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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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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宁宫请安回来,李云曦手里多了个油纸包。
是顾砚秋给她的。准确地说,是顾砚秋在她请安结束时,从手边的青瓷碟子里拿起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今天的天气:“御膳房新做的,甜度尚可。殿下带回东宫,饿的时候垫一垫。”
李云曦双手接过油纸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了谢,走出长宁宫的门就绷不住了——她打开油纸包,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糕体绵软,入口即化,甜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把剩下那块重新包好,小心地塞进袖袋里。这块留给沉璧尝尝。
跟在身后的沉璧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袖袋和嘴角沾的糕屑,默默记下了一条——殿下吃东西的顺序是先自己尝、再给身边人留。这条观察被收录在她心里那本越来越厚的册子里,归类在“殿下习惯”一栏,和“练完枪要用袖子擦汗——现已改用帕子”并列。
但李云曦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回到东宫,她远远就看到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宫人,不是沉璧手下的管事姑姑,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比被调去掖庭局的宋嬷嬷年纪更大些,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髻上插着两支银簪,簪头雕成规矩的方胜纹,和她这个人一样方方正正。身上的藏蓝色宫装浆洗得笔挺,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脚上的青布鞋面干干净净,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头一回上脚。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容,只有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严肃——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疾言厉色就能让人噤声的严肃。
李云曦远远看见她,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在雁门关见过各种各样的老兵——有笑眯眯的,有凶巴巴的,有骂起人来能把帐顶掀翻的——但眼前这位嬷嬷的严肃和那些人都不一样。老兵们的严肃是热的,是战场上磨出来的血性;这位嬷嬷的严肃是冷的,是深宫里泡了几十年的规矩凝成的壳。
“那是谁?”她小声问沉璧。
沉璧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回道:“张嬷嬷。顾家老宅出来的老人,在顾家伺候了四十年,当年教过皇后娘娘规矩的。昨日皇后娘娘命人把她从顾家接进宫,专门来教殿下礼仪课的。宋嬷嬷被调走后,她暂代教习嬷嬷一职。”
李云曦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皇嫂把教自己规矩的人也请来了,说明皇嫂对这门课是真的看重。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进书房。
“殿下。”张嬷嬷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从礼仪典籍里拓下来的图样——屈膝的深度、低头的角度、双手交叠的位置,没有一处不合规范。
“嬷嬷请起。”李云曦走到书案前站定,按照昨天顾砚秋教的规矩,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等着嬷嬷先开口。这是皇嫂昨天教的——“在长辈和师长面前,不必急着开口。先站定,等对方说话。”
张嬷嬷直起身,目光落在李云曦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腰带系歪了半寸的位置和绣鞋面上蹭的一小道墨渍上各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娘娘命老奴来教殿下规矩。”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宫里不比别处,一言一行都有定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有走相,跪有跪相,看有看相,笑有笑相——就连不说话的时候,也得有个不说话的相。殿下从小在西北长大,这些规矩想必是不熟的。今日是第一堂课,老奴先看看殿下的底子,再决定从哪里教起。”
李云曦听到“西北长大”四个字时,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不是敏感,是这四个字最近听到的次数太多了——朱雀门前二王说过,紫藤花架下长孙煜说过,现在张嬷嬷也说。每次说这四个字的人,语气都不一样:二王是轻蔑,长孙煜是嘲讽,张嬷嬷是不带感情的陈述。但不管哪种语气,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都是一样的——你是外来的,你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没有把心里的不舒服表现在脸上,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先从站开始。”张嬷嬷走到她身侧,“殿下平时怎么站的,就怎么站,不必刻意。”
李云曦依言站好。她在西北校场上站了很多年——脚跟并拢,脚尖微分,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收,目视前方。这是姨母教她的军姿,风里雨里站了无数次,自觉站得还算端正。
张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胛骨,又碰了碰她的小腹。她的手指干燥而有力,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不怒自威的力道。
“殿下的底子是有的。”张嬷嬷收回手,“站得直,骨架也正。娘娘说得没错,殿下是块好料子。只是——”她顿了顿,走到李云曦面前,“军姿和宫姿,不是一回事。”
李云曦眨了眨眼,等她继续说。
“军姿,讲究的是挺——胸要挺,腰要挺,下巴要收,整个人像一杆枪。这是为了让士兵在校场上站得稳、在战场上冲得猛。但宫姿不一样。”张嬷嬷退后一步,自己站了个标准的宫姿,示范给她看,“宫姿讲究的是正——不偏不倚,不卑不亢。站得太挺,显得盛气凌人;站得太松,显得没有威仪。殿下将来是要坐在龙椅上的人,龙椅上的那位,站也好、坐也好,都不是为了自己舒服——是为了让底下的人看着舒服、看着安心、看着不敢造次。”
李云曦看着张嬷嬷的站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试着调整了一下——把胸收回去一点,把腰放松一点——但张嬷嬷摇头了。
“殿下太刻意了。刻意就会僵,僵了就不是自己的架子。老奴方才说殿下是块好料子,这话不是客套。殿下骨架正,气质也正,只要把军姿里那些‘冲’的东西磨掉,剩下‘稳’的东西,就是最好的宫姿。但磨归磨,殿下不能把自己的底子磨没了——西北练出来的那份挺拔,是殿下独有的。娘娘特意叮嘱过老奴,不能把殿下教成宫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摆设。所以老奴今天不教殿下怎么站,只教殿下怎么松——把肩上那股较劲的力道卸掉三分,剩下七分,就是殿下自己的架子。”
李云曦愣了一下。她原以为张嬷嬷会拿出一堆规矩来框她,没想到这位看着严肃刻板的嬷嬷,竟然让她“只松三分”。而且那句“娘娘特意叮嘱过”——她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那道因为“西北长大”而微微收紧的弦,忽然就松开了。皇嫂在请这位嬷嬷来之前,已经替她划好了边界。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肩膀往下沉了沉。不是松懈,是把那股往上顶的力道卸掉一点。张嬷嬷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多了。再回来半分。”李云曦又调了回来一点。
“好。就是这里。”张嬷嬷收回手,“记住这个感觉。以后站的时候,就是这个架子。殿下照老奴的法子站一刻钟。”
李云曦依言站好。一开始还好,但站到半刻钟的时候,她的肩膀开始发酸,小腿也微微发胀。她在校场上站过比这更久的军姿,可那是迎着风、对着靶子,心里有股劲顶着,不觉得累。现在站在书房里,四面墙壁,没有风,没有靶子,只有张嬷嬷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踱步,她忽然觉得时间变得特别慢。她想偷偷动一下脚趾,又想起张嬷嬷说的“关起门来也得练到功夫在身上”,硬生生忍住了。
一刻钟后,张嬷嬷让她坐下休息,给她倒了杯温茶。茶杯递过来时,老嬷嬷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李云曦意外:“殿下站得不错。老奴见过的宗室子弟里,七岁能站满一刻钟不晃的,不多。”
李云曦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心里那点被“西北长大”四个字刺到的不舒服,渐渐散了。她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然后想起张嬷嬷还在旁边,又赶紧改成用沉璧递来的帕子擦。
张嬷嬷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动作,没有批评,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记录学生问题的习惯性表情,和沉璧在本子上记东西时的神情如出一辙。李云曦在心里偷偷想,难怪皇嫂的规矩是张嬷嬷教的,连这个“不动声色观察人”的本事都像。
歇了片刻,张嬷嬷开始了第二项——“走”。
“殿下平时怎么走的,从门口走到书案这边来。不用刻意,按平时的步子走。”
李云曦从门口走到书案前。她在雁门关走路是大步流星的,靴子踩在地上啪啪响,姨母总说她走路像匹小马驹,四条腿各走各的。进宫后沉璧教过她步子要小、要轻、裙摆不能晃超过三寸,所以她此刻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距离,走到书案前正好五步。
“殿下步子迈得小,但腿还是没有放松。”张嬷嬷说,“走路的时候,膝盖要松,脚掌落地时要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真的软,是稳。每一步落下去,都要让人感觉你不会被风吹倒,也不会把地踩碎。殿下试试这样走——先脚跟落地,再脚掌踏实,最后脚趾离地。三个动作分开做,不要连在一起。”
李云曦试了一遍,感觉自己像只刚学走路的鸭子。又试了一遍,好了一点。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那种“稳而不重”的感觉。她发现张嬷嬷教的和沉璧不一样——沉璧教的是怎么走才符合规矩,张嬷嬷教的是规矩背后的道理。这个发现让她对这位严肃的老嬷嬷多了几分好感。
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张嬷嬷在旁边看着,不时纠正一句。走到第六趟时,李云曦忽然停下脚步,抬头问:“嬷嬷,你刚才说宫姿要‘正’,那不正的站姿是什么样的?”
张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见过歪脖树吗?”
李云曦点点头。
“歪脖树有歪脖树的风骨。站得不够正的人,若是心中有数,也能站出歪脖树的气势。”张嬷嬷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殿下要学的不是把规矩刻在身上,是把规矩的理儿吃进肚子里。吃透了理,姿势偏一分也不碍事。吃不透理,站得再规矩也是个空壳。老奴在顾家四十年,教过的姑娘里最懂这个理的,是皇后娘娘。”
李云曦若有所思。她想起皇嫂的站姿——不是最标准的宫姿,因为皇嫂站着的时候从来不刻意,反而更自然、更有威仪。那种威仪,不是从规矩里学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皇后娘娘当年学规矩,是不是很厉害?”她问。
张嬷嬷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说话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几分:“娘娘当年,不是最聪明的。但娘娘是最用功的。老奴教她规矩的那几年,她每天卯时不到就起来练站姿,夜里熄灯了还在对着镜子练跪拜。有一回练跪拜练到膝盖淤青,老奴让她歇两天,她不肯。她说——‘嬷嬷,我底子不好,只能靠练。’”
李云曦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昨晚皇嫂说“我是被罚出来的”,当时不太懂,现在听了张嬷嬷的话,才隐约拼出了一些轮廓——皇嫂十六岁入宫时,大概也像她一样,被人说过“底子不好”,被人挑剔过站姿走姿,被人拿异样的眼光打量过。皇嫂没有塞北可以回溯,没有老兵教她怎么分辨风声里的敌意,她只有一个教规矩的嬷嬷和一个必须站稳的位置。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皇后娘娘成了宫里规矩最好的人。”张嬷嬷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但尾音里藏了一丝极淡的骄傲,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夸耀,倒像是一坛酿了多年的老酒,封得严严实实,只在揭开盖子时漏出一缕幽香,“不是因为她最守规矩——是因为她最懂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守规矩,是守住规矩的同时,又不被规矩框死。”
李云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书案前。这一回,她没有刻意收步子,也没有刻意算距离,只是按张嬷嬷说的——膝盖松下来,脚掌稳下来,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书案前时,她发现自己正好停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张嬷嬷点了点头:“殿下悟性好。这一遍,比方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张嬷嬷又教了她“跪拜”“落座”“接物”三项基本礼仪。每一项都拆得很细——跪拜时膝盖落地的顺序、落座时裙摆怎么收、接物时双手的高度和指尖的角度。李云曦学得很认真,虽然中间跪错了两次、落座时裙摆没收好差点把自己绊倒,但她没有像在西北时那样急躁。她发现张嬷嬷虽然严肃,却不严厉——她纠正错误时不会骂人,只会说“再来一遍”,然后等李云曦做对了,就会轻轻点一下头。
收课时,张嬷嬷留了一份功课:每天练习站姿一刻钟,走姿来回十趟,跪拜三遍。她说这些功课不急着一天做完,但要天天做——“功夫在身上,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关起门来练的东西,出了门才撑得住场面。”
李云曦应下,又问了一个和她刚才一直琢磨的“规矩”完全无关的问题:“嬷嬷,皇嫂小时候学规矩,有没有被罚过?”
张嬷嬷收拾着桌上的茶具,没有抬头,只是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娘娘的事,老奴不便多说。但有一点可以告诉殿下——娘娘当年吃的苦,比殿下多得多。殿下是七岁进宫,身边有皇后娘娘护着。娘娘十六岁进宫时,身边没有皇后娘娘。”
这句话说完,她端起茶盘,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李云曦站在原地,看着张嬷嬷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位严肃的老嬷嬷其实一点都不冷。她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规矩底下,和皇嫂一模一样。
午膳后,沉璧来传话,说教习嬷嬷到了。不是上午那位张嬷嬷——张嬷嬷是专门教礼仪的,下午这位是教帝王课业的。
李云曦重新打起精神,坐在书案前等着。她原以为下午这位教课业的先生也会是个严肃的老学究,结果走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册。她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书册从怀里滑出去一本,她弯腰去捡,结果又碰掉了桌上的笔洗,哐当一声,水洒了半桌。
李云曦和沉璧同时伸手去扶,对方却已经自己把笔洗捞起来了,一边用袖子擦桌上的水一边笑着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臣妇习惯了。每次进东宫的书房都要磕碰点什么,上回来还是三年前,那时候碰掉的是砚台,今天碰掉的是笔洗,下回不知道轮到什么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自在,像是在聊家常,完全没有宫里人那种拘谨和紧绷。李云曦被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逗笑了,但抿着嘴没有笑出声,只是起身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册。书册的封皮上写着《帝范》二字,书页泛黄,边角都翻卷了,里面夹了好几张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陆文昭陆大人。”沉璧在旁边引见,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娘娘特意从翰林院请来的,专为殿下讲授帝王课业。陆大人是科举二甲出身,在翰林院修了十年史书,学问是极好的。”
李云曦站起来行了个礼,心里却有些好奇——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她原以为都是些老学究,没想到这位陆大人看起来这么年轻,而且说话举止一点都不像宫里那些端着架子的文官。
“殿下不必多礼。”陆文昭把书册放好,在书案对面坐下,“臣妇奉皇后娘娘之命,为殿下讲授历代帝王治国的基本功课。娘娘说了,殿下年纪尚幼,不必急于求成,课业重在打基础、明事理。因此臣妇今天不讲那些大道理,先给殿下讲几个故事。”
“故事?”李云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按捺住,正襟危坐,努力做出帝王该有的沉稳表情——但她的脊背刚挺直,又想起张嬷嬷说的“卸掉三分力道”,于是悄悄把肩膀往下沉了半分。
陆文昭注意到她这个微小的调整,嘴角弯了弯,低头翻开手边那本《帝范》,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一个故事。
“从本朝开国说起吧。太祖皇帝起于微寒,年轻时曾做过放牛娃、做过货郎、做过铁匠铺的学徒。殿下知道铁匠铺是什么样的吗?”
李云曦点点头。雁门关就有铁匠铺,她每次路过都要蹲在门口看铁匠师傅打铁,看风箱拉得呼呼响,看烧红的铁块被锤子砸得火星四溅,看一把刀从生铁变成寒光闪闪的利刃。
“太祖皇帝在铁匠铺做了三年学徒,学会了打铁,也学会了一个道理。”陆文昭竖起一根手指,“那个道理后来成了本朝太祖训诫里最重要的一条——‘打铁还需自身硬’。殿下想想,一块生铁要变成一柄好刀,需要经过多少道工序?烧、锻、淬、磨——少了哪一道,刀都会断。治国的道理也一样。帝王自己若是站不稳,再好的臣工、再多的兵马,也撑不住江山。”
李云曦听着,忽然想起皇嫂说过的另一句话——“你站在那里,就是礼法本身。”这两句话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道理是通的。她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嚼了嚼,觉得好像摸到了一点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陆文昭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打断她,而是又翻了一页,讲起了第二个故事。
“太祖之后是太宗。太宗皇帝是太祖的嫡长子,继位时已经四十岁了。他在位二十年,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开科举。殿下可知道科举是什么?”
“知道。就是考试,考上的人可以做官。”李云曦答道。苏先生以前跟她提过,说江南的读书人十年寒窗,就是为了进京赶考。
“对。在太宗开科举之前,朝廷选官靠的是举荐——谁的爹官大,谁就能当官。这就像一锅粥,米都是上头那几粒,底下的水永远是清的。”陆文昭说到这里,顿了顿,“太宗开科举,等于是给天下读书人开了一扇门——不管你爹是种田的还是打铁的,只要你书读得好、考试考得好,就能做官。”
李云曦眼睛一亮:“那这个好!我姨母以前说过,雁门关有个百夫长,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打仗特别厉害,但因为没有背景,升不上去——”
“正是这个道理。”陆文昭点头,“科举就是打破这种不公。但太宗当年推行科举时,阻力非常大。朝中那些世家大族联手反对,说科举会让‘寒门贱子’混入朝堂,拉低朝廷的体面。太宗怎么做的?他没有直接跟世家对着干,而是在第一榜亲自阅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第一名的卷子从头到尾批注了一遍,最后写下八个字——‘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从此以后,科举就成了定制。”
李云曦认真地把这八个字记在心里,虽然“彀”字怎么写她还不知道,但那种气势她听懂了。
接下来,陆文昭又讲了仁宗皇帝“减轻赋税、休养生息”的故事,讲了隐太子“亲赴江南治水”的故事。说到隐太子时,她的语气比之前更平缓了几分,像是在小心地绕开一块没有立碑的墓地,尽量只谈治水的策略和成效,不碰那些会扎人的前尘旧事。结尾处,她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枚质地温润的青玉小印,印纽雕成麒麟,印面刻着“慎独”二字,刀法内敛,没有半点张扬之气。
“这枚印章是臣妇的祖父当年做隐太子太傅时,太子殿下赐给他的。祖父致仕后传给了臣妇的父亲,父亲又传给了臣妇。今天臣妇把它带来,是因为臣妇觉得殿下应该见一见它——这上面刻的‘慎独’,是隐太子殿下亲笔题的。祖父常说,隐太子教他最大的道理,不是怎么治水、怎么理政,是这两个字——‘慎独’。”
她把印章放在李云曦掌心。玉是温热的,带着陆文昭袖袋里的体温。李云曦低头看着“慎独”两个字,想起昨晚皇嫂讲母皇深夜批折子吃酱牛肉的事,忽然觉得这枚印章上的温度和昨晚那个故事里的母皇是同一个人——不是奏折上那个完美无缺的储君,是会在深夜嚼着酱牛肉、会在纸上滴油渍、会告诉太傅“慎独”二字的活生生的人。
她小心地捧着那枚印章,端详了很久,然后抬头问:“陆大人,你祖父做太傅时,我母皇……是什么样子的?”
陆文昭沉默了一息,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笑里没有那种“臣妇不便多说”的疏离,倒像是一个长辈被孩子问到了某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书册上夹着的纸条,纸边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殿下,臣妇的祖父常说,隐太子是他教过最聪慧的学生,也是最让人心疼的学生。聪慧是因为她学什么都快,往往别人还在抄书,她已经问到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心疼是因为她永远比别人多做一步——别人读《帝范》读到通顺即可,她读到半夜还要拉着太傅问‘这一章说的道理,在本朝哪些政令里体现过’。殿下今天问的这个问题,让臣妇想起祖父的一句话——‘小殿下问问题的样子,有几分像当年的太子殿下。’”
她说完,把书册重新翻开,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授课时的平稳:“好了,今天的正课就讲到这里。接下来是殿下的功课时间。”
李云曦正听得入神,听到“功课”两个字,肩膀下意识地绷了一下,随即又自己卸掉了三分力道。她坐直身子,等陆文昭布置功课。
“请殿下在今日讲的这几个典故中,任选其一,写一篇短文,说说殿下的理解。字数不要求多——但要写一句自己的看法。”
李云曦想了想,选了仁宗皇帝减轻赋税的故事。她铺开纸,提起笔,认真地写了起来。她不擅长写长篇大论,写了半天也只写了半页纸,其中还有好几个字是用同音字代替的,因为她不知道那些字该怎么写。但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急躁,而是先把自己想说的话全写出来,然后回过头来逐字逐句地改。
陆文昭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批评,只是在她遇到不会写的字时,俯身轻轻接过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一遍,让她照着描。她俯身时袖口带过一阵极淡的墨香和竹簪上的清苦气味,不似宫中香料那般矜贵,却让人觉得亲近。
“这里,仁宗的‘仁’字——左边是人,右边是二。二人为仁,意思是心里不光装着自己,还装着别人。殿下写的时候,这个‘二’不要写得太宽,靠‘人’旁近一些,显得稳重。”
李云曦“嗯”了一声,提笔写了几遍,终于写出了“仁”字。这是她今天新学的字,写得比昨天那个“明”字还认真。
功课完成后,陆文昭没有急着告辞。她看着李云曦那张写了大半页的纸,上面好几处墨团和同音字,笔迹虽稚嫩却已经比几天前进宫时端正了不少,尤其是那个“仁”字,横平竖直,稳稳当当。
“殿下,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还有一点时间,殿下若有想问的,可以随意问。”
李云曦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忽然问了一个和课业完全无关的问题:“陆大人,你做官开心吗?”
这个问题让旁边研墨的沉璧手指一顿,墨锭在砚台上滑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陆文昭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克制的宫廷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的笑。她笑的时候眉间那道经常蹙着思考问题的细纹舒展开来,眼角微微往下弯,让她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殿下问了个好问题。臣妇做了十年官,还从来没有人问过臣妇开不开心。”她顿了顿,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答道,“说实话,做官有时开心,有时不开心。开心的时候,是看到自己拟的政令真的帮到了百姓——比如去年臣妇参与修订江南漕运章程,把一些不合理的损耗摊派取消了,年底收到地方官的奏报,说百姓的负担轻了两成。那一刻,是真心觉得这个官没白做。不开心的时候也有——比如看到明明利国利民的事,却因为各方扯皮推不动,或者在文书往来上被反复挑字眼拖延,几个月下来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那时候就觉得,官当得还不如回家教书。”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教书?”李云曦问。
陆文昭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桌上那枚刻着“慎独”的青玉印章,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却更加笃定:“因为臣妇的祖父告诉臣妇,当年隐太子殿下曾说过一句话——‘做官不是为自己开心,是为让更多的人不用不开心。’这句话,臣妇一直记着。”
李云曦沉默了。她看着陆文昭书册里夹着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袖口磨出的毛边,砚台底下压着的那张被水渍洇过的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忽然觉得这位看起来大大咧咧、进门就碰掉笔洗的翰林学士,和皇嫂、和姨母、和母皇一样,都是把一件事默默扛了很多年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这种感受,只是默默地把自己手边那碟还没动的桂花糕推到了陆文昭面前。
“陆大人,这个给你。皇嫂给的,很好吃。”
陆文昭看着那碟被推过来的桂花糕,又看了看七岁的小皇帝认真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臣妇不敢当”之类的话,只是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的为人一样,不端着也不做作,碎屑掉在袖子上也浑不在意,随手拂了拂就继续吃。
“确实好吃。皇后娘娘宫里的桂花糕,比翰林院的好——翰林院的桂花糕太甜,吃了容易犯困。”她吃完一块,把剩下的用帕子包好放回碟子里,又道,“殿下,方才臣妇讲了那么多帝王的典故,殿下可有想过——这些帝王中,殿下最想成为哪一个?”
李云曦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她想起太庙偏殿里那块描金的牌位,想起明德殿前皇嫂望着匾额时的沉默,又想起雁门关外的风沙和边军们被北风吹得皲裂的手背。最后她抬起头,说了一个让陆文昭意外的答案。
“我想成为我自己。”
陆文昭微微挑眉:“哦?”
“太祖、太宗、仁宗——他们都很厉害。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从小在雁门关长大,见过边军打仗、见过百姓逃难、见过被北狄人烧掉的村子。这些东西,那些先帝们没有见过。”她把笔搁在笔山上,直视陆文昭的眼睛,声音还带着七岁孩子的稚嫩,用词却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刻意为之的老成,“我母皇治水、减赋、整顿边军,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但那些事是她做的,我还没做我的。我想做的是一个见过边关百姓怎么过日子、知道一袋军粮要从多少里外运过来的皇帝。”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是不是说得太大了?”
陆文昭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认认真真地朝李云曦行了一个大礼——不是课堂上师生之间的常礼,是翰林学士上朝奏对时面对君主的那种正式的揖礼。她弯腰的弧度比任何一次都要深,起身时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带着笑意。
“殿下,”她的声音里那种轻松随意的调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臣妇今天讲的这些典故,若能让殿下记住一个道理,这堂课便没有白上——帝王之道,书本上能学到的,都是前人走过的路。但真正的好皇帝,不是照着前人的脚印走,是踩着自己的路走出来。殿下想成为自己,这句话臣妇教了十年书,还是头一回听到七岁的学生说。殿下已经走在前人的前头了。”
李云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悄悄红了。她用笔杆戳了戳桌上那张写满了同音字的功课纸,小声说:“说得是挺好听——但我连‘仁’字都是今天才学会写的。”
陆文昭笑了:“太祖皇帝四十岁登基时,也只认得不到一千个字。”
李云曦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殿下可以自己去翻太祖实录——不过得先把字练好,太祖实录比《帝范》厚多了。”陆文昭说完,收起书册,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样子,抱起那摞厚厚的书册准备告辞。走出门槛时她又绊了一下,书册从怀里滑出去一本,她弯着腰捡,袖子带翻了旁边花架上一盆新换的常青藤,泥土洒了一地。沉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花盆,她一边道歉一边捡书,竹簪差点从发髻上滑下来,被她反手推了回去。
李云曦看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她进宫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自在——不是为了维护谁的体面,也不是在强撑镇定。
陆文昭走后,李云曦重新坐回书案前,把今天写的功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看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好几个同音字,还有好几处墨团,但她觉得这些字比昨天顺眼了一点。就像张嬷嬷说的,功夫在身上,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晚上,她去长宁宫找顾砚秋。
进门时,顾砚秋正坐在书案前看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折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问:“今天张嬷嬷的课,站了多久?”
“一刻钟。站到后面小腿有点酸——但我没晃。”李云曦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陆大人下午也来了,讲了好几个故事。太祖打铁、太宗开科举、仁宗减赋税、母皇治水。”
顾砚秋微微颔首,等她继续说。
“皇嫂,”李云曦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仰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认真,“张嬷嬷说你当年学规矩,不是最聪明的,但是最用功的。陆大人今天讲课时也提到了太傅——就是陆大人的祖父,还带了一枚母皇赐给她祖父的印章,上面刻着‘慎独’。陆大人说她的祖父常常提起我母皇。你们都说起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是问史书上那种,我问的是……你眼里的她。”
顾砚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李云曦之前问过。在明德殿前,在月光下的校场上——每一次顾砚秋都说了一些,但每一次都点到为止。这一次,在听了张嬷嬷的话、听了陆文昭的课之后,李云曦又问了。不是追问,是走近了,轻声细语地,一句一句地,把那个藏在岁月深处的人,从历史的尘埃里请出来。
窗外夜色渐深,烛火在顾砚秋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云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个紫檀木匣。木匣不大,四角包着银边,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的。她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信笺,递给李云曦。
信笺很薄,纸张已经脆了,边缘有几道细微的裂痕。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和明德殿匾额上那三个字一样——是隐太子的笔迹。
“这是你母皇写给我的信。”顾砚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雪,“你刚才问我,我眼里的她是什么样的人——这封信里的她,就是我眼里的她。”
李云曦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笺,低头看了几行。信上的字她认不全,但其中一行比较简单的她大致看懂了——“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惟愿阿秋安好。”
落款是“珩”。是那个盘龙玉佩上的字。
她手指轻轻滑过那个“珩”字,不敢用指甲碰到纸面,怕把纸划破。她抬起头,看着顾砚秋,没有再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皇嫂把整封信都放在了她的手上,这就是她能给出的全部答案。
她只是轻声问:“皇嫂,你很想她吧。”
顾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轻轻合上了那个紫檀木匣,将它放回书架最高层。她的动作很慢,合上木匣时指尖在盖子上停了不过一息,然后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殿下,今天张嬷嬷教你的站姿,回去再练一遍。”她转过身,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教导调子,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明天早课,我要检查。”
李云曦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顾砚秋身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袖角。和以前一样,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小截烟灰色的袖缘。
顾砚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李云曦。七岁的孩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明天早上我去给你请安的时候,”李云曦说,“给你看我今天写的字。我今天学了一个新字——‘仁’。陆大人说二人为仁,心里不光装着自己,还装着别人。”
顾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李云曦的眉心。这个动作她之前也做过——那是太和殿平叛之后,李云曦哭着说“以后我来保护你”,她也是这样,用食指点了点她的眉心,说“长大了就能保护我了”。但这次,她没有说那句话。她只是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声音很轻。
“好。”
李云曦松开她的袖角,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顾砚秋站在烛火旁,周身被暖黄的光晕笼罩,清冷的脸庞柔和了几分。她忽然想起皇嫂今天让张嬷嬷传的话——“不能把殿下教成宫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摆设”。这句话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琢磨,现在忽然懂了。皇嫂不是要她守规矩,是要她在规矩里长出自己的枝丫。
她推开门,走进了月色里。
回到东宫,沉璧照例服侍她洗漱更衣。拆发髻的时候,李云曦忽然问:“沉璧,张嬷嬷今天说皇嫂十六岁进宫时,身边没有皇后娘娘。她那时候……是不是很难?”
沉璧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发髻,声音依旧是那种稳当妥帖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殿下,娘娘的事,奴婢不便多说。但奴婢可以告诉殿下一件事——娘娘十六岁进宫那年,是奴婢刚被选入长宁宫做洒扫宫女的时候。那时候娘娘每天晚上都在灯下看书看到深夜,不是看奏折,是看《大周会典》和《礼部则例》。娘娘是顾家嫡长女,在家时自然学过规矩,但皇后的规矩和世家小姐的规矩天差地别。入宫前她只学了三个月的宫廷礼仪,太皇太后便下了懿旨要她即刻入宫。后来太皇太后挑剔她的规矩,当着满殿宫人的面说她是‘商贾之女,不堪后位’,罚她在凤仪殿外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晚上奴婢给娘娘送药,娘娘的膝盖淤青了一大片,看着都吓人。可她没哭,只是坐在那里翻那本《大周会典》,一边翻一边说——‘沉璧,这一条我记住了,下次不会再错。’”
李云曦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她想起张嬷嬷说皇嫂练跪拜练到膝盖淤青不肯歇,当时只觉得心疼;现在听了沉璧的话,才知道那不仅是淤青,是罚跪,是当着满殿宫人面的羞辱,是太皇太后那句刻薄的“商贾之女”。膝盖的淤青可以消退,但被人当众说“不配”的滋味,不会消退。她的皇嫂,就是跪完之后擦干了膝盖上的血,继续翻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大周会典》,把每一条规矩都刻进骨头里,然后用了十年时间,成了这宫里规矩最好的人——不,不是规矩最好,是吃透了规矩之后,反而能够游刃有余地破规矩。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娘娘把《大周会典》从头到尾背下来了。整整四十八卷,一字不差。”沉璧将梳子放回收妆匣,转过身来看着李云曦,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骄傲,像是在说自己的亲人,“太皇太后再也没有挑剔过她的规矩。两年后太皇太后薨逝时,是娘娘衣不解带地伺候了整整一个月。”
李云曦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皇嫂说“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你不必对谁小心翼翼”,想起皇嫂说“站着的是帝王,就不能让人看出你在怕”,想起月光下皇嫂说“睡不着就起来看月亮”——这些,全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谁教的,是她一个人在深宫十年,硬生生磨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看到的那封信,不是一个长辈给晚辈看的旧物,而是一个人在告诉她:我把我的软肋放在你手里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护好它。
“沉璧,”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明天早上去给皇嫂请安的时候,我想给她带一碗粥。御膳房有没有那种不放太多糖的——皇嫂口味偏淡。”
沉璧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嘴角:“有。山药红枣粥,不放糖。娘娘在长宁宫时常喝这个。”
“那就这个。”李云曦说完,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她的脚丫在被子里蹭了蹭,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绣着三根胡须老虎的小荷包,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她今天晚上没有去校场练枪。
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她觉得今天心里很满,满到不需要靠练枪来排解。那些字、那些故事、张嬷嬷的“只松三分”、陆文昭的“想成为我自己”、皇嫂递过来的信——这些,全是她今天装进心里的东西,沉沉的都是分量,却让她觉得踏实。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一锅粥,而是一片夜空——每一颗星星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明天早上,她要给皇嫂端一碗山药红枣粥。
然后把她新学的“仁”字写给她看。
再然后——
她打了个哈欠,攥着那只三根胡须的老虎,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