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声，声音的声》海枯石烂

1、石榴树下，岁岁空等归人 我

　　我叫林声，声音的声。

　　姥姥说，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的声音能被全世界听见。可活了十七年，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五岁那年寄住在姥姥家之前，我好像是有过一点关于父母的记忆的。很模糊，像隔了一层起雾的玻璃，隐约能看到两个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五官。只记得有一双大手把我举过头顶，有一个人在笑，笑声很大，大到能把整个屋子填满。至于那个人是爸爸还是妈妈，我记不清了。

　　也许我根本没有那段记忆，也许是我太渴望有那段记忆，所以在脑子里自己编出来的。

　　姥姥住在镇上的一条老街上，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墙上爬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都碎了，下雨天要用盆子接水。姥姥说这房子比我妈年纪都大，住习惯了，不乐意搬。我也不乐意她搬，因为我在这里住出了感情。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每一道墙缝里都藏过我小时候的眼泪。

　　五岁那年刚到姥姥家的时候，我哭了好几天。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把我放在这里，然后两个人坐上一辆很大的车走了。我追过那辆车，跑得鞋子都掉了，光着脚站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姥姥从后面追上我，把我抱起来，用她粗糙的手擦我脸上的泪和鼻涕，说：“声声乖，爸妈去挣钱了，挣了钱就给声声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我不要新衣服，不要好吃的，我要爸妈。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看到姥姥的眼睛也红了。

　　后来我就不追车了，因为每次追不上。再后来我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

　　姥姥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籽，甜得很。我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大门口发呆。我总是在想，说不定下一秒爸妈就推门进来了，说不定明天他们就回来了，说不定过年他们就回来了。

　　说不定，说不定。

　　我的人生好像就是由无数个“说不定”组成的。

　　住在大姨家的那两年，是我最不想回忆的日子。七岁那年姥姥生病了，要住院，没人照顾我，我妈就把我送到了大姨家。大姨是我妈的姐姐，住在镇上另一边，家里有个儿子，比我大三岁，叫陈旭。大姨夫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但宽裕是人家的日子，跟我没什么关系。

　　大姨对我不能说不好，就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隔着点什么的好。她会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给我穿表哥剩下的衣服。但我总觉得我欠她的，每一口饭都像是我向她讨来的，每一寸地方都是我占了她的便宜。

　　表哥陈旭很讨厌我。他觉得我是外人，不应该住在他家。他会在大人不在的时候把我的东西扔到院子里，会把我的作业本藏起来，会在我吃饭的时候故意把菜全部拨到自己碗里，然后对着空盘子跟我说：“你吃啊，你怎么不吃？”

　　我不敢告状。寄人篱下的孩子最懂得一个道理——告状的代价太大了。如果我告了状，大姨可能会说陈旭几句，但陈旭会更加讨厌我，然后变本加厉地欺负我。而大姨心里也会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事儿多的小孩。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自己。

　　所以我学会了沉默。沉默是我最早学会的武器，也是最没用的武器。

　　七岁那年的冬天，大姨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不是专门给我买的，是超市里进了批小孩的棉袄，卖到最后剩了一件最小号的，粉红色的，大姨看着我身上的旧棉袄实在不像样子，就把那件拿回来给我了。

　　我觉得那件棉袄好看极了。我从没有过那么好看的衣服，粉粉的，软软的，口袋上还绣着两朵小雏菊。我穿上就不舍得脱下来，晚上睡觉都要摸摸口袋上那两朵小花才睡得着。

　　陈旭看到了，也想要。他跟他妈说要一件一样的，大姨说那是女孩子的，他不干，又哭又闹。大姨没办法，说第二天去给他买一件蓝色的同款。他不等第二天，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棉袄从我身上扒下来，用剪刀把口袋上那两朵花剪了，又把棉袄里子撕了几个口子，然后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我醒过来看到的那件棉袄，已经不成样子了。粉红色的面子沾满了灰，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两朵小雏菊碎在地上。我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片，怎么都拼不回去。

　　我还记得大姨看到那件破棉袄时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生气，是那种“又来了又来了，真烦”的表情。她看了陈旭一眼，说了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然后又看了看我，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过两天再给你买一件。”

　　没有过两天，也没有新的棉袄。那件破棉袄大姨给缝了缝，我又穿了一年。冬天里冷风从那些缝补的针脚里钻进来，我缩着脖子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心想，有些事情缝缝补补也还是破的，就像我跟这个世界的关系一样。

　　九岁那年，我终于又见到了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