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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三:云归深处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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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又是一个秋天。
云归峰院落里的银杏树满树金黄,山风穿过竹林时将几片叶子带离枝头,打着旋落在石桌上。石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册子,旁边搁着一支用秃了的炭笔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灵茶。
顾临渊趴在石桌上,正在和一张阵图死磕。
三年前他还是个刚晋升内门弟子的阵修菜鸟,如今已是苍梧宗阵修堂最年轻的首席弟子。幽冥之渊封印加固战后,玄清真人把阵修堂的教案改革全权交给他负责,他花了三年时间把宗门里那些老掉牙的阵法教材从头到尾翻新了一遍,删掉了大量过时的符文组合,新增了整整三章关于“以阵眼为核心、灵力传导为脉络、实战应用为导向”的新内容。这套新教案如今已被凌霄阁和蓬莱仙岛引入各自的阵修教学体系,白子墨上个月来信说“天衍宗也想买版权,开个价”。
但此刻,这位名震四宗的年轻阵修首席正被一张小小的封魔阵阵图折磨得抓耳挠腮。
“不对……这个阵眼的灵力走向和外围阵纹的传导率不匹配,如果遇到二阶以上的魔气冲击,阵眼会先于外围崩溃——啧,这里应该加一个缓冲节点。”他用炭笔在阵图上飞快地标注了几笔,又皱着眉头把整张图推远了看,“还是不对。缓冲节点会拖慢阵法的激活速度,对实战不利。师兄说的没错,我的阵法设计还是太偏重理论,缺少实战考量。”
他拿起炭笔正要修改第八遍,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抽走了他面前的阵图。
谢云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白衣上沾着几片刚从后山采回来的灵草叶子,左手提着一个药篓,右手举着那张阵图在晨光下端详。三年过去,岁月的风霜似乎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眼尾的泪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第七遍的方案比第六遍好。缓冲节点的位置从阵眼正下方移到左偏位,可以缩短激活延迟。不过——”他放下药篓,拿起石桌上的炭笔在阵图边缘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外围阵纹的收束角度偏了半分。这半分在实战中会被魔气冲击撕开一道口子。”
顾临渊凑过去看,肩膀几乎贴着谢云归的手臂。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在这里!我说怎么每次推到外围阵纹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师兄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你画了一千遍,我挡了一千遍。”谢云归把阵图放回石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千年之前你在凌霄殿画封魔阵的初稿时,就在这个位置犯了同样的错误。当时你也是这样趴在桌上,头发上沾了墨,嘴里念叨着‘谢云归又不吃饭了’,然后抱着阵图跑到议事殿把食盒拍在我桌上。”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所以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因为这个错误我犯了一千年?”
“是因为我挡了一千年魔气冲击,每次都要帮你补这道口子。”谢云归纠正他,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只有一种历尽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笃定与平和。
银杏树下传来一声低沉的鹿鸣。白鹿归云趴在它惯常的位置,鹿角上的荧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三年过去,它的皮毛依旧银白如雪,但眼角多了几道极细的纹路——那是从阵灵变回普通幻光鹿之后,岁月开始重新在它身上留下印记。它身旁卧着一只比三年前大了一圈的白狐,蓬松的尾巴搭在它的鹿角上,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石桌旁的两人。白狐幼崽——如今已经不能叫“幼崽”了——在三年前幽冥之渊一战后便留在了云归峰,和归云形影不离。它依旧喜欢趴在白鹿背上打盹,依旧喜欢用尾巴缠住每一个人的脚踝,每次萧寒带着南疆特产回来它都是第一个冲下山道去迎接的。
说到萧寒——
“顾临渊!你又偷我剑穗?!”
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山道方向传来。萧寒大步流星地走上石阶,玄色劲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灵剑悬在腰间,剑柄上原本挂着的红色剑穗不翼而飞。他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看起来是刚从南疆回来——萧家这几年发展得不错,灵石矿脉的防卫体系在幽冥之渊战后全面升级,他作为嫡系传人每年都要回去两趟,每次回来都会被顾临渊顺手牵羊拿走一样东西。上次是他随身带的南疆特产辣椒酱,上上次是他新打的剑坠,这次是剑穗。
“没偷。”顾临渊面不改色地把一支阵纹笔压在胳膊底下——那支笔的笔杆上赫然系着萧寒的红色剑穗,被他当成了笔坠,“我是借。阵纹笔缺个坠子,先用你的剑穗顶两天。”
“上次你借我的辣椒酱,还回来的时候瓶子空了。”
“那是因为你放在厨房,被归云打翻了。”
“归云不吃辣椒!”
“那就是被白狐打翻了。”
白狐抬起头,用尾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萧寒,发出一声极其无辜的狐鸣。白鹿归云把脑袋埋进前蹄之间,两只耳朵却竖得笔直,正在愉快地偷听这场无休止的日常拌嘴。
孟平从山道另一端走上来,怀里抱着一叠刚印好的新教材样本。三年过去,他从外门执事晋升为阵修堂的教务总管,负责将顾临渊那些鬼画符般的阵图草稿转绘成正经的教学阵图。这项工作极其考验耐心,但孟平从不抱怨。白狐从鹿背上跳下来,小跑到孟平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脚踝。孟平低头看了它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肉干递过去,白狐叼住,又小跑回白鹿身边趴下。
“新教材的样书印好了,”孟平把怀里的书放在石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处阵纹标注,“这个位置的符文走向按你上个月的修改方案重新刻了版,比旧版清晰很多。但是凌霄阁那边来信说,他们用的旧版教材还在路上,要下个月才能全部替换成新版。”
“下个月太慢了。”谢云归拿起一本样书,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告诉他们,旧版教材的第三十七页有一处符文标注错误,会导致筑基期以下的弟子在练习封魔阵时灵力传导率下降一成。让他们在替换之前先用勘误表补上。”
孟平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和记事本,把谢云归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萧寒在一旁双手抱胸,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一句“习惯就好”。当年他被谢云归纠正剑法时也是这待遇——谢云归能精准地说出他哪一招第几式的发力角度偏差了几分,连他十岁学剑时养成的错误习惯都能追溯出来。
石桌上又恢复了短暂的安静。顾临渊继续修改他的阵图第八稿,谢云归在旁边整理新采的灵草,孟平逐页检查新教材的印刷质量,萧寒把从南疆带回来的特产一一分类装进厨房的储物柜。白鹿归云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皮毛上沾的银杏叶,踱到顾临渊身边,用额头轻轻顶了顶他的肩膀。
顾临渊放下炭笔,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怎么了?”
归云没有回答,只是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石桌边的那本线装册子。那是顾临渊三年前开始写的日记,断断续续一直记到现在。第一页还残留着当初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最新一页则工整了许多。归云低下头,用嘴唇翻开册子的封面,露出扉页上两行并列的字——第一行端正清隽如刀裁,是谢云归的字;第二行虽然工整了些但笔锋依旧有些生涩,是顾临渊的字。那是在几年前某个月夜,顾临渊翻到这本册子的扉页,提笔写下“这辈子还不够”之后,谢云归从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引着他在那句话旁边写下的一行字。
此刻这行字就停在归云眼前。它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墨痕,也倒映着石桌旁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倒映着银杏树下这个被秋日晨光笼罩的院落。
白狐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过来,趁顾临渊不注意叼起一块桂花糕就跑。归云低头用鼻子碰了碰册子的扉页,那片被压得平整如纸的银杏叶从册页中滑落出来,落在石桌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那是顾临渊多年前去凌霄阁前谢云归给他装的,历经大战一片都没有少,他挑了最完整的一片夹进册子里,当书签用了很久。如今被归云轻轻一碰,落叶归根般回到了它最初飘落的地方。
顾临渊捡起那片银杏叶,抬头看了看满树金黄的银杏树,又看了看身旁正在整理灵草的谢云归。“师兄。”
“嗯。”
“今年的银杏叶又黄了,比去年还好看。要不要再给你捡一筐做书签?这次捡大一点的,把明年后年大后年的都捡够。”
谢云归整理灵草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顾临渊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那双和一千年一样明亮坦荡的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随你。反正银杏树年年都会长新叶,不缺这一季。”
顾临渊放下炭笔和阵图,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银杏叶,从柴房里翻出一个小竹筐,真的开始认真挑拣地上完整漂亮的落叶。白狐从他脚边窜过,叼起一片叶子就往院子另一边跑;归云低下头用鹿角轻轻一顶,把白狐连叶子带尾巴一起推到银杏树根旁。白狐从落叶堆里钻出来,打了个喷嚏,甩了甩满身的银杏叶,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两圈。
午饭后,萧寒拉着顾临渊在后山比试新学的剑招,剑气破空之声惊得竹林里的灵雀扑棱棱飞了一大片。孟平坐在石桌旁继续校对教材,偶尔抬头喊一句“左边第三式收锋太急了”。白鹿趴在银杏树下,白狐蜷在它背上,尾巴搭在它的鹿角上。谢云归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后山方向,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竹林间翻飞腾挪,剑光与阵纹交相辉映。三年了,那人的剑法愈发凌厉,却依旧会在练完剑后笑嘻嘻地跑回来,从石桌上拿起他的茶杯就喝,喝完才意识到拿错了,然后红着耳朵尖把杯子放回去。
谢云归每次都假装没看到,和今天一样。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出那卷泛黄的《与君书》,翻到一千年前写下的第一页,又翻到几年前他亲手添上的那一行新墨。然后他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短短一行字。窗外,后山方向又传来一阵剑鸣,清越悠长,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