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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二:旧墨新字 顾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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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云归峰的生活了。
挑水三百桶从最开始的需要一整天到现在的半天就能完成,砍柴五百斤从最开始的手掌磨出血泡到现在虎口结了一层薄茧,抄心法一百遍从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现在的端正工整——虽然谢云归的评价依然是“勉强能看”。傍晚在崖顶练剑,月辉剑法前二十式已经能流畅地从头使到尾,第二十一式到第三十式虽然还在磕磕绊绊,但至少不会再把自己绊倒了。
不过今天没有练剑。今天是顾临渊穿越到修仙界的第四十九天,也是他在云归峰醒来的第四十九个清晨。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他从谢云归的书房里借了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开始写日记。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前世当社畜时养成的习惯。每完成一个项目,他都会在工作笔记上记一笔——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些熬过的夜、加过的班、掉过的头发,最终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成果。
穿越到修仙界算是一个大项目,他觉得自己值得记一笔。
册子的第一页已经写满了。他坐在石桌旁,用自己削的炭笔——毛笔还是用不惯——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二页的第一行字。白鹿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打盹,白狐幼崽蜷在白鹿背上,蓬松的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谢云归在正房里翻看宗门新送来的阵修堂教案,窗户半开着,偶尔能听到竹简翻动的轻响。
“第四十九天,”顾临渊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今日任务——挑水完成,砍柴完成,心法完成。灵力外放测试,筑基期金光稳定在六尺八寸,比上次又涨了半寸。”
他停下笔,歪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穿越前他的字虽然不算好看,但至少工整。穿越后换了这具身体,手指的肌肉记忆还在前世那个小仙君身上,写毛笔字像蚯蚓爬,写炭笔字像蚂蚁爬。他把这一页写完,又从头读了一遍,正要合上册子,身后忽然传来谢云归的声音。
“你在写什么。”
顾临渊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册子往怀里一捂。他转过头,看到谢云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灵茶,其中一杯正往他面前递。那双清冷的眼睛正淡淡地看着他怀里的册子,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顾临渊能捕捉到的好奇。
“没什么。”顾临渊接过茶杯,把册子往袖子里塞了塞,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茶。
“是日记。”谢云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顾临渊差点被茶呛到。“你怎么知道?”
“你在青阳镇时也记过。客栈那张手绘地图,还有那些失踪人员的分析记录。”谢云归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目光依旧落在他袖口露出的册子一角,“前世你也记。每次画完一个阵法,都要在阵图旁边写一大堆批注——‘这个符文太丑了重画’‘谢云归又不吃饭了生气’‘今天掌门的新胡子比上次更丑’。”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把册子掏出来,放在石桌上。“……你都看过?”
“你每次都把阵图摊在我桌上,不看也不行。”谢云归端起茶杯,垂下眼眸,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字太丑。和前世一模一样。”
顾临渊看着谢云归低头喝茶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被批评字丑——他已经习惯了谢云归式的批评,这种批评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嫌弃,而是“我记得你前世所有的小毛病,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册子推到谢云归面前,翻开第一页。
“你看看这页。”
谢云归放下茶杯,低头看去。第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炭笔的线条粗细不一,有些地方还因为用力过猛而断了几次。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认真到能看出写字的人用多大的力气在控制自己不听话的手指。
“穿越第一天:被掌门审判,差点被废去修为。大师兄从天而降,白衣胜雪,帅得不像真人。他说‘他,留下’。我觉得他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后来才知道,他等了那个人一千年。”
“穿越第七天:挑水肩膀磨破,半夜疼醒,发现床头多了一瓶药膏。瓶底刻着‘谢’字。大师兄每天半夜偷偷来给我送东西——金疮药、凝香膏、新布鞋、桂花糕、字帖、银耳羹。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全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
“穿越第十五天:喝了师兄的月华清露,醉了。抱着他的腿逼他吃饭。丢人。但他说‘我一直等你来逼我吃’。这个人真是……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谢云归看着这些字,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不知道该怎么还”那几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触摸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但比平时轻了几分:“你不用还。”
顾临渊把册子翻到他今天写的那一页,指了指最后几行字。“那你看看这个。”
谢云归低头继续看。
“第四十九天: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挑水、砍柴、抄心法。傍晚在后山看到一片银杏叶变黄了,想起之前跟师兄说过‘等秋天到了银杏叶变黄了给你捡一筐回来做书签’。他肯定记得。他什么都记得。我在想,这辈子欠他那么多,光还债好像不够。要不……把下辈子也预支给他?”
谢云归的手指顿住了。
顾临渊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谢云归的眼睛。晨光从银杏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
“师兄,前世欠的债,这辈子慢慢还。这辈子还不完,就下辈子继续。反正——你等了我一千年,我陪你几辈子,应该的。”
谢云归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和故作镇定的眼神,看着他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姿态——明明自己紧张得要死,却非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和当年站在凌霄殿上捧着碎星剑追着他跑的少年如出一辙,和食盒盖子上刻着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如出一辙。他放下茶杯,把顾临渊的册子合上,用双手将册子递还给他。在递还册子的瞬间,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顾临渊的手指,那触感一掠而过,却带着比千年魂灯更炽热的温度。
“不用下辈子,”他说,“这辈子就够了。”
顾临渊接过册子,手指上还残留着谢云归指尖的微凉触感。他低头笑了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炭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他已经不在乎了——谢云归说得对,字太丑,但反正谢云归看了一千年,早就习惯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把册子合上,石桌对面的谢云归正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安静地看着他。白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它金色的眼睛看看顾临渊,又看看谢云归,然后打了个哈欠,重新把下巴搁在前蹄上。白狐幼崽从它背上滚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顾临渊脚边,用尾巴缠住他的脚踝。
顾临渊端起茶杯,和谢云归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晨光笼罩的院子里轻轻回荡。
“一言为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