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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屋檐之下,满身细碎难堪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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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但我忍住了。寄人篱下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忍,忍所有的事情,忍所有人的脸色,忍所有的不公平,忍到麻木,忍到什么都不在乎。
那天放学回了姑姑家,我把书包放下,钻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了。我蹲在马桶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砖上,不敢发出声音。姑姑家隔音不好,我怕他们听到我哭会觉得烦。
从那天起,我发现了一个规律——钱丽华对我,和对其他同学,是两套标准。
同样的作业,别的同学错了三道题她可能说一句“下次注意”,我要是错了一道她都会在班上点名批评:“有些同学,从乡下来的,底子本来就差,还不认真做作业,怪不得跟不上了。”
同样的课上回答问题,别的同学答错了她说“再想想”,我答错了她站在讲台上看我一眼,说一句“都六年级了连这都不会”然后叫另一个人回答。
有一次我们做课堂练习,她让我起来念一段课文。我念了,念得不算好,有一句念岔了,她当时没说什么。放学的时候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劈头盖脸地训了我一顿:“你那个口音是怎么回事?你上的什么学?普通话都不会说?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丢人的?”
我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在超市打折的时候姑姑给我买的,白色的帆布鞋,踢足球的人造草坪,现在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头磨破了,露着脚趾头,我出门前用黑色的记号笔涂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说话啊!哑巴了?”钱丽华敲了一下桌子。
“……我会改的,老师。”我的声音在发抖。
“改?你拿什么改?就你这个基础,你这个底子……”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评判的、让你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那天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那个人好瘦,好小,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我试着对影子笑了笑,影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难看,像一个蹩脚的小丑。
后来我学会了刻意改自己的口音。在班上我不怎么说话,在家也不怎么说,因为周小萌和小姑都是县城口音,我跟着她们学,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我在本子上写了很多词,上面标注拼音,每天早上比别人早半个小时起来,对着小姑家的衣柜镜子练。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练了很久,久到舌头都打结了。后来我的口音终于不那么明显了,说慢一点的时候几乎听不出是哪里人。但钱丽华还是会在我偶尔发音不对的时候当着全班的面纠正我,用一种“你看你这个人就是不行”的语气。
到了六年级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班里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名。对于一个转来的插班生来说,这个成绩不差了。但钱丽华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把我名字前面的名次跳过了,直接念名字和分数,没念排名。
我后来看到成绩单上自己排第十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不念呢?是因为第九名和第八名都是她喜欢的学生吗?还是因为她觉得我不配排进前十?
第二件事,是张明远换座位了。
张明远是我的同桌,那个开学第一天连路过我都侧着身子走的男生。他跟我坐了两个月,说总共不超过二十句话。有一次语文课我在抄笔记,他伸了个懒腰,胳膊肘撞到我的笔,我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对……”我刚想说对不起,他先开口了:“你过界了,桌子中间有线的,你自己看看。”
我低下头,看到他在课桌中间用圆珠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分界线。我的课本占了线的这边大概一厘米,只是因为我的书比他的大,不小心压过去了而已。
“对不起。”我把书挪过来。
他没再说话,拿了一块橡皮把那条线描了一遍,描得更黑了。
后来他找钱丽华换座位,理由是跟我坐一起“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钱丽华二话没说就给他换了,换了个成绩好的女生坐他边上。从此我的新同桌就不再是固定的人了,是一套各科老师轮换的“帮扶体系”,哪个老师觉得谁该被“帮扶”了,就把那个人安排到我旁边来。
我就这样成了班里的“共享帮扶对象”。
六年级下学期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让我浑身发冷的事。
那天是周二,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毛,个子不高,黑黑壮壮的,教我们立定跳远和扔实心球。我体育不行,从小就差,跑得慢,跳得不远,实心球扔出去也没多远。毛老师倒也还好,顶多在我练不好的时候喊一句“笨手笨脚的”,倒没怎么单独难为我。
那天下着毛毛雨,室外课改在室内上。毛老师让我们在教室里自由活动,他坐在讲台后面看手机。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聊天,男生们在走廊里追跑打闹。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画,画石榴树,画石榴树下坐着的姥姥。
后排坐了三个女生,一个叫刘怡,一个叫王雨婷,一个叫陈思琪。她们是班里的小团体,家里条件都好,穿着打扮跟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刘怡的爸爸好像是开公司的,王雨婷的妈妈在银行上班,陈思琪家就更厉害了,据说她舅舅是县里某个局的局长。
她们三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隔着两排能模糊听到几个词。我本来没在意,继续画我的画。直到我听到“林声”两个字,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林声啊,她不是周小萌的表妹吗?”
“是表妹,昨天周小萌跟我说的,她爸妈在外面打工,她从小就住在别人家里,一会儿她姥姥家,一会儿她姑姑家,就到处住。”
“哈哈哈哈哈,难怪那么土,穿个鞋子都破那么大一个洞。”
“你别说了,她那个衣服,上周穿的那件卫衣我妈说地摊货,十五块一件的那种,洗一次就起球。”
“我听说她妈好像在外面有人了,所以她爸才不回来的。”
“真的假的?!”
“周小萌说的,应该不假吧,她亲戚的事情她肯定知道。”
我握着铅笔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抖。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石榴树的树干被我画歪了,歪得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树。
她们在说我妈。
她们凭什么说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