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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夜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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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被一股劲风掀开,门臼发出"嘎"一声闷响,像被从沉睡中拽醒,木屑粉末从门轴处簌簌落下。顾顺立在门口,肩膀微沉,重心压在前脚,右手垂在身侧离刀柄不到一寸的距离。进门后他没看满地的黄精,先扫了一遍所有药架的位置——架上瓷瓶映出他侧脸的轮廓,一闪就滑过去了,药架深处一只瓷瓶表面结了一层薄灰,灰上留着一道鼠尾拖过的细痕。然后才把目光放到面前那个人身上。灯光下他的刀身泛着暗蓝色——不是普通铁刀,刀面上有暗纹,是反复折叠锻打过的精钢。陆离负手站在窗下,蒙着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弯了弯——眼角的皮肤被蒙面布扯出一道极浅的褶,不是笑,是把紧张压到嘴边的习惯动作。"这位大哥——我只是想摘些杏子吃吃,一不小心走错了,还踢碎了您一只罐子。不好意思啊。"
顾顺的目光从他腰间的革囊扫过——不是刀剑的长度,也不是短刺。袖子很宽,从外面看不出腕上缠了什么。"摘杏?摘杏哪有摘到人家院子里的——我看你就是来找死的!"不等顾顺话音落地,陆离右手一翻——三枚木楔无声飞出,撕开空气时发出"嗡"一声短促的振翅——不是刀剑的凌厉,是竹哨般的尖啸,直取咽喉、心口、丹田!顾顺的反应比看上去快得多。他在后半句话音还没落地时身体就动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左前方斜切,同时横刀。窄窄的刀身卷起的刀光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木楔。"叮——叮——叮——"三声在同一个间隔上响起,刀身被震得微微发颤,余音顺着刀柄传到虎口,像指腹被琴弦弹了一下。三枚木楔尽数被格挡落地。木楔?顾顺心头一紧,低头看刀面上被木楔刮出的三道细痕,皱了下眉,随即抬眼。嘴角的余温还在,但不是轻视——是遇到值得一打的对手时的那种兴奋。"暗器。"
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从地面方向划到陆离胸前,"有点意思。"话音坠地,他整个人如脱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刀光在狭窄的药间里炸开——第一刀直劈头顶,陆离左踏避开;第二刀横扫腰腹,陆离后撤拉开;第三刀斜撩膝弯,连环三刀刀与刀之间几乎没有收力的间隙——第一刀劈下时刀锋带起的风压让药架上的瓶口纸塞微微鼓起,第二刀横扫时刀光在墙上一闪,像一条水银泼过,第三刀斜撩时陆离的裤腿被刀风压出一个凹痕,凉意贴上小腿皮肤——这三刀将药间正面的退路全部锁死。顾顺的第三刀斜撩膝弯,刀锋离他的小腿只差两寸——陆离没有后撤。他身体一旋让刀锋擦过裤腿的同时右手两指并拢,在顾顺握刀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不是穴位——是筋腱。他师傅文守愚教过他:打人不一定要打穴,筋腱比穴位更不经打。
顾顺的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他硬是靠腕力把刀柄攥住了,但刚才那连环三刀的节奏被这一下打断,第四刀慢了半拍。他的眼角余光落在边柜上两只空瓷瓶上——那是他进门时顺手摸到的。他抓起两只空瓶朝药架木格上一掷——瓷瓶撞在木格上炸开——"哗啦"一声闷脆,碎片与粉末同时炸开,半空中浮起一层灰白的雾,被灯光一照像是满屋飘着微尘的星子。粉末扬了半屋。顾顺被呛得侧头退了一步挥刀削出一排风声——瓷瓶和木屑满天翻飞,半排百来只小药瓶被震落在地炸开五色粉末。
陆离用手一挥,袖面扫开粉末,从药尘中穿了出去。他出药间门的时候顺手搬倒了门口那只半人高的药杵架——铜杵滚落在地,正好拦在顾顺追来的路上。顾顺跳过铜杵落地的一刹那,陆离忽然回过身——右脚尖在门框上点了一下借力,整个人倒悬翻过顾顺头顶——蒙面布的一角擦过顾顺鼻尖,细棉布的触感带着药房里沾染的干薄荷味——左脚跟砸在顾顺后颈。这一脚收了七分力——不是为了伤他,是为了让他低头。
顾顺被踩得一个踉跄。等他抬起头来,陆离已经在穿廊里了。穿廊离主屋和书房是最远的对角线。走到半途他停了一下,让后面的脚步跟上来,然后转身站在廊柱阴影里,月光在地上画出一根柱子的斜影,他的身形叠在柱影中,像柱身凭空粗了一圈。顾顺提着刀冲过来,脸上糊了一层白灰——芒硝被汗湿黏在脸颊两侧,狼狈极了。他看见陆离站在廊角末端的侧影,那把扇子已经被翻出拿在右手心。"站住——"陆离没站住。他踢了一脚旁边的木桶往边院带。他的步伐比最初快许多,但仍不是奔逃——是在引。每一个转弯的角度都精确到恰好让顾顺能看见他,但永远差三步追不上。顾顺追进边院,手中刀在月光下刚刚扬起——陆离的扇子从左手翻到右手,这把镔铁扇在合拢时并不轻,他今晚第一次将扇转出。扇骨平敲在顾顺的刀背上不是硬碰硬,不是格开,是震。刀身发出长长的嗡鸣——不是"叮"的脆响,是"嗡"的低频震颤,沿着空气传到几丈外的墙根才散尽。顾顺的虎口麻了半截。陆离刚才敲的不是刀背正中央——是刀身离护手三寸的位置。那是整把刀的重心点,力道打到那里,震感会顺着刀身一直传到握刀人的肘关节。文守愚管这叫"打蛇打七寸"——不同的是蛇的七寸在头下面,刀的七寸在护手上面。陆离没有接第二招,收扇翻出围栏踏上院墙,青衫在墙头一闪便消失了,因为陆离听见三声口哨声。顾顺扑到墙下时只看见空荡荡的墙头。陆离已经走远了。
他没杀顾顺,是因为顾顺的刀法里有一种"学徒的拙"。杀一个学徒,脏手。
他喘着气拿刀劈在墙砖上,刀尖溅起一溜火星——他甚至想不出这个蒙面人是谁。然后他转身往书房方向狂奔,可他先看见的却是火光。
柴房在东南角。慕容枫摸过去的时候,前院的小窗内的灯还没有一盏熄灭。低矮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轴往下沉了一下。里面很暗,空气里全是经过一夏暴晒后沉积在稻草杆里的干粉。晒了几个月的草捆被垒成齐屋顶的小山,堆顶用竹刺筋绳捆着。木柴是冬天劈好的,截面的松枝节骨轮廓还很新。靠近门口的十几麻袋垒得整整齐齐,慕容枫用指甲在麻布上划了一下——里面挤出一小撮干焦的叶片,灰绿枯色里带粉,一股甜中夹苦的霉味。曼陀罗干叶。他拿起火折子拧开铜帽吹了几下,火苗从火绒上跳出来,先是一点暗红然后越来越亮。他把火苗凑近草捆——稻草根部最先亮起来,发出一连串极细的"噼啪"声,每一根干草被烧断时都在轻轻爆裂,然后整层干须被几丝明焰吞没,火顺着捆缝往上蹿,像倒流的瀑布。不到十息,火已经从地上蹿到堆顶,干柴接上火舌之后火焰从橘黄变成亮白——松木里的油脂在燃烧,柴房里发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像在放鞭炮。把火折子收进怀里,他退到门外。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走水了!快救人啊——走水了——!"声音在深夜里炸开。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院墙,曼陀罗干叶燃烧时冒出的烟不是灰白,是带着暗绿的墨黑,比稻草更浓更厚,在火光上方翻涌如一条从地底钻出的蛇,把月光都遮去了一半。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焦味被热浪一蒸,变得更浓更稠,像化不开的蜜——不是稻草,是药。
最先冲到柴房的是两个值夜的家丁。一个光着脚,鞋都没穿,提着半桶水往火上泼——水落在稻草堆上发出嗤的一声,白汽炸开,火势不但没减,反而把旁边一垛干柴也引着了。另一个拽着麻袋往外拖,拖到一半才发现袋子里装的不是粮食——是曼陀罗干叶,被火舌舔过之后冒出的黑烟熏得他连退三步,捂着脸蹲在地上咳。后院的骡子受了惊,蹄子在泥地上刨得咚咚响,扯着缰绳想挣开木桩。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站在井边指挥——"别往草上泼!往墙上泼!墙不能烧——墙塌了火就往正屋去了!"但没人听他的。家丁们的声音炸成一锅粥:有人喊"水不够快去院里再打一桶"、有人喊"把骡子牵走别让它把棚子踢翻了"、有人蹲在井边干呕——被曼陀罗的烟呛了之后先是恶心然后头晕。管家还在喊"先把麻袋拖出去!",但他的声音在嘈杂里已经被压得只剩一点尾音。慕容枫纵身一跃落在对面屋檐上稳稳蹲下。火光冲天,曼陀罗干叶燃烧的黑烟翻涌而上。他闻到了那股味儿——和那天在杏林里,司灵闻到的那股"腐烂的甜",一模一样。只是此刻,这味道混在烟火里,显得不那么阴森了,反倒像一场盛大的祭祀。
这个位置选的很好——从上往下看整个董宅尽收眼底。西边家丁们披着衣服冲出来,有人提水桶有人还在系裤腰带乱成一团。然后——正屋的门开了——门轴没响,是被他用手托住门框卸了力,轻轻带开的。董奉走了出来。门槛外的青砖上,第一步踩下去时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极轻,像猫从湿叶上走过。慕容枫在屋顶俯视,把董奉的步态看得一清二楚——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脚掌先着地脚跟后落。下台阶时膝盖的弯度比普通人深了一倍,这让他每走一步都能随时变向。他出门后先看西边——柴房方向的火光已穿过廊顶,把满院老杏的枝干映成橘红色。
然后他侧了侧头,被东边的兵器碰撞声吸引过去。这个犹豫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了——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书房。慕容枫看见他进了书房,片刻后,三道极细微的锁响从窗口渗出来。然后又见董奉大步迈出门,快步往柴房方向走去。距离柴房还有七八丈的时候,"嗖——!"第一枚飞刀从暗处飞来,直取后颈!董奉听到后方有一股劲风奔向自己,身形一晃往前俯下,飞刀擦着他的衣领边缘飞过钉在前方一棵杏树树干上,"噗"一声闷响,入木极深,刀尾在月光下嗡嗡震颤了半息才停。树皮被刀刃切开的位置渗出一滴透明的树脂,在月色里像一滴凝固的泪。他猛然侧身扫向飞刀射来的方向——廊檐下一片黑暗,月光照不到那里。"
“何方高人?既然来了,何必藏头缩尾?”无人应答。等了两三息,廊下仍无动静,他瞅了一下柴房方向,迈步而去——"嗖——嗖——!"又是两枚飞刀一左一右同时飞到,取双肩。董奉身形一旋,宽袖左右一卷——"叮叮"两声,两枚飞刀尽数被袖风拂落在地上。他的脚步被迫停下了。他往暗处仔细看去——这次看清了,廊柱后面隐约有一个人贴在那里,像只伏在黑暗中的鹰。董奉试着探出头,随即一抬手,两个比杏还小的物体直奔那人而去,速度很快,划出两道破空声。贴在廊柱后面的人不慌不忙,使出沾衣十八跌,反手一抄——竟是杏核儿?廊下的人笑了,没有声音的那种笑。"
董奉一愣,他没想到来人的胆量如此之大,徒手接暗器,难道此人就不怕暗器带尖带刺?不对,他是有十足的把握,会卸力会借力。果然,还没等董奉想完,两枚杏核儿原路返回。他赶紧一个后空翻,两枚杏核从脚下掠过。借着后翻的力道,董奉准备回撤到书房,但廊下的人没给他机会,廊下的人已经从腰间摸出了第五枚飞刀,嗖——!飞刀迎面飞来!董奉猛地缩回脑袋,飞刀擦着廊柱飞过,溅起一溜火星。他背靠廊柱侧耳细听——暗处一片寂静,那个人不发飞刀的时候一点声息都没有。他等了片刻再次探出头——"嗖——嗖——!"又是两枚紧接而至!
他不得不再一次缩回廊柱后。董奉的呼吸变深了。他意识到——火光冲天是调虎离山,药间有打斗是调虎离山,暗处有人骚扰不是骚扰,是阻拦。这是调虎离山。他整个人猛地从廊柱后掠出,宽袖舞动挡开又一枚飞刀——然后身形一晃直扑书房方向!暗处铁惊鸿看见董奉往书房狂奔,眉头一皱。好快——这不是被飞刀追着跑的狼狈,是判断出危险所在果断放弃缠斗的冷静。铁惊鸿在暗处看着,眉头再次一皱。
他抽出最后三枚飞刀,手腕一翻——这三刀不是直线,是弧线。像三条从黑暗里游出来的蛇,封死了董奉左中右三个变向的角度。董奉背后似乎长了眼睛。他身形猛地一拧,整个人拧成一根麻绳,宽袖一甩——"叮叮叮!"三枚飞刀尽数被袖风打得翻了个身,落在地上时,刀尖插进土里的深度完全一致。
但他的脚步被这一耽搁慢了半拍。铁惊鸿在暗处看着暗暗吃惊——用袖子把飞刀打翻,这不是内力深厚的问题,这是在飞刀距离袖子不到一尺时准确判断出飞刀的旋转方向和着力点,然后把内力精准地送到那个点上。差半分,飞刀就会刺穿袖子。董奉的武功比他今晚见过的所有人都高。他没有露面也没有出声,
一个刚从井边打了水的家丁抬头看见主屋方向的动静——廊檐下一道黑影里断断续续飞出几点寒光,老爷在杏树下翻飞躲避。他手里的水桶咣当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