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40、第 40 章 新生（二）

　　那天上午，云北脑子里想着应该起身收拾家里，再出门买家居日用物品及食物，实际身体被倦意缠绕，两分钟后又沉沉睡去。

　　“叮叮叮，叮叮叮。”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还身处监狱，只有紧急情况广播里才会播放如此急促的铃声。

　　她条件反射似地原地打挺，直接从床上站在了地上，一阵剧痛袭来，加上脚下柔软的触感，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东区的家里。

　　跳动的心落下去，背上伤口火辣辣的滋味接管了所有感官，疼得她差点叫起来。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手机屏幕闪着刺眼白光。

　　“阿哲”两个字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云北不知今夕何夕，但从这通电话判断，在她睡觉这段时间里，文尧珊已经弄清了麦山公墓发生的事情，知道胜安没杀她，对方会作何反应呢？

　　“喂。”嘶哑的程度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要不是这个字音节简单，云北怀疑电话那头根本听不清这边是人是鬼。

　　“喂。瞎子吗？我是阿哲，你怎么样？刀哥那帮烂仔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把我怎么样？云北心想，这话也问得出口，差点杀了我，还能怎么样。

　　这么想着，出口的话也带了一点怒气。

　　“还行，珊姐安排的任务已经完成，对刀哥的家人也表达了敬意和哀思，只是……刀哥的葬礼戾气太重，不太适合死人安息。”

　　云北倚着床旁边的小木桌，很想点一根烟，可身旁什么都没有。

　　大概她说话的口吻跟以前的瞎子不太一样，阿哲愣了一下，才又开口：“珊姐让我叫你来‘绮丽’，说有话跟你说。”

　　绮丽是珊姐地盘内的一家夜总会，酒水齐全，服务周到，生意非常兴隆，也是她平时款待下面人的去处。

　　云北摸不清文尧珊的意思，但直觉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否则让她去的就是东盛湾——东区最东北角的小海湾，林木茂盛，人烟稀少，是新联御用的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大概看她半天没反应，阿哲的声音再度想起，这次音量更小，像是电话被捂住了，奇怪的是，云北听得反倒更清楚。

　　“瞎子，这件事我悄悄跟你说，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次派你去参加刀哥葬礼，其实是八指的主意，包括山茶花也是。”

　　八指。云北有印象，一个右手断了两根指头的地痞，说起来，好多年前，自己还跟着他给社团看过场子，印象中，此人贪得无厌，欺软怕硬，一门心思往上爬……

　　大概正是有这种心思，别人早就凭借一张天花乱坠的嘴巴和揣摩上意的钻营，成为文尧珊身边的红人。

　　哪像自己，由于出身不正，来历不明，多少年了都还是个底层小混子。

　　“唔，啊，明白了，谢谢阿哲。我收拾一下就过来，半个小时可以吗？”

　　“可以，珊姐今晚一直都在这里。”

　　放下电话，云北陷入了沉思。

　　阿哲是文尧珊绝对的心腹，突然跑来跟自己套近乎，这说明什么？对一个刚出狱，就成为敌对社团眼中钉的小混混，有什么动机这样做？

　　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没有主人开门，再疯的狗都出不了门，更何况一条就算门开着也只会趴在门边看守的忠实老狗了。

　　文尧珊拿八指做挡箭牌，本来老大做的决定不解释也没人敢说什么，但她还找了个借口——借着这么多年装乖卖傻观察到的文尧珊的为人来看，肯定是更上层有人发言了，这是世间唯一能撼动珊姐那坚如磐石的意志的东西。

　　而从文尧珊随口就将八指推了出来，云北推测出，出主意的，的确就是他。

　　想清楚了这些，她立即起身，斜穿小厅，来到浴室洗漱整理，换上了阿哲给她精心挑选的工装裤和T恤，随便拿了一件夹克，戴上白色胶布。

　　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发现自己好像又瘦了，这才想起从去参加葬礼就没吃饭。

　　不管了，她找了几根巧克力棒——从Domino出来在街边杂货店随便买的，边往外面走边往嘴巴里塞。

　　等她下了计程车，站到绮丽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地方比两年前更加繁华，灯牌换了新的，外墙和大门样式没变，但经过重新装修，闪烁着金钱的光泽和质感。

　　门口香车美女来往不停，穿着昂贵套装的男人顶着各色嘴脸在门前的阶梯上上下下。

　　与她那简陋僻静的住所简直是天壤之别。

　　刚进门，阿哲就迎面而来，热情地搂住她往里面的包间走去。

　　“来，快来，珊姐等你好久了。”

　　两人打开门，包房里艳光四射，群魔乱舞，男男女女都在小小的舞池里乱晃，让习惯了监狱整齐划一景象的云北吃了一惊。

　　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后，她看到文尧珊坐在远端的沙发上，正往她们这边招手。

　　“任务完成的不错，通过了考验。”云北刚坐下，文老大就递过来一杯酒。

　　“谢谢珊姐。”

　　“好了，这件事儿就算了了，欢迎回归。”文尧珊轻描淡写的揭过差点让云北送命的任务，开启了新的话题，“瞎子，你这一趟西岛监狱没白去啊，给我们讲讲里面的情况。”

　　跟监狱里的沟通有时差……以及信息差，必须等到会见的律师回来才能得到确切消息，而且，Cici总是有所保留，不让她知道全貌。

　　但这也无可厚非，就像她不会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全数告诉Cici一样。

　　于是乎，等她的律师从西岛女子监狱她的人而非Cici那里知道十九对瞎子的心思的时候——杜家一向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从不张扬，十九对云北的心思，连Cici都不太知道细节，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文尧珊——云北人已经在刀哥灵堂献花了。

　　杜家是重要的合作方，十九是杜家重要人物，必须重视。

　　而且，这种事情不急于一时，风流韵事哪儿都有，看着绮丽里的人物，哪一位在那一刻不是寻死觅活、今生非你莫属，不管男女，裤子一提就不认人了。

　　文尧珊认为，十九就算真的对瞎子有心思，也是一时兴起，转瞬即逝，届时找什么理由都能让她不好过。

　　云北心里盘算着，文尧珊必然不是真的想问什么监狱生活，她想获得更多信息，源于Cici之外的信息。

　　“监狱里的生活很枯燥，我被C姐派去负责和杜家的日常联络，发现杜老太太很喜欢产自日本的枯山水，叫做什么来着，箱庭，对，箱庭。”

　　云北拍了拍脑袋，半天才想起这个词，这是有次听十九说的，说现在身在监狱唯一的不好就是无法住在她们那个位于东南亚山里的日式庭院里，连老太太最爱的箱庭也弄不进来。因为那个东西太精致了，一不小心就坏掉。

　　当然，她一个龙城小混混，根本不知道箱庭是什么玩意儿，只知道这是杜老太太的最爱，且是杜家弄不进来的东西，Cici别说未送过这样的礼物，可能闻所未闻。

　　这肯定是额外的信息。

　　这一通胡说八道，在座的几人都不明所以，但箱庭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证明云北和杜家确实有某种联系。

　　“啊，是吧，这样啊……对了，听说我们被杜家抽走两条线的消息也是你打听到的，既然你回来了，这样吧，你就负责追查和监视胜安这两条线的货，我们争取神不知鬼不觉地抢回来。”

　　既然不懂，干脆换话题。文老大当即给重归家庭的云北派上了活。

　　那两条线是施南意亲自跟杜家要的，要她监视和抢这批货，就是要她和施家大小姐公然硬刚。

　　这么一想，云北在新联人跟前一向空白的表情上，不经意裂开了一道缝，出卖了她不情愿的真实想法。

　　“当然，这不是你的KPI，我知道这部分货源是胜安大小姐亲自出马搞到手的，他们肯定会万分小心，所以你没抢到也不算失败。行了吧？”

　　文尧珊心里嗤笑，瞎子还是这么弱鸡，一听到困难的任务就往后缩，看来不管坐几年牢、有谁做后台，弱就是弱，胆小就是胆小，狗始终改不了吃屎。

　　“嗯……”云北点了点头，答应得很勉强，面色尤露犹疑。

　　她对这件事情的抵触，半真半假。

　　这是她过去几年梦寐以求的切入毒/品生意的机会，即便只是查对头的毒品，也向前迈进了很大一部，她知道，如果这次成功，就算文尧珊针对自己，新联上面也有人会让自己更近他们自己的毒品生意。

　　但为什么偏偏就是施南意极为重视且亲自负责的这一摊呢？

　　自从在监狱里见到了施南意本人，云北觉得那颗小时候就埋在心里的种子，如同走过了漫长的寒冬，终于迎来了初春，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生长。

　　身为卧底，她知道自己的职责，也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如果按照内心的想法行事，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甚至有可能连累路警官。

　　“好了，正事谈完了，喝酒！”文尧珊手一摆，舞池里的群魔走了过来，纷纷举起酒杯，跟云北推杯换盏起来。

　　云北端起酒杯，也不知道跟自己碰杯的人到底是谁，仰头吞了下去。嘿，想什么呢！别自导自演了，人家施大小姐已经明确说了，有未婚夫且不喜欢你，就算你想当飞蛾，也没有火给你扑。

　　“对了，这件事你一个人没办法完成，给你配了一个搭档。”酒过三巡，文尧珊突然对云北说。

　　云北不明所以，朦胧地看着她。

　　“过来，八指，你的新搭档，你们两个人负责盯胜安的这批货。”

　　云北心里一凉，难道文尧珊还没死心，还想整死自己？

　　看她不说话，文尧珊以为瞎子面子过不去，这个人，本事不大，自尊心挺强。

　　“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八指听了这件事后，主动请缨，我想了想也有道理。况且你们以前也搭伙过，很是默契，这次二搭，我相信默契会更好。”

　　默契？

　　要不是想要低调，当时早就揍死这个人渣了，有默契？

　　“来，喝一个，预祝我们再次合作成功。瞎子，当年你还小，是不是记得不太清楚了？”八指皮笑肉不笑地说。

　　“哪有，合作愉快。“借着酒劲，云北没想以前那样低声下气或试图解释，直接糊弄过去。

　　八指眼里露出一缕不满，有种被瞎子轻视的感觉。

　　“那就好，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文尧珊拍了拍两人肩膀，大声说。

　　她并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以为八指想分一杯羹，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但从八指的目光中，云北明晃晃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包藏祸心”。

　　搞了半天，还得从头打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