了些:“陛下,早膳还合口吗?”

      李云曦赶紧把嘴里的虾饺咽下去,用力点头:“合口!”说完又觉得“合口”两个字不够真诚,补了句,“特别好吃!尤其是那个虾饺,比西北的面疙瘩好吃多了。”想了想又补一句,“就是……太多了,吃不完有点浪费。”

      “吃不完就赏给外面值守的人。”顾砚秋说,语气平淡,但眼尾似乎柔和了一点点,“以后陛下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御膳房。不用依着成例,也不用量着规矩。你是皇帝,你吃什么,宫里就做什么。”

      李云曦点头,忽然想起昨天跟沉璧打听的那些信息,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皇嫂要不要一起吃?我问过沉璧姐姐了,她说你喜欢吃清蒸鱼和桂花糕,不喜欢羊肉。桌上没有羊肉,那个虾饺是素的——我刚才咬开看了,里面是笋丁和香菇,不是虾。”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筷子差点没拿住。

      完了。她在心里把沉璧卖了。

      顾砚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下极轻极短,快得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人才能捕捉到。她抬眸看向李云曦,丹凤眼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不是不悦,而是那种被人窥见底细后下意识的怔忪。但很快,那片意外的涟漪就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明的情绪。

      “陛下费心了。”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在尾音里藏了一丝极淡的哑意。

      李云曦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虾饺,耳根却悄悄红了。碗里的虾饺已经吃了大半,还剩两个,她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顾砚秋没有揭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咽下最后一口饭,才放下茶盏,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些,像是把冷硬的棱角悄悄磨圆了几分。

      “今日还有几件事要办。一是东宫的宫人需得过一遍,该留的留,该换的换。二是陛下的课业用具——书案太矮,会伤眼睛,需要换一张高些的。三是后院的演武场,地砖要重新铺,靶子要新扎。昨日已经吩咐下去了,今天工部的人过来量尺寸。”

      李云曦擦干净嘴,规规矩矩地坐好:“嗯,我都听皇嫂的。”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又说:“还有一件事。东宫管事的人手不够,沉璧是本宫身边用惯的人,做事稳妥,性子也仔细。从今天起,她调来东宫做管事姑姑,陛下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她。若有宫人怠慢,也可以让她去处置。”

      李云曦眨眨眼,看向站在顾砚秋身后的沉璧。

      沉璧往前走了一步,对她福身行礼,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干练。她三十来岁,长相不算出众,但眉眼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妥帖感——像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人。

      李云曦对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以后麻烦沉璧姐姐了。”

      沉璧微微一愣。她从前只在主子嘴里听过“沉璧”两个字,从未被一个皇帝叫过“姐姐”。这个称呼太亲了,亲得让人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些:“陛下折煞奴婢了。能为陛下效力,是奴婢的福分。”

      齐嬷嬷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沉璧是顾砚秋的贴身女官,在长宁宫当差多年,是顾砚秋最信任的人之一,把她调来东宫做管事姑姑,表面上说是“人手不够”,实际上谁都明白——这是要把东宫的人事权从齐嬷嬷手里拿走了。可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垂下眼睛,掩住眼底那一点不甘。

      顾砚秋站起身,目光在殿内环视了一圈。宫女太监们立刻低下头,个个屏气凝神,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从今天起,东宫所有宫人,若有人敢怠慢陛下——杖三十,逐出宫去。”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今天午膳多加一道菜,“陛下年幼,脸皮薄,不好意思罚人。本宫脸皮厚,不介意替她罚。”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宫人都跪了下去,齐刷刷的一片,头压得极低。齐嬷嬷也跟着跪了,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把头埋在手臂之间,谁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交叠在额前的手指捏得发白。

      李云曦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殿跪伏的人,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她在西北见过姨母训兵,士兵们挨了骂最多低下头应一声“是”,哪有跪成这样的。可她也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皇嫂这是在给她立威。所以她只是攥了攥衣角,把脊背挺直了些,没有说话。

      顾砚秋偏头看了她一眼,对上小姑娘那双还带着点不安的琥珀色杏眼。她在袖中蜷了一下手指,随即松开,淡淡道:“陛下跟我来。还有几处地方,需要你亲自看过。”

      ---

      她们用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把东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过了一遍。

      顾砚秋看得很细。寝殿的窗棂有没有毛刺,书案的高度能不能让孩子双脚着地,浴房的热水够不够用,连后院演武场的沙坑深浅都要亲自踩一脚试试。每发现一处不妥,她就当场吩咐人整改,语气始终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不凶不吼,却让负责的宫人头也不敢抬。

      在后院看演武场的时候,李云曦终于忍不住了。

      “皇嫂,”她扯了扯顾砚秋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从昨天就开始准备这些了?”

      顾砚秋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否认:“陛下怎么知道?”

      “因为地砖尺寸不对。”李云曦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新地砖,“这种防滑的青石砖,不是宫里常备的料,需要从宫外调。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个上午的时间调不来这么多,一定是提前就订好了。”

      顾砚秋看了她两息,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了,浅到要不是李云曦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陛下观察力不错。”她说,“是在骊山遇袭之后就开始准备的。那天回宫的路上,我让人列了单子——东宫需要改的地方、需要换的东西、需要添的人手,回来之后就吩咐下去了。”

      李云曦愣了一下。骊山遇袭之后?那不就是她刚认识皇嫂的时候?那时候皇嫂还冷着一张脸,给她擦脸上的血都是清清淡淡的,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这个人已经在为她准备东宫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她问。

      “问过李将军。”顾砚秋说,“李将军说你在西北的时候,不喜欢睡太软的床,嫌腰疼。不喜欢屋子里有太多熏香,说是闻着头晕。练枪用的靶子要比寻常靶子矮一尺,因为你的身高还不够。”

      李云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姨母走之前,把这些都跟皇嫂交代过了。原来皇嫂把这些都记住了。

      “谢谢皇嫂。”她说,声音有点闷。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谢,只是伸手虚虚地拢了一下她后脑勺——手掌没有碰到头发,只是隔空拢了拢,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然后她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淡淡的:“演武场的沙坑太浅了,至少要再加三寸。陛下翻跟头的时候才不会磕到头。”

      李云曦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皇嫂刚才是不是想揉她的头来着?

      ---

      傍晚时分,东宫该换的东西都换得差不多了。新的被褥铺上了,又软又暖;香炉撤走了,换了一碟子干梅花瓣搁在床头,淡淡的冷香若有若无;书案抬高了半尺,椅子也换了把新的,李云曦坐上去试了试,两只脚终于能踏踏实实地踩着地了。

      窗台上多了个小陶罐,里面插着昨天顾砚秋折的那枝红梅。花瓣有点蔫了,但还是红的,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暖光。

      她围着寝殿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从雁门关带来的东西不多,总共就两个箱子。一箱是苏先生给她备的衣服,从里衣到外袍,连夜赶制出来的,料子都是西北能买到的最好的锦缎;另一箱是杂物——风干肉、枣糕、奶疙瘩、茶叶,还有李棠送的玄铁匕首。匕首入宫的时候被收走了,现在只剩一包奶疙瘩搁在箱子角落里,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她打开箱子,想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一叠,手伸进去的瞬间,动作忽然顿住了。

      不对。

      苏先生叠衣服有个习惯——袖口折两折,领口朝外,所有衣服的纹路都朝同一个方向。她从小看他叠衣服,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现在箱子里的衣服,袖口只折了一折,领口朝里,纹路方向也乱了。还有那包奶疙瘩,原本是用麻绳扎的口,扎的是个死结——苏先生扎包裹从来只扎死结,因为怕路上散开——可现在上面扎的是个活结,绕了两圈,松松垮垮的,一扯就能开。

      有人翻过她的箱子。

      她蹲在箱子前,手指攥着油纸包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轮——东宫里能进她寝殿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齐嬷嬷和几个贴身宫女。早上她出去跟顾砚秋巡宫,寝殿的门是开着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进来。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皇嫂今天已经够忙了,从早到晚都在帮她打理东宫,连午膳都是在御书房边批奏折边吃的。现在去告状,皇嫂当然会管,可皇嫂已经很累了。而且——她咬了咬下唇——她不能什么事都靠皇嫂。她现在是皇帝,皇帝要学会自己处理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箱子前,重新蹲下。这次她不光看了衣服和奶疙瘩,还把箱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翻了一遍。除了奶疙瘩少了两块,其他的东西倒没丢。风干肉还在,枣糕也还在,她数了数,原本八块枣糕,现在还是八块,一块没少。

      翻箱子的人只偷了两块奶疙瘩。

      李云曦拧起眉头,盯着那包奶疙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出寝殿。

      “沉璧姐姐,”她在廊下找到正在吩咐宫女晒被褥的沉璧,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今天上午我不在东宫的时候,有哪些人进过我寝殿?”

      沉璧放下手里的活计,略一思索:“除了几个打扫的宫女,应该没有旁人。出什么事了?”

      “我的箱子被人翻过。”李云曦把声音压得很低,“少了点东西。”

      沉璧的神色立刻变了。她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说“奴婢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而是先蹲下来,视线与李云曦平齐,用同样低的声调问:“丢了什么?”

      “两块奶疙瘩。”李云曦说,“还有,我叔父叠衣服的手法不对,有人动了我的衣服。”

      两块奶疙瘩,听上去像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这个金砖铺地的皇宫里,别说两块奶疙瘩,就是两箱金银丢了也不算什么。可李云曦说得极其认真——因为那奶疙瘩是叔父做的,是她从西北带过来的,是她跟那个遥远的家之间仅剩的几样东西之一。谁动了它,谁就是在动她的底线。

      沉璧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说“两块奶疙瘩不值当”,只是用一种非常沉稳的、让人安心的语气说:“陛下放心,这事奴婢一定查清楚。您先回殿里歇着,一会儿晚膳送来了,奴婢来叫您。”

      李云曦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先别告诉皇嫂。”

      沉璧微微一怔。

      “皇嫂今天已经很累了。”李云曦说,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双琥珀色的杏眼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光,“这点小事,我想自己处理。”

      沉璧看了她两息,随即弯了弯嘴角,福身道:“奴婢遵命。”

      李云曦回到寝殿,没有继续翻箱子,也没有坐在床边生闷气,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认认真真地开始整理线索。

      她在西北跟斥候队走了三十里地,学了不少东西。王什长教过她:查事要分三步走——谁有机会下手,谁的动机最大,偷的东西是什么性质。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盘:有机会进她寝殿的,是齐嬷嬷和几个贴身宫女;动机会是什么?试探她的底线?还是找什么东西,顺手牵羊拿了奶疙瘩?又或者,是觉得她一个西北来的野丫头好欺负,故意给她个下马威?偷的是奶疙瘩,不是银两,不是玉器。如果只是贪吃,御膳房有的是点心,不必冒险偷两块不值钱的奶疙瘩。那就不是贪吃,是别的意思。

      “下马威。”她轻轻吐出三个字,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七岁孩子的冷冽。

      翻箱子不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人能动她的东西,而且她未必抓得到是谁。

      她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把那包奶疙瘩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又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按着苏先生的方法——袖口折两折,领口朝外,所有纹路朝同一个方向。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某种被打乱的东西重新归位。

      “王什长说过,”她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战场上给自己打气,“敌人让你慌,你就不能慌。谁先慌,谁就输了。”

      ---

      晚膳的时候,齐嬷嬷亲自带着宫女来送饭。

      今晚的菜色比昨天收敛了不少,只留了六道菜,外加一盅参汤。齐嬷嬷笑容满面地把菜一道道摆在桌上,一边摆一边说:“今日按陛下的吩咐,减了几道菜。这道清蒸鲈鱼是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听说陛下喜欢清淡的,特意少放了盐。这道桂花糖藕是皇后娘娘嘱咐加的,说是娘娘小时候也爱吃这个。”

      李云曦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夹菜,而是抬头看了齐嬷嬷一眼。

      “嬷嬷辛苦了。”她说,语气平淡,带着点刻意的老成。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奴婢的本分。”齐嬷嬷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拿起公筷要给她夹菜。

      “不用,”李云曦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齐嬷嬷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和气的模样,把公筷放下退到一边:“陛下真是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了,奴婢看着都高兴。”

      李云曦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

      “对了,嬷嬷,”她偏头看向齐嬷嬷,杏眼里的光干净又坦荡,像个随口一问的孩子,“我的箱子被人翻过。不是什么大事,就问一下——今天上午我不在的时候,寝殿里有没有进过外人?”

      她说这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可齐嬷嬷的笑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脸上。

      “箱子被翻过?”齐嬷嬷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先是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为关切,“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两块奶疙瘩。”李云曦笑着说,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叔父做的,从西北带过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说“有点舍不得”的时候,语气依旧是轻飘飘的,但那双琥珀色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齐嬷嬷,像是在盯着一只藏在草丛里的野兔。

      “哎哟,这可真是……”齐嬷嬷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陛下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东宫里竟然有人敢动陛下的东西,简直无法无天!奴婢这就去问今天当值的几个宫女,看有没有人看到什么。”

      “那就麻烦嬷嬷了。”李云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知道是谁。要是自己站出来认了,我就当没发生过。两块奶疙瘩嘛,吃了就吃了,总不能再让人吐出来。”

      她说得轻巧,像是小孩子在耍小性子,可齐嬷嬷的笑容底下却隐隐透出了一丝绷意。她看着李云曦的脸——七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尖尖的,吃糖藕的时候嘴角沾了点桂花酱,怎么看都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可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杏眼,在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弯月牙,笑意却没到底,底下藏着一层极淡的、不属于七岁孩子的冷光。

      齐嬷嬷垂下眼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陛下仁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过规矩不能乱,该查的还是要查。奴婢这就去问,晚些时候给陛下回话。”

      她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了内殿。转身的瞬间,李云曦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捏了一下——那是苏先生说过的那种“心里有事但嘴上不说的手”。

      她嚼着糖藕,看着齐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沉璧姐姐,”她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你派个人,悄悄跟着齐嬷嬷。看她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沉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奴婢明白。”

      ---

      夜深人静。

      李云曦躺在换了新被褥的凤床上,被子里又软又暖,地龙烧到了六成,暖炉移远了一尺,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床头的小几上搁着那只插了梅枝的陶罐,花瓣已经有些萎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枕头底下压着那包奶疙瘩,油纸包硌在脑袋下面,硬邦邦的,但她没有把它拿出来。放在这里,她才能睡着。

      窗外有风声,呜呜咽咽地穿过宫道,打在窗棂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幔已经换成了单层月影纱,轻飘飘的,像雾一样笼在头顶,不再有那种沉重的压迫感。这是皇嫂改的。皇嫂说两重帐幔太重,压得慌,小孩子夜里醒来看到明黄色会害怕。皇嫂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想到了。

      可是皇嫂现在不在。姨母也不在。叔父也不在。李棠也不在。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吸了吸鼻子。被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不是叔父身上那种混着草药和油烟的热乎气,也不是姨母甲胄上的铁锈味。这味道很干净,很陌生,像是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家。

      她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攥得发白。然后她闷闷地叫了声“姨母”,又叫了声“叔父”。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连帐幔都没有被惊动。

      眼泪掉在枕头上,洇出两个小小的圆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抖了几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奶疙瘩的油纸包硌着脸颊,粗粝的触感反而让她觉得踏实了些。

      “李云曦,”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很小,“你现在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哭。”

      可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顾砚秋站在寝殿里,一件一件地问齐嬷嬷,地龙几成、被褥几床、暖炉放哪里、帐幔几重,问得齐嬷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掉。皇嫂的声音很淡,表情也很淡,可那些问题里藏着的东西,一点都不淡。

      她问的不是“地龙烧几成”,她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把这里当成一个七岁孩子的家?

      李云曦把被子拉过头顶,缩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皇嫂,谢谢你。”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在窗外呜呜地吹。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枕头底下,那包奶疙瘩安静地躺着,油纸包硌在脸颊下面,像一个沉默的守护。

      ---

      与此同时,长宁宫里还亮着灯。

      顾砚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笔搁在笔山上,墨已经干了。她没有在看奏折,她在看沉璧。

      沉璧站在书案前,把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箱子被翻过,奶疙瘩少了两块,李云曦的反应,李云曦说的话,李云曦让她别告诉皇后娘娘。说到最后,沉璧忍不住笑了一下:“娘娘,小陛下是真能沉得住气。她说‘皇嫂今天已经很累了’,说这点小事想自己处理。七岁的孩子,能这样克制,奴婢伺候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顾砚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奏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指尖在烛光下泛着冷白,拇指指腹抵着笔杆,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想起白天的场景。小姑娘坐在桌前跟虾饺搏斗,筷子使得像握枪杆;小姑娘在寝殿门口扯着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从昨天就开始准备这些了”;小姑娘站在箱子里翻找奶疙瘩时蹲在地上的背影,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蹲在比自己还大的箱子前,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动了,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闹,不是跑去找大人告状,而是自己蹲下来查线索。因为她觉得“皇嫂今天已经很累了”。

      顾砚秋放下笔,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像是在计算什么。

      良久,她开口了。

      “明天去把人换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不必惊动旁人,让嬷嬷自己‘病’了就好。在宫里待了十二年的老嬷嬷,自己身子不适,回家养病,谁也挑不出错。”

      她顿了顿,又说:“人手从长宁宫调。挑两个稳当的,嘴严的,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的。不要那些只会跪着说‘是’的,要会笑、会说人话的。”

      “奴婢明白。”沉璧应道。

      “还有,明天让工部把后院的靶子扎好。尺寸按李将军说的——比寻常靶子矮一尺。靶心不要太硬,力道不够的时候容易滑箭。草靶用新稻草扎,外面裹一层麻布,既吃箭又不容易散。”

      “是。”

      “御膳房那边也吩咐一声。以后陛下桌上有桂花糖藕,就给长宁宫也送一份。”顾砚秋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宫务,“免得陛下下次又当众说‘皇嫂喜欢吃这个’,把本宫的老底都揭了。”

      沉璧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低下头掩饰笑意,肩膀却还在抖:“奴婢遵命。不过娘娘,陛下能记住您喜欢什么,那是把您放在心上了。这不是好事吗?”

      顾砚秋没有说话。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东宫的方向,灯火已经熄了,只剩廊下的宫灯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良久,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

      “就是因为她放在心上了,我才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东宫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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