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38、第 38 章 葬礼（五）

　　被人从山腰的小屋带出来以后，云北夹在两个人之间，先走过一段弯曲的一车道窄路，接着右拐，上了一条宽敞的水泥大道。

　　这条路上人和车都明显多了起来，显然是这一带的主路，云北略微回头，发现只要拐过那个弯，那座小木屋就消失在视野里。

　　然而，这些人并没有沿着主路行走，而是直接穿过一个倾斜如水库堤坝的草坪，再越过树木和灌木组成的小树林，来到下面的广场。

　　二号大厅前面已经挤满了人，都是着黑色衣衫的胜安的人。

　　气氛庄严肃穆，胜于刘长晟的灵堂。

　　这让云北觉得有点可笑，这些人对谁的死亡都没有悲哀，明天躺在那里的就可能是自己，但他们对八卦的热衷和对意外的好奇心，永远不输于外面任何一个菜市场的阿姨。

　　云北被带到人群中间。

　　“今天是刀哥的出殡日，经过讨论，我们认为没必要让闲杂人等的血弄脏了灵堂，所以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阿武出来主持大局，刘茵梦站在她后面，稍有些稚嫩的脸上神情肃穆，一言未发。

　　云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强调了两个事实。

　　第一个是自己刚从西岛女子监狱出狱，暗示不可能参与谋划、执行任何针对刀哥的阴谋。

　　第二个是自己之所以持有山茶花来吊唁，是因为路过的花店只剩下这花了，所以才买了来。这是实话，就算刘茵梦派人去询问，也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刘家以云北拿着山茶花来吊唁为理由大打出手，其实众人更在意的是第一个事实，听她这么一解释，多半人觉得确实没必要到放血的程度。

　　众人议论了一会，一个人跑上前去悄悄跟刘茵梦和阿武说了什么，阿武两手一抬，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我们已经查到，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但这毕竟是我们老大的灵堂，死罪可绕，活罪难免。拿鞭子出来。”

　　阿武亲自执鞭，长而韧的牛皮鞭一下一下打在云北身上，声音清亮脆生，听得人头皮发寒。

　　云北皱着眉、咬着牙，哼哼唧唧，这种胆小鬼的做法，让在场不少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她才不管那么多，视线盯着地板，该哼唧就哼唧，但总觉得整个过程中，都有一束目光看着自己，待阿武打完，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十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轻点了一下头，让人意外的是，十九大幅度的上下晃动了一下脑袋，让在场所有人都瞧见了这一幕。

　　不知道十九身份的，会以为这人大概是眼前这瞎子认识的人，知道十九身份的，比如刘茵梦和阿武，暗道一声“果然”！他们庆幸大小姐在这里，否则刚接管堂口就得罪了杜家，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你走吧，以后长点脑子。”

　　阿武没说什么重话，连“以后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见一次打一次”这种社团分子常用威胁语都没说，可见施大小姐加上十九的威力，不仅在小小的监狱，就连这偌大的龙城，都不容小觑。

　　阿武下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让人不轻松却也不致命，云北右手臂承受了最重的一鞭，血沿着手臂滴了下来，充分展示了刘家对“敌人”的手段，又保全了云北的性命。

　　云北扶着墙边往外走边想，一石二鸟，不愧是刘长晟的左膀右臂。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树丛中，Lisa撒腿沿着云北先前下来的小路匆匆回到小木屋。

　　“施总，那个瞎子走了，刘家可真狠心，打得血肉横飞。那个血唰唰唰地从手臂留到了地板上，看着真吓人。”Lisa的永远一向活灵活现，有时候到了夸张的地步。

　　施南意深谙自己这个助理的风格，“她怎么走的？”

　　“她自己走的。”Lisa干脆答道。

　　施南意和阿良相识一眼，了然于心。要是刘茵梦横了心要云北的命，这么几十鞭子下去，不死也半残，还能自己走出去？

　　“大小姐，要不要我悄悄跟去看看？”

　　“别去了，这都是她自找的，让她受点教训，别好了伤疤忘了疼，监狱里吃的苦就都抛在脑后了，一点没得到改造。”

　　施南意语气里带着微微愤懑，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一点不把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的人，她总有点火气。

　　……

　　云北脚步蹒跚，两道浓眉拧成了一团，咬牙切齿地走到了大门。

　　望着约三十级的阶梯，她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气，靠在最左侧栏杆，在最上面一阶坐下来。她的痛苦不是装的，就算没要命，挨了几十下鞭子也很难受。

　　这时候，一辆计程车从远处开来，停在阶梯下的小广场处，从车里下来了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看样子是来参加葬礼的。毋庸置疑，这三位迟到了很多。

　　云北没心思再往下想，趁着车没开走，她一挥右手，一阵刺痛直冲脑际，可没办法，左手残了，右手伤了……

　　计程车正在掉头，车头正冲她这个方向，应该看到了她的扬招，停了下来。

　　“林费德路和主干道交叉口。”

　　林费徳路横贯东区，由西往东延伸至海边一座小山丘的腰上，越过小山丘，悬崖底下便是大海。

　　云北的小公寓位于林费徳路尽头，正门就开在路上，她的公寓门却在后面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上。

　　“嗯，不近啊，得一个小时呢，我说小姐，你全身是伤，要不要先找个诊所治疗一下？”

　　车开了以后，司机突然开口道。

　　这个声音很熟悉，只不过云北没想到她会冒险自己出来见自己。

　　“路警官，我既没钱，也不知道现在哪家诊所安全，还是回去自己处理吧。“

　　云北瞄了一眼司机，头上戴着一顶牛皮色平顶帽，脸色黝黑，方型大眼镜，哪里有一点路嘉怡的影子。

　　“我把你送到茱萸道和主干道交叉口，茱萸道靠东、快要走到头的地方，去年开了个新诊所，暗号是瞎了眼的Joker，他们会接待你的。“

　　“哦。“瞎了眼的Joker，路嘉怡还真会起名字。

　　茱萸道在林费徳路的南方，如果从主干道过去，约一个半小时的脚程，但东区街道蜿蜒曲折，云北知道靠东边有一条小路，沿着那条路只要走三四个街区，花上半个小时就能从她的公寓走到那家诊所。

　　“你就没什么跟我说的？”

　　路嘉怡知道云北对自己有气，因为入狱之前，自己曾答应她等出狱就让她“退休”，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龙城，不再做卧底，也不再做小混混。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诺言不仅无法实现，更与初衷背道而驰。

　　云北叹了一口气。

　　“我刚才在里面，看到了施南意和十九。你还记得杜家把两条线给胜安了吗？我怀疑刘茵梦是这两条线的负责人，你派人紧盯刘家，除了东区的码头，P区的码头也要看紧。”

　　路嘉怡用心记住这些信息，脑子里急速运转，“胜安这位大小姐很可疑啊？好像最近这一年突然对毒/品生意上心了一样，开始亲自出马安排这种事了。”

　　云北想起了施南意对自己说的话，难道她是想一统龙城毒/品生意的天下，往后会大开杀戒，由于自己救过她一命，所以丑话说在前头，让自己远离？

　　“还有其他吗？”

　　“没了。”云北悻悻地答道。

　　答应了的没做到，不让我抽身不说，还想让我越陷越深吗？可惜自己太穷了，也太有正义感了，不然早就跑了。

　　“云北，你是不是气我没兑现自己的承诺？”

　　没人说话，车里一片静寂。

　　“不说话？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路嘉怡仿若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退休想法的来源，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努力没什么真正的效果，龙城的毒/品生意还是那样猖獗。这种无力感，让你产生了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

　　路嘉怡找到云北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青少年，看着木讷少言。

　　但青少年并不像成年人那样有心机，多跟着他们混一混，聊一聊，一旦他们熟悉了你，不再认为你是陌生人，便会敞开胸怀。

　　也就是那个时候，路嘉怡起了招揽云北的心思。

　　她发现这位看上去呆呆傻傻的还瞎了一只眼的人，不仅对龙城的整体局势有自己的看法，更对毒/品深恶痛绝，认为那是害死她祖父、毁了她生活的罪魁祸首。

　　后来更发现，她身手敏捷，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功夫。

　　一个头脑清楚，功夫了得，与社团分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从心底痛恨毒/品的从小便混迹在底层的青少年，难道不是天选的卧底之人吗？

　　但这样的人，需要悉心培养，更需要时间的打磨——没有任何社团老大会将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小孩儿的，但一旦这个小孩儿得到了信任，她可能直接得到接触最高层机密的机会。

　　因此，路嘉怡一直没有给云北过于危险的任务。她知道，云北之所以一心想甩手不干了，不是因为她的初心改变了，而是陷于深深的无力和虚无之中。

　　路嘉怡自顾自想了这么大一圈，云北还是没说话。

　　“还是不说话，那我只好继续默认了。”路嘉怡往左打了方向盘，上了高速入口岔道。

　　“今时不同往日，你认识杜年华的左膀右臂，跟胜安的大老板也搭上了关系，我们有机会将他们一锅端，还龙城一片洁净，而且……说不定，”路嘉怡不顾前车，居然回头忘了云北一眼，“可以查出你们家那场大火的原因。”

　　无疑，这两个理由都很吸引云北，尤其是后者。

　　随着年纪渐长，她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家的那一场大火没有那么简单，祖父的死或许并非意外，在加上从电视上看到施南意的样子，记起她和她父母曾经来过自己家，就更觉得眼前阴影重重了。

　　“可是……路警官，你也知道龙城这些社团的规矩，我如果改投胜安……得到信任接触机密的机会基本为零，而新联这边，你也看到了，今天之所以一身伤，都是拜文尧珊所赐。他们可没一点信任我的意思。”

　　“不，我不这样认为，你知道，派去参加刀哥葬礼的这个人选，文尧珊一个人是不能决定的，这也意味着……”

　　路嘉怡话没说话，她相信云北能够理解。

　　刀哥好说也是胜安在东区的老大之一，比文尧珊的地位要高，对文尧珊来说，提出让刚出狱的瞎子去参加葬礼，可能是一次快意人心的报复，但对上面那位来说，更像是一次考验。

　　这个人，云北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不外乎就那么几位，他们应该从Cici那里知道了“狱中的故事”。

　　十九的出现、自己全身而退，就是这些故事的佐证。

　　事情应该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差。

　　“我祖父的事情，有多少眉目？”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你们不是被殃及池鱼，那些人实际上就是去找你们的，只不过因为什么原因提前打起来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