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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心错付,只剩孤身前行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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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有没有“外面有人”我不知道,但她们凭什么这么说?周小萌凭什么这么说?我妈妈是她舅妈,她怎么可以在背后这样编排自己的舅妈?
我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大声告诉她们“你们胡说,我妈才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怎么都动不了。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必须去澄清,林声你怎么能容忍别人这样编排你的家人。另一个声音说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你说话结巴,你吵架吵不过她们,你哭了她们只会笑得更厉害,以后在班里你怎么待?
最后沉默赢了。沉默总是赢。
我坐在那里,把那棵歪了的石榴树涂黑,涂得很黑很黑,黑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画的到底是什么。铅笔尖断了好几次,我埋在笔袋里找转笔刀的时候,眼泪掉在了铅笔屑上,灰色的铅粉和透明的眼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颜色。
那个下午,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背叛。周小萌,那个给我粉色发卡的人,那个说“你戴这个好看”的人,她在我背后,把我的一切告诉了别人,还添油加醋,还加上了她自己的臆测。我没有去找她对质,因为我知道没有用。她会说她只是随口说说,她会说她不知道别人会传成这样,她会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啊”。一个寄住的亲戚家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主人的女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秋天来了,我升上了初中。
姑姑说县里最好的初中是实验中学,离家不远,教学质量好,升学率高。她找了些关系,又交了五千块的借读费,把我塞了进去。周小萌也在实验中学,比我又高一届,在七年级八班。我在七年级三班,在一栋教学楼不同的楼层,平时基本碰不到。
我本以为换了个新环境,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是“到处住的”,没有人知道我的爸妈在外面打工,没有人知道我妈有没有“外面有人”。我可以在实验中学做一个全新的人。
但一个人能藏住过去,却藏不住自己。我依然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依然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依然在人群中感到害怕。我的这些笨拙和局促,像写在脸上的标签,一眼就让人看得出来——这个小孩,跟别人不一样。
七年级的第一个月,我认识了苏晚。
苏晚是坐在我前面的女生,齐耳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是那种一眼看起来就很舒服的人,不张扬,不吵闹,说话的时候慢悠悠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她注意到我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有一天中午,她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笑着问我:“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呀?”
我紧张得筷子差点掉了,低着头看着饭盒里的米饭:“我……我不知道跟谁说话。”
“那你现在在跟我说话呀。”她笑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从那天起,苏晚就成了我来到县城以后唯一的朋友。
她的存在让我觉得,也许我还是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位置的。不是谁的累赘,不是谁的麻烦,不是谁的“帮扶对象”,就是我自己,林声,一个被苏晚接受、被苏晚喜欢的普通女孩。
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周末的时候她会带我去新华书店看书。她家住在县城东边的一栋居民楼里,妈妈是小学老师,爸爸是报社编辑,家里满墙都是书。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站在那个书架前面站了很久,伸手摸着书脊上一排排的名字,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
“你怎么了?”苏晚递给我一杯水。
“你家书真多。”我说。
“你要是喜欢,借你看就是啦。”她笑得很灿烂。
那天我坐在苏晚家的沙发上,翻着一本她推荐给我的小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苏晚的妈妈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招呼我吃的时候语气热络得像我是她另一个女儿。我想,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吗?暖暖的,稳稳的,不用担心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多希望能永远停留在那个下午。
可命运从来不会让我如愿。
七年级上学期期中考试,我又考了年级前五十,在班里排第九。钱丽华不在实验中学,换了新的班主任,姓孙,是个五十多岁快退休的男老师,教数学的。他对所有的学生都一个样,不好不坏,不冷不热,公事公办。这种态度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好的。因为没有人会特意针对我,也没有人会特意关注我,我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水池里,虽然不起眼,但至少不会被挑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活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直到那个星期五的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们跑完八百米之后,自由活动。女生们喜欢聚在操场边上的双杠区聊天,我本来想走开,苏晚拉着我坐到她旁边,说“一起嘛,多跟人聊聊,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不好”。
我就坐下了,坐在双杠的铁柱子旁边,脚踩在沙坑的边上,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聊班里的八卦。谁喜欢谁,谁跟谁闹掰了,哪个老师上课说话很有意思,学校门口新开了奶茶店。那些话题我一个都插不上嘴,但听着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好像这样就真的融入了她们,成了她们中的一员。
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聊到了“小时候最怕什么”这个话题。有人说怕黑,有人说怕打雷,有人说怕她妈不给她买玩具。轮到苏晚的时候,她说她小时候最怕妈妈打她,因为她妈打人是真疼,拿衣架抽,抽得腿上都是一道道红印子。
大家都笑了,她也笑了,用那种回忆里带着点无奈的笑。
然后有人转头问我:“林声你呢?你小时候最怕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他们为什么突然问我?我从坐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我甚至都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但她的眼睛看着我,周围的三四个女生也在看我,等我回答。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答案,是我说不出口的。我最怕的。我最怕的是过年的时候亲戚对我说“你爸妈不要你了”,最怕的是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最怕的是陈旭把我衣服剪烂之后大姨的眼神,最怕的是爸妈买了小两码的衣服,最怕的是钱丽华在班上念到我的名字时那种语气,最怕的是听到别人背后说我妈“外面有人”,最怕的,最怕的,是有一天连苏晚也讨厌我,也离开我。
“……怕黑吧。”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但他们还是听到了。有人说“切,好敷衍”,然后话题就换了,换成了谁家的邻居是鬼屋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我说“怕黑”的时候,手指在沙地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痕迹连成了几个字,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那阵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石榴树下的自己。石榴树下的我也曾这样抱着膝盖,那时候我等着爸妈回来,现在的我等什么呢?我好像没有在等什么了,我好像什么都不期待了。
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十四岁那年,我没有考上实验中学的高中部,考到县里第二好的中学,二中。分数刚过线不多,但这已经是磕磕绊绊的我能考到最好的成绩了。苏晚比我考得好,她去了实验中学的高中部。距离我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个烟花的表情包,说“声声我们还在一个城市,周末可以约”。我回了一个笑脸。
后来我们终究没怎么约。不是她不想,是我,是我开始觉得跟她站在一起的时候,自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能把我整个人淹没。实验中学和二中,明明都在同一个县城,中间只隔了三条马路,可它们之间的距离,好像隔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