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39、第 39 章 新生（一）

　　路嘉怡一脚油门超了三辆车，又继续说：“不过由于时间过于久远，你们当年住的那个小岛又没有完整的档案保存机制，查起来很费劲，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尽一切努力的。

　　云北没说话，似乎又陷入了沉思，路嘉怡早就习惯她这个小卧底的风格，说完这句也闭了嘴，像个计程车司机那样专心开起车来。

　　云北相信，路嘉怡不会用这种事情诓骗自己，毕竟如果自己发现被骗了，可能在关键时刻反水，到时候警方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另外，她说的有点道理，这次的事件，不是坏事。

　　路嘉怡大不了自己几岁，但思维的成熟度上却远远高于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她年纪轻轻就能到卧底条线做事的原因。而直到蹲监狱这几年，云北才有点明白她跟自己说过的“要沉得住气”“要有耐心”“总有一天会有效果”这种话。

　　“以后怎么联系你？”

　　“你旁边的黑色小袋子里，是一个电话和一些电话卡，遇到重要而紧急的消息，给我打电话，打完即扔掉电话卡。如果只是日常消息，去这家诊所，或者去佘律师的律所找她。”

　　“佘律师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去找她岂不是打草惊蛇，我有什么理由找她？”

　　“我会给你正当理由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对了，你日常在哪家健身房锻炼？”云北没再追问，而是提了个风牛马不相干的问题。

　　路嘉怡听得一愣，但很快就答道：“国山路那家，在我家和缉毒署之间，靠近东区。你有什么想法？”

　　“我打算以后常去健身房，这样……”

　　“这样如果你打了人或者从什么危险中逃掉了，不至于被怀疑，对吧？”

　　路嘉怡心想，这人终于想通了，不再什么都藏着掖着了。要知道，因为她不肯表现自己的身手，路嘉怡设想的很多情景都无法出现，还要劳神让社团分子认为她是个弱鸡，别提多麻烦了。

　　“嗯，我会把消息放在龙门架的钢板下。那种架子数年如一日不会挪动，就算有人发现，也只会当成垃圾，看不懂上面的意思。”

　　路嘉怡稍微思考，随机伸出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到了，从这里往东走，最靠里的那家，名字叫Domino。”

　　云北下了车，刚站稳，马达声就突兀地响起，计程车喷出一阵不太浓的烟，顺着主干道，往南扬长而去。

　　油电混动。看着眼前的黑烟，云北摇了摇头，拍了拍放在自己西装内部口袋的黑色小包，沿着茱萸道往东走去。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吃过药，倒头就睡。

　　第二天，她从睡梦中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才发现百叶窗根本没关，刺眼的阳光从木条缝里笔直地照进房间，落在地板和床铺上，形成斑驳的明暗色块。

　　云北坐起身来，揉了揉向四面八方支起的乱发——左手的石膏已经拆了，经医生检查，右手也无大碍——看着屋里破旧的家具，闻着充斥着霉味的床单和被套，心里琢磨着应该换一批新物什了。

　　这间公寓陈设简单，但稍微收拾一下，还是让她有家的感觉，再加上两道十足厚重的铁质防盗门，久违地让她觉得安全。

　　最重要的是，路警官给了经费——黑色小包里不仅有电话，还有几叠厚厚的现钞。

　　不用白不用。

　　云北虽然一直没什么钱，却从不苛待自己。过去数年间，在做一个称职的混吃等死小混混这件事上，她一直做得很到位。

　　……

　　她埋头大睡期间，施家大小姐、十九小姐和刘小姐可没闲着。

　　葬礼一结束，三人便前后各隔着一刻钟，坐上车往西岛奔驰而去。

　　她们都住在西岛，连不知以什么理由出来的十九都住在西岛。

　　但是，三人并未各回各家，三辆车从西岛的不同方位，如深海游鱼一样，不约而同潜入位于西岛北端的云漫大酒店的地下车库。

　　午夜时分，三人终于在云漫顶层的豪华套间里见了面，聊了未来的规划。

　　“明白了大小姐，我明天就去跟叔叔商量这件事，于情于理，我相信叔叔都会同意的。”刘茵梦说道。

　　“嗯，我相信你。也相信十九小姐的能力。祝我们合作愉快！”

　　施南意举起了手头的红酒杯，其他两人也拿起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后，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只要不改变计划，实施过程中如果有任何问题，十九小姐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施南意和十九都点了点头，看着刘茵梦离开。

　　“又见面了，施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之后，十九开了口。

　　今天全程她都很少说话，主要在听施南意的安排和刘茵梦的反馈。这是老太太的吩咐，要求就这两条线今后的动向，她必须配合施家大小姐的安排。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听上去更像朋友话家常，没什么公事公办的味道。

　　“是啊，世界就是这么巧，没想到这次见面是在这么奢华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和简陋的西岛监狱相比。”施南意笑了笑。

　　“哪有什么巧合，要多谢施大小姐和姜律师，才能让我这么容易出了监狱。”

　　精神不稳定，需要去圣约翰精神病医院做鉴定和康复。

　　在十九看来，真是鬼扯的主意。但就是这么鬼扯的主意，施南意也有办法将其变为现实。不愧是胜安的大小姐，真真好手段。

　　这位大小姐和那个小瞎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上次那场浴室强吻的戏，她至今都未搞清楚缘由，瞎子不说，更没机会问施大小姐。

　　表面上是瞎子痴心妄想，想对施小姐用强，但凭借她对瞎子行为和言语的观察，她并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想不到背后深层次的原因，如此冲动的行事风格，也不是她所有的。

　　十九想看看这个瞎子在施大小姐这里，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施总，有个问题我很好奇，想了很久都没答案，还是想当面问一问您，您为什么救小瞎子？”

　　施南意全副精力还没从刚才商定的事务上脱离，没料到十九一下子就话题挪到了云北身上，微微愣怔。

　　“我不救，十九小姐一定会出手吧？可惜当时我没在现场，要是看到你在那儿凑热闹，我就不出面了。”

　　施南意很快恢复正常，喝了一口酒，望向窗外。

　　龙城的冬季不算冷，她们位于云漫大酒店的顶层，不惧被人偷听，因此阳台上的玻璃门开了一扇，此刻，她的视线越过内海诸多小岛和岛上稀稀落落的灯光，直抵一片深色黑暗，那是北方大陆的巍峨群山。

　　“我为什么要救她？”十九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这个问题该我问您才对，施总为什么要救她？”

　　这个问题不难，施南意没犹豫，慢悠悠的说：“她是代表新联来的，刘茵梦年纪轻不懂事，她周围的人都憋着一股闷气，可我不能让新联的人就这么死在胜安人的灵堂，尤其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刘长晟的死和新联有关，避免一场社团之间的火并，比杀死一个小喽喽出气重要得多。”

　　“有道理。”十九想了一会儿，赞同道。

　　施南意有所思地看着十九。

　　十九福至心灵，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施总，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言？比如我看上了小瞎子之类的？”见施南意没反驳，十九想起了云北的样子，不禁眼角弯弯，露出了笑意。

　　继续道：“我这个人行事风格简单，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但人不同于物，强扭的瓜不甜……”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也看向施南意刚才望着的远方。

　　“十九小姐的风格……果然与众不同，你是想说因为她对你无意，所以你没有理由救她？”

　　施南意问出这个问题就后悔了，谁看上小瞎子，小瞎子看上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多问一句。

　　十九顿了一下：“本来应该是这样。可是，从来没有人向瞎子那样明白无误地拒绝我，还直言自己‘心里有人‘。”

　　施南意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十九刚才为什么停顿了。结合上次浴室事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小瞎子‘心里那个人’是谁。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外部证据，旁证了自己内心的隐约猜测。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婚嫁不取决于自己，做好了听从安排的准备，尤其是十八岁那年知道自己有个尚未露面的“未婚夫”之时，更是再也不关注自己的私人情感，内心就这样如夯土一般，一层压着一层，变得坚硬无比，密不透风。

　　直到这一刻，那密封的墙壁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裂缝，如面前这扇开着的玻璃窗一样，让几许微风冲破玻璃幕墙，进入了这个房间。

　　可是，如果让十九这么想，可能陷小瞎子于未知的危险。

　　得不到就毁掉，施南意这一生中，见过不知多少次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再者，十九和施南凯肯定有联系，若她把这种想法透露给施南凯，云北更是凶多吉少。

　　“十九小姐误会了，我跟她没那么熟，不太清楚。那天那出拙劣的表演，不过想看看谁是我身边的奸细和内鬼，无关乎感情。”施南意打定主意，全盘否认，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理由，有可能是试探云北是不是奸细，有可能利用云北探测谁是内鬼，随她怎么想，反正不是出于感情。

　　接着画风一转，将矛头转向十九，“所以，十九小姐知道是谁？”

　　“别十九小姐、十九小姐的叫了，既然以后要常来往，你就叫我十九吧。我也不知道是谁，等我空下来再去查查。不过既然施总既然跟她不熟，她就是新联一个普通小混混……”

　　十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老太太希望云北身家足够清白，她可不想查出来瞎子和胜安顶头大佬有什么牵连。另外，如果施大小姐不感兴趣……

　　“不蛮施总，如果您没出手，我确实打算救她，因为，我这个人除了不喜欢做无用功这个习惯外，更讨厌被人拒绝，还是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莫须有的人打败的。”

　　十九喝光了手头的红酒，长叹一口气：“您既然跟她毫无关系，那我就放心了。”

　　言下之意，不是施大小姐的人，那她可不客气了。

　　听得施南意微微皱眉。

　　“当然。只要她不危及胜安的利益，乖乖做她的小混混就好。”

　　施南意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透过同一扇开着的玻璃门目视远方的十九，看到她嘴角噙着笑意，喉头动了动，似有一股黏稠的欲望从身上散发出来。

　　对方很快收敛了气息，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说道：“施总，接下去是我的私人提醒，这两条线是从新联手里抽出来给你们的，为了交易的顺畅，您再怎么看紧新联也不为过——虽然损失了也跟我们无关，买定离手，但是，从长计议，买方的健康持续运转，才对我们最有利。”

　　“之所以这样说，是希望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对瞎子的态度，不影响您对新联的判断。”

　　“感谢提醒。”施南意云淡风轻地答道。

　　不知道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是因为十九的这番话，她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前方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更浓重的积雨云，今后龙城的局势会更加诡谲复杂。

　　希望自己这一步棋是对的。她再次望向远方，举杯喝光了手中酒。

　　一阵清风吹来，一直藏得好好的疲惫突然袭来，让她想起麦山公墓中云北眼中一闪而逝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