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声，声音的声》海枯石烂

2、三年一面，不合身的温柔 姥

　　姥姥的身体好了一些，爸妈说要回来过年。姥姥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打扫屋子，晒被子，去集市上买了肉和菜，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我也跟着忙前忙后，擦桌子，扫地，把窗户擦得透亮。姥姥笑我说“声声这是要把屋子擦掉一层皮啊”，我没说话，但我心里在想，我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让爸妈知道我在姥姥家过得很好，让他们放心，这样他们也许就能多回来几次。

　　他们回来的那天，我没去门口接。我躲在里屋的帘子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先是汽车的喇叭声，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石板路的声音，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妈，我们回来了”。

　　那个声音很陌生。我在脑子里的那些模糊的录音带里翻来翻去，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声音的底片。我的妈妈，我生母的声音，我竟然认不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院子里站了三个人。姥姥，一个高个子男人，和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男人伸出手喊我：“声声，过来，爸爸抱抱。”

　　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我的眼睛看着那个叫“妈妈”的女人，她笑着朝我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想摸我的脸。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

　　“声声都长这么大了，妈差点没认出来。”她笑着说。

　　我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让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姥姥在旁边打圆场说“声声这是害羞了，快去叫人啊”。我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上不去下不来。最后我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喊了句“爸，妈”，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脸上是那种我后来很熟悉的表情。

　　有点尴尬，有点愧疚，但很快就被别的事情盖过去了。

　　“来来来，看看爸妈给你买什么了。”妈妈拉着我进了屋，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新衣服，一个装的是玩具。

　　新衣服是一件粉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玩具是一个粉色的毛绒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我抱着那只兔子，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涩。这只兔子她是什么时候买的？她知道我喜欢兔子吗？她在买这只兔子的时候，脑子里想过我吗？

　　“去试试衣服合不合身。”妈妈把衣服塞到我手里，推着我进了里屋。

　　我关上门，先把那件卫衣穿上了。领口有点紧，袖子有点长，但应该能穿。我又把那条裤子套上了，腰大了，裤腿也长了，我挽了两折才勉强踩在地上不拖地。

　　我对着屋里那面缺了一角的小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小女孩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抱着兔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两条被风吹出来的红印子。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没什么光彩，像两块磨花了的玻璃球。

　　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门走了出去。爸妈和姥姥都坐在堂屋里等着看我。我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抓着兔子耳朵。

　　姥姥第一个开口了：“好看好看，声声穿什么都好看。”

　　妈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记得你穿小码的，怎么这个码有点大呢？”她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裤腰，又看了看卫衣的领口，“大了一点，没事，回头妈给你改改。”

　　我没说话。

　　我心里在想，你不记得我穿什么码，因为你连我长多高都不知道。你走的时候我七岁，现在我九岁，你买的还是七岁的码。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在长大吗？还是说我在你的心里就一直是那个七岁的小孩，永远停在那个你转身离开的年纪，不会再变了。

　　那句“妈给你改改”，最后也没有兑现。因为爸妈在家里待了三天就走了，那件衣服和裤子被我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过一阵子拿出来穿一次，总觉得穿着它爸妈就会回来。后来我长高了，长胖了，彻底穿不进去了，我就把它们叠好放在柜子的最底层，不想再打开。

　　那只毛绒兔子，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粉”，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它的耳朵被我摸得变了形，鼻子上的漆掉了，肚子上的一个线头开了，棉花从里面漏出来，姥姥帮我缝了好几次。它是我的命，是那三天里我妈留给我的所有的证据，证明我也曾经有过妈妈，被妈妈抱过，被妈妈摸过头，跟妈妈睡过一张床。

　　姥姥说，我妈那天晚上是搂着我睡的。我睡着之后嘴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妈妈，我妈应了好几声。这些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每次听到的时候心里都会疼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个小孔，血慢慢地往外渗，止都止不住。

　　我十一岁那年，姥姥的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爸妈在电话里商量了一阵子，最后决定把我送到更远的姑姑家去。

　　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在姥姥的镇上读完了四年级，成绩还不错，班里能排前三。我有很多本子，上面写着“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之类的奖状，姥姥把它们都贴在堂屋的墙上，来人就指着说“这是俺声声得的”。那些奖状是姥姥的骄傲，也是我的。

　　可是爸妈不觉得这些有什么重要的。他们觉得重要的，是我有没有人管，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姥姥管不了我了，就要找另一个能管我的人。

　　听说要转学去姑姑那里，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我跟姥姥说我哪都不去，我就跟她住，我可以照顾她，我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陪她去卫生院。姥姥也哭了，摸着我的头说“声声听话，姥姥没本事，照顾不了你了，你去姑姑家好好读书，等姥姥腿好了就接你回来。”

　　姥姥的腿后来再也没好起来过。而我，也再没回到那棵石榴树下。

　　姑姑家在县城边上，条件比姥姥家好多了。楼房，暖气，抽水马桶，还有一台大电视。姑姑是个说话很大声的女人，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到，骂起人来也是。姑父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常年不在家。他们有一个女儿，叫周小萌，比我大两岁，刚上初中。

　　周小萌对我很好，至少一开始是。

　　她带我去参观她的房间，给我看她的所有收藏——一柜子的漫画书，一盒子的明星贴纸，一大袋子各式各样的发卡和头绳。她很大方地说“你喜欢哪个就拿，不用客气”。我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粉色的发卡，她笑着说“给你给你，这个颜色你戴好看”。

　　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同龄人身上感受到善意。那种感觉就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水，暖流传到指尖，烫烫的，酥酥的，让人想哭。

　　我本以为日子会好起来。

　　姑姑给我联系了县里的一所小学——新安小学，六年级，插班生。我去报到的那天是九月一号，学校门口全是家长，牵着孩子的手送他们进校门。我一个人背着书包穿过人群，没有人送我，也没有人等我。我就这样独自走进了那扇铁门，走进了我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