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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战后 幽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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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之渊的封印重新亮起的时候,东海上所有正在交战的生灵都看到了那道光。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主岛核心冲天而起,刺穿了笼罩海域三天三夜的魔气阴云,在暗沉沉的天幕上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阳光从窟窿里倾泻而下,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像是有人往墨汁里倒进了一罐金粉。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光柱从外围八处阵眼依次升起,九道金光在海天之间连成一片,形成一个覆盖整座幽冥之渊群岛的庞大封印阵图。阵图缓缓旋转,发出低沉古老的嗡鸣声,那声音穿透了海风与浪涛,穿透了战船与法器,穿透了每一个正在厮杀的修士的胸膛。
清剿舰队左翼,蓬莱仙岛的剑修们最先感知到变化——面前那些悍不畏死的魔物忽然开始溃散。不是撤退,是溃散。它们身体表面的魔气在金色阵光的照耀下飞速蒸发,露出底下干瘪脆弱的躯壳,躯壳在剑光扫过时便化为齑粉。剑修们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封印加固成功了,有人在核心阵眼赌赢了这一局。
舰队右翼,南疆萧家的烈焰战车原本已经被海兽逼得阵线摇摇欲坠,萧家几位长老亲自上阵操控弩炮,炮管打到发红也没能阻止海兽的推进。金色阵光亮起时,所有海兽同时发出痛苦的嘶鸣,覆盖在它们鳞甲上的魔气被封印阵光强行剥离,失去魔气加持的海兽变回了普通的深海生物,在弩炮的集火下仓皇逃窜。萧家几位长老在战后统计时才敢相信,这一战萧家伤亡人数不到预计的两成。
东侧外围阵眼,萧寒刚从最后一处阵眼里拔出灵剑,就看到幽冥之渊主岛上那道最粗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他浑身是魔血,玄色劲装被魔物的爪子撕开好几道口子,握剑的手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撑着剑站起来,望着那道金光对身旁的孟平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爆炸声和海浪声吞没了大半。孟平什么都没听清,但他看到萧寒笑了。
西侧外围阵眼,孟平单膝跪在一块被魔气侵蚀得坑坑洼洼的礁石上,长剑插在身旁。他的灵力早已耗尽,白狐幼崽趴在他肩头,银色的护体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白鹿站在他面前,用残存的阵灵之力撑起最后一道防护罩,挡住了魔物最后一波冲击。金色阵光亮起时,防护罩正面的魔物群在光芒中化为黑烟。白鹿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鹿鸣,那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像是替每一个还在浴血厮杀的人宣告——赢了,这场千年的仗,我们打赢了。
然后白鹿转身,用额头拱了拱孟平的肩膀,催他起来。孟平拄着剑爬起来,把白狐幼崽重新放进兜帽里,跟着白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主岛核心区域的方向赶。
核心区域入口的断崖下,谢云归抱着顾临渊从岩洞里走出来。他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有顾临渊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左臂的旧伤在战斗中重新迸裂,绷带被血浸成了暗红色,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稳稳地托着顾临渊的肩背和膝弯。顾临渊靠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胸口那道贯穿伤已经被临时包扎过,纱布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渗出的血色已经从暗紫变成了正常的鲜红——魔气被封印阵光驱散后,伤口终于开始真正愈合。忘川剑悬在谢云归腰间,剑身上的阵纹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刚经历一场大战后还没平复的急促呼吸。
白鹿是第一个找到他们的。它在乱石和魔物残骸中飞奔,蹄子在湿滑的礁石上打滑了好几次也毫不停顿,一直冲进断崖下的浅滩,用额头抵住顾临渊垂落的手臂,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颤音的鹿鸣。它拱了拱他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画阵纹时被灵力灼伤的焦痕,指尖冰凉,但脉搏还在跳。
萧寒和孟平随后赶到。萧寒看到谢云归怀里的顾临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上前,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谢云归肩上,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开路,用剑斩开挡路的碎石和倒伏的树干。孟平从贴身布袋里掏出止血散和新的纱布,手法笨拙却极其小心地帮谢云归重新处理左臂的伤口。白狐幼崽从孟平的兜帽里跳出来,小跑到顾临渊垂下的手边,用毛茸茸的尾巴缠住他冰冷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鸣。
四人一鹿一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主岛登陆点。沿途的魔物残骸正在被封印阵光持续净化,黑色的魔气碎片从残骸上升起,在金色阵光的照耀下缓缓消散。天空中,凌霄阁的护山大阵已经完全恢复运转,金色的阵纹和幽冥之渊的封印阵图交相辉映,将整片东海照得如同白昼。海面上,清剿舰队正在收拢阵型,蓬莱仙岛的剑修们御剑归舰,天音寺的僧人开始为阵亡者诵经超度。旗舰“镇海”的甲板上,各宗各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在开战前被魔气撕破的联军旗帜,此刻正被凌霄阁阁主亲手重新升起。
凌霄阁,临风阁。
顾临渊被安置在二楼面海的那个房间里,那是谢云归的房间。临风阁窗外正对着幽冥之渊的方向,从窗口望去可以看到海天之间那道持续运转的金色封印阵图。凌霄阁最好的医修进进出出了好几批,诊断结论一致:贯穿伤没有伤及心脉,但失血过多,灵力透支到经脉受损的程度,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
谢云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忘川剑搁在膝上,剑身上的阵纹已经完全平复,不再发光。他没有看竹简,没有调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守着。白鹿趴在床尾的地板上,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始终朝着床的方向。
萧寒和孟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从凌霄阁药房取来的新丹药放在床头矮几上。白狐幼崽从孟平兜帽里探出脑袋,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顾临渊身上的魔气是不是真的消散干净了。萧寒压低声音问谢云归:“他什么时候能醒?”
“灵力透支导致的昏睡,快则一天,慢则三天。”谢云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
萧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和孟平在窗边的蒲团上坐下,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整理剩余的丹药和符纸。白鹿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甩了一下,把掉落在它身边的一片银杏叶往床边推了推。那片银杏叶是顾临渊包袱里掉出来的——出发前谢云归给他装的那一布袋压得平整如纸的叶子,他贴身放着,在战斗中竟然没有被血浸坏。
两天后,顾临渊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谢云归的下巴。谢云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头低垂着,呼吸均匀——他睡着了。在守了两天两夜之后终于撑不住,就这样坐着睡着了。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颗泪痣映得格外分明。顾临渊想抬手摸摸那颗痣,但手臂刚动了一下,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闷哼了一声。
谢云归立刻睁开眼。那双一向清冷如霜的眼睛在看到顾临渊睁眼的瞬间闪过了一道极其明显的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顾临渊的额头,然后拿起床头矮几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语调:“伤口没有感染。灵力恢复速度比预计快,混沌天灵根的修复能力在加速起作用。需要再躺三天。”
顾临渊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戳破。白鹿听到动静从地上弹起来,用额头轻轻顶了顶顾临渊的肩膀,力道前所未有地轻。顾临渊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动作有些吃力,但笑容和出发前一样明亮。“阵眼都保住了?”
“九处全数修复。你的核心阵眼激活后,外围阵眼的修复进度自动同步完成。”谢云归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喝完,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联军伤亡不到预估的三成。你做的方案,没有白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寒和孟平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萧寒看到顾临渊睁着眼,脚步猛地刹住,然后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在床尾站定,双手抱胸,用萧队长式的嫌弃语气说了一句:“睡了这么久,饭都凉了。”但他身后的孟平直接红了眼眶,一只手抱着白狐幼崽一只手去掏包袱里早已准备好的新药和补品,嘴里念叨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又过了片刻,凌霄阁阁主亲自登门探望。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床边,把顾临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确实脱离了危险才长出一口气:“这次多亏了顾师侄。封印大阵修复后各派清点伤亡,损失都比预期小得多。几位方才还跟我感慨,说苍梧宗不但有谢云归这样的剑道奇才,还藏着一个阵道宗师。”
顾临渊靠在床头,对凌霄阁阁主拱了拱手。等凌霄阁阁主告辞离开后,蓬莱仙岛的岛主又来了。这位老妪是拄着龙头拐杖进来的,她身后跟着两个捧药盒的弟子,在顾临渊床前坐下后开门见山:“顾师侄,老身代表蓬莱仙岛来谢你。等你能下地了,老身单独请你喝茶,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天帝残魂提到的‘封印钥匙’。有些旧事也该让你们这代人知道了。”说完也不等顾临渊回答,放下药盒便拄着拐杖走了。她带来的两个药盒里,一个装着深海罕见的灵草,一个塞满了蓬莱特产的点心,看起来是晚辈刚孝敬上来她就原样拎了过来。
白子墨来得最晚。他独自一人来的,没有带随从,进门先确认谢云归不在——谢云归被凌霄阁阁主请去议事厅商量后续清剿魔物残余的事了。确认谢云归不在之后他才放松下来,在床边坐下,用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指了指自己眼底的乌青,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为了他几天没睡。顾临渊靠在床头回他一句你倒是会抢功劳。白子墨还想贫嘴,从临风阁厨房顺来的点心刚掏出来,白鹿已经毫不客气地把脑袋伸过来叼走了最上面那块桂花糕,一口吞下,嚼得理直气壮。
白子墨走后,萧寒和孟平也各自去忙战后善后的事——萧家那边几位长老准备返回南疆,临行前要和他这位嫡系传人交代后续灵石矿的防卫部署;孟平去凌霄阁药房补办常备的丹药,白狐幼崽照例趴在他兜帽里,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临风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靠在床头的顾临渊和守在床尾的白鹿。白鹿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呼出的气吹得被子边角微微抖动。
顾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胸口,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观海殿晚宴上白子墨私下提醒他的那句话——“那位仙君的力量远超普通仙君,他的死也不是意外。有人不希望他回来。”现在那个人——那道残魂——终于彻底消散了。他在黑暗中谋划了千年,想趁修复封印最脆弱的时候将顾临渊和封印一起毁掉,却在最后关头被顾临渊的阵法天赋和谢云归的剑意联手击溃。前世那场天刑、那场被暗中下毒削弱后不得已以身入阵的封印、那个在天刑台上跪了三天三夜的帝君——所有旧账,终于在千年后的同一天,由同一个人亲手了结。
晚上谢云归回到临风阁,在床边坐下,换药、诊脉、递药碗,动作和前两天一样熟练。顾临渊喝完药,看着谢云归低头整理纱布的侧脸,忽然开口:“师兄,我的前世和天帝残魂的恩怨,到此为止了。它彻底消散了,旧账还清了,从今往后,没有什么再悬在头上了。”他把碗搁在矮几上,身体往下缩了缩,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这辈子欠的债,慢慢还。”
谢云归整理纱布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临渊带着笑意的眼睛。千年前也是在类似的地方,少年仙君也是这样靠在帝君身边,笑嘻嘻地说等打完这一仗要回凌霄峰看星星。后来没有星星,也没有后来。直到今晚。
谢云归伸出手,没有去整理纱布,而是覆上顾临渊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轻轻握了握。动作很轻,像是在握一件等了一千年才回到手心里的东西。
“不用还。你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