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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微光消散,再无同路人     苏 ...

  •   苏晚的朋友圈里都是她参加学校社团的照片,辩论队、模拟联合国、校园歌手大赛。她的照片里总是很多人,大家穿着统一的校服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脸上,每个人都亮闪闪的。我的校服是灰白色的,洗了很多遍,领口和袖口都起了球,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我没有什么社团可以参加,二中最好的社团是学生会,我连报名表都没敢去领。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这么远。

      高一下学期,我彻底失去了苏晚。

      起因是我给苏晚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我感觉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需要找一个人说说话。我跟她说,我觉得自己好累,我好像不属于任何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在那个消息里说了很多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包括那些年寄住的委屈,那些年收到的伤害,那些年藏起来的眼泪。

      我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在抖。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苏晚一直没回。

      第二天她回了,只有一句话:“声声,你那天发的消息太多了,我给同桌看了一眼,她不小心发到群里了,对不起。”

      我不记得我哭了多久。我只记得那一天是周三,第二节课后我做值日,在走廊上拖地的时候,旁边几个别班的学生指着我小声说“就她就她,说要死要活的那个”。走廊很宽,我可以假装没听见。可是拖把太长,水桶太重,我端着水桶去换水的时候,楼梯太高,我走得很慢,有个学姐从后面推了我一把说“你能不能快点”。

      水桶翻了。水洒了一地,连同我手里那个破抹布,淹了楼梯间的半个角落。

      我蹲下去收拾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被捂住了嘴巴的、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想叫又叫不出声。

      眼泪滚烫地砸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和脏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水。

      后来苏晚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我也没再找过她。我们就这样从彼此的世界里消失了,像两列往相反方向开的火车,在某个站台短暂地交汇之后,各自驶向了不同的远方。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你和他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苏晚之于我,就是这样的镜子。她越亮,照得我越暗;她越完整,照得我越破碎。

      高二的那年夏天,我回了一趟姥姥家。

      姥姥的腿已经完全不行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生活起居由隔壁的舅姥姥帮忙照顾。我去的时候带了在半路买的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看到姥姥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却还是亮的。

      “声声?”姥姥抬头看我,伸手想摸摸我的脸,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我接住姥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双手的温度,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姥姥,我回来看你了。”

      “声声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姥姥的声音又轻又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叶子。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要怎么跟姥姥说我不是不好好吃饭,是吃不下。我要怎么跟姥姥说我的胃里好像永远堵着一团东西,吃什么都是苦的,吃进去就想吐出来。我要怎么跟姥姥说我的身体好像生病了,但又好像不仅仅是生病,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腐烂的感觉,烂到骨髓里,烂到血液里,怎么都治不好。

      姥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最大面额二十,最小的五块,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那叠钱塞到我手里:“姥姥给你攒的,你拿去买件新衣服,别总穿旧的,让人笑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感动,是疼。姥姥一个月几百块的养老金,这点钱不知道攒了多久,她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却要给我攒钱买衣服。

      “姥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用。”

      “姥姥老了,用不着什么钱,你拿着。”

      我们推来推去了好几回,最后我拿了十块钱,把剩下的又塞回到姥姥的枕头底下。姥姥拗不过我,说了句“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犟”,然后叹了口气。

      后来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讲我妈小时候多皮,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额头;讲我爸当年追我妈的时候多笨,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不敢敲门;讲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爸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整整一晚上,鞋底都磨薄了。

      我听着,一直点着头,嘴巴里说着“嗯”,心里却在想,姥姥,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你说的这些人,真的是我的爸爸妈妈吗?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为什么他们可以三年五年不见我一面?为什么要让我在别人家长大?

      我差一点就问出口了。但看到姥姥花白的头发和布满沟壑的脸,我把那些话连同嘴边的质问,一起咽了回去。

      姥姥是无辜的。姥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没有放弃过我的人。我不想让她难过。

      从姥姥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我走在回县城的公路上,路灯还没亮,天光从深蓝变成墨黑,我踩着柏油路的边缘,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路过那棵石榴树——哦不,石榴树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我路过的是姥姥家的院墙。

      我停下来,从墙头看进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很多,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结了满树的果子,青的红的,大大小小,压得枝头都弯了。可是树下没有人了。小时候坐在树下等爸妈的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十八岁的某一天,爸爸妈妈终于回来了。不是过年,不是过节,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星期六。他们说他们在外面挣了些钱,打算回县城做点小生意,以后可以天天陪着我,把我之前缺失的那些“爱”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靠在姑姑家阳台的门框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拖鞋。我看着他们——妈妈烫了头发,染了颜色,脸上敷了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爸爸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上戴了块表,皮鞋擦得锃亮。

      他们看起来很成功,很体面,跟我这个站在阳台门口穿着破拖鞋的女儿格格不入。

      “声声,爸爸妈妈回来了。”妈妈张开双臂,想抱我。

      我没动。

      她就那么张着手臂站了几秒钟,然后自己把手放了下来,笑了两声,那个笑声干巴巴的,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气氛变得很微妙。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这孩子,等了你们多少年,现在倒不好意思了。”

      不是不好意思。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绝对不是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慢慢理清楚那种感觉——那种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想靠近他们的感觉。那不是害羞,不是赌气,不是青春期叛逆,是一种接近于生理排斥的东西。就像你的皮肤记得所有的刺痛,你的骨头记得所有的寒冷,你的血液记得所有流过的眼泪,它们都在替你的大脑拒绝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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