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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与君书 “师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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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阁的战后善后持续了整整十天。
清剿舰队在幽冥之渊外围又进行了三轮拉网式清剿,将残余的魔物逐一剿灭。各宗各派的伤亡统计和阵亡者超度法事陆续完成,天音寺的僧人们在主岛断崖上唱诵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往生咒,经文声和封印阵图的低沉嗡鸣交织在一起,被海风送出很远。蓬莱仙岛的剑修们将殉道同门的佩剑插在主岛礁石上,百余柄断剑在金色阵光的照耀下如同一片沉默的碑林。萧家几位长老在启程返回南疆前把萧寒叫到一旁,嘱咐了足足半个时辰,萧寒回来时眼眶微红但步伐沉稳。孟平在凌霄阁药房帮忙分发了十天的丹药,药房长老差点想挖凌霄阁的墙角把他留下来当弟子。
顾临渊在临风阁躺了七天,第八天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观海殿参加善后会议,而是走到临风阁面海的窗前,对着远处那道持续运转的金色封印阵图站了很久。白鹿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望着那片被封印光芒照亮的海域。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一人一鹿身上,仿佛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也落在床头矮几上那叠压得平整如纸的银杏叶上——那是出发前谢云归给他装的,历经大战竟然一片都没有少。
“归云,”顾临渊伸手摸了摸白鹿的鹿角,“回家了。”
白鹿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鼻息。
第十日,联合作战会议正式宣告结束。各宗各派代表在观海殿签署了战后盟约,约定此后每十年加固一次封印,互通魔气异动的预警信息。凌霄阁阁主在盟约上盖下第一枚大印,蓬莱仙岛的岛主紧随其后,天音寺方丈提笔签下法号,苍梧宗掌门玄清真人因留守宗门未能亲至,由谢云归代签。各散修世家的代表依次落笔,萧寒以萧家嫡系传人的身份代表南疆萧氏在盟约上签了名,孟平作为随行弟子没有资格签字,但他站在后排捧着墨砚,兜帽里的白狐幼崽用尾巴蘸了一点墨,在白纸上按了一个小小的爪印。
散会后,各宗代表陆续启程。凌霄阁渡口热闹了大半天,飞舟的浮空阵纹此起彼伏地亮起,和幽冥之渊的金色封印阵图交相辉映。蓬莱仙岛的青鸾飞辇最先升空,岛主临行前拐到临风阁,硬塞给顾临渊一盒蓬莱特产的点心和一枚刻着蓬莱仙岛徽记的传讯玉符,说“喝茶的事别忘了”。天音寺的金色莲台随后离去,方丈在渡口对谢云归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没有多说,只留下一句“施主眉间戾气已散,恭喜”。天衍宗的飞舟起飞时,白子墨站在船舷边对顾临渊挥了挥手,嘴角挂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下次见面……还你人情。”
苍梧宗的飞舟最后一批出发。来时四人一鹿一狐,走时一个不少。飞舟升空后,顾临渊站在船舷边回头看了一眼。幽冥之渊的金色封印阵图在海天之间缓缓旋转,那道曾经濒临崩溃的古老封印如今完好如初,将整座岛屿笼罩其中。更远处的凌霄阁楼阁群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白玉回廊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长明灯,星星点点的暖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看够了?”谢云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看够了。”顾临渊转过身,靠在船舷上,对谢云归笑了一下,“回家。”
飞舟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白鹿趴在船舱中央,脑袋枕在前蹄上打盹。白狐幼崽蜷在它背上,蓬松的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萧寒靠在舱壁上擦剑,孟平把这次凌霄阁之行用掉的丹药和补充的新药逐一登记在小册子上,嘴里念叨着“下次要多带几包止血散”。谢云归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竹简搁在膝上,许久没有翻动一页。顾临渊坐在他对面,把护身玉佩从腰封上解下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仔细端详。玉佩上的裂痕在天帝残魂那一击后重新蔓延了几道,但谢云归在他昏睡时已经用金色阵纹重新修复过,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亮,像是有人把裂痕当成画布,绣了一幅极细的金线图。
五日后的傍晚,飞舟降落在苍梧宗渡口。宗门里一切如常——试剑坪上有外门弟子在晚练,山道两旁的灵竹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只是护山大阵的阵纹经过了这次事件的教训后全面优化,淡金色的光幕比之前更加浑厚,一看就是玄清真人亲自盯着阵修堂的人重新布置的。渡口的执事弟子看到飞舟降落,连忙迎上来行礼,看到顾临渊身上缠着的纱布,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顾临渊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问了一句掌门在哪里。执事弟子回答说掌门在主峰大殿等诸位,说不管多晚回来先去见他。谢云归让萧寒和孟平先回各自住处休息,自己带着顾临渊往主峰大殿走去。
玄清真人独自一人站在大殿里,背对着殿门,正仰头看着墙上那幅挂了一千年的白衣帝君画像。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把压在心底一千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天刑令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千年前我明知天帝的命令有问题,还是签了字。后来赶到天刑台时你已经魂飞魄散,我只看到谢云归跪在雷光里,怀里抱着你的衣袍。那之后整整一年我没有睡着过觉,每次闭眼都能看到你跪在殿前追着他跑的样子。我派人去青岩山脉收敛你的尸骨,只找到了半截碎星剑,他亲手把那柄剑葬在凌霄峰顶,不让我碰。我知道他在怪我——不,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他从来不怪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他说到这里终于转过身来。这位一向威严端正的老掌门,此刻眼眶红得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你回来了。他是对的,他一直是对的。我等了一千年,不敢奢望能活着等到这一天。”
顾临渊站在殿中,和玄清真人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玄清真人面前站定,拱了拱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掌门,当年那个人喜欢躲在凌霄殿后山偷偷烤红薯,每次把帝君的白衣熏出黑印子,都是您帮他打掩护。他欠您的掩护费,我替他付——从下个月起,我的内门弟子月俸分您一半。”
玄清真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愧疚,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一种千年时光终于可以放下的轻松。他拍了拍顾临渊的肩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札递给他。手札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但翻开第一页,字迹端正清隽如刀裁——那是谢云归的字,记录的是千年前那场封印之战的所有细节,包括小仙君牺牲的全过程,包括天刑台上那盏魂灯的点燃,包括一千年来每一次寻找封印碎片、每一次加固阵眼、每一次在云归峰银杏树下枯坐到天明的等待。
“这卷手札,是谢云归在你去世后开始写的。每隔几年就添几页,写了整整一千年。你转世归来之前,他托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他先撑不住了,让我交给你。现在用不着我了——你自己还给他。”
顾临渊接过那卷手札,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纸页已经脆弱得微微发脆,但每一页都保存完好,没有折角,没有污渍,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泛黄痕迹。他把手札抱在怀里,对玄清真人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大殿时,天已经黑透了。谢云归站在殿外的古松下等他,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顾临渊走到他面前,举起手中那卷泛黄的手札,封面上三个端正清隽的字在月光下格外分明——“与君书”。
“师兄,”他说,“这本《与君书》,以后我们一起写,好不好?”
谢云归低头看着那卷手札,看着封面上自己一千年前写下第一个字时还在颤抖的笔锋,看着眼前这个举着手札对他笑的人——和千年前站在凌霄殿上捧着刻满丑陋阵纹的剑追着他跑的少年一模一样。他抬起手覆上顾临渊拿着手札的手背,手指微微收紧。
“好。”
回到云归峰时已是深夜。银杏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石桌上不知是谁放了一壶新沏的茶,茶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萧寒的笔迹,只有四个字——欢迎回来。白鹿已经趴在它惯常的位置——银杏树下的那片草地上——睡着了,鹿角上的荧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是另一盏小小的魂灯。白狐幼崽蜷在它背上,蓬松的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萧寒和孟平的房间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孟平在嘀咕“下次出门一定要多带两床毯子”。
顾临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这棵和他一样重获新生的银杏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深秋,他曾在这棵树下醉醺醺地指着光秃秃的树枝说,等秋天到了,银杏叶变黄了,给你捡一筐回来做书签。谢云归替他捡了满满一布袋,压得平整如纸。他说剩下的等明年再捡。银杏树年年都会长新叶,不缺这一季。
“明年,说好了。”
谢云归从正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新沏的灵茶。他将其中一杯递给顾临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石桌旁坐下。月光从稀疏的银杏枝丫间漏下来,洒在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上。他摊开那卷泛黄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写下的最后一篇,日期是顾临渊转世归来、跪在大殿上差点被废去修为的那一天,墨迹比前面的任何一页都更加用力,像是要把一千年来所有的等待都刻进纸里。他提起搁置许久的笔,在那行旧墨的旁边,重新添上了一行新的字迹。
千年来,他与天地同寿,与孤灯相伴,写下无数封永不寄出的信。如今那人就在身侧,替他端着茶杯,歪头看他在纸上落墨。他忽然觉得,这千年的每一笔,都有了归处。
顾临渊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满天的星斗。云归峰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和千年前凌霄峰顶的星空一样明亮。
“师兄,我们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